第16章 長安不良令(1 / 1)
當日,郭燁和紀青璇在昇平館裡就案發現場的勘察,做過一番比試。但有些事,倆人都是心照不宣地沒有說出答案。
比如說,門窗緊閉,又沒有被人撬動的痕跡下,兇手是如何進出的紫苑閣?
比如說,經過他倆的鑑定,那堆白骨不是女人的,更不是竇婉兒的,那竇婉兒是如何在門窗緊閉的情況下失蹤的?
還有,那堆白森森的屍骨,是怎麼運進去房間裡的?
所有奇詭的前提,紫苑閣的門窗是緊閉的,全無撬動痕跡的!
這麼一通為什麼下來,讓兇手的嫌疑直指鬼神。
平日破案,郭燁神神叨叨不假,但他從來不信鬼神,所有鬼神手段,不過是為了迷惑和增加神秘儀式罷了!
至於紀青璇,自小博覽群書,見識過人,查案向來就是不問鬼神不問蒼生的,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還有自己的思考。
所以鬼神的嫌疑,第一時間就從他倆的腦中祛除。
既然時間沒有鬼神作惡,那就只有人了。綜上所訴,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一個人,把床上那具白森森的屍骨提前裝在箱子內,然後大大方方的運進紫苑閣,再把竇婉兒大大方方地裝在箱子內,再運出紫苑閣。最終離開昇平館。
沒錯,還有第三個人在現場!
至於蕭廷是誰殺的,是運白骨進去裝竇婉兒出來的那個人,還是竇婉兒殺的蕭廷,再由那個人裝進箱子運出來,這個就暫時不得而知了。
到關鍵就在於,那個人是誰!只要找到這個人,自然就有人來解釋這一切了。
郭燁認為案發現場的這個第三者,很可能是昇平館的人。昇平館以外的人進出竇婉兒的房間,尤其是蕭廷還買了竇婉兒初夜的情況下,是不太可能的。
其次,這個人不會在案發後第一時間立刻消失!否則,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宣告他(她)是兇手了。此案就沒必要製造這麼大的噱頭了,又是白骨一堆,又是竇婉兒消失。
……
郭燁問道:“以你的聰明,事後蹲守昇平館這麼些時日,總歸是收穫到一些線索吧?”
“線索當然是有的!”
紀青璇卻嘆了口氣,道:“從門窗緊閉,沒有撬動痕跡,現場又有人故意佈置的這般恐怖奇詭,還讓竇婉兒憑空消失,本尉就大致推算出是昇平管內部的人在手腳。前幾天,在排查人的時候,都沒查出異樣。直到第三天,再次清點館中人數,發現少了個叫虞青兒的丫鬟。她是竇婉兒的侍女之一,她的身份的確可以自由進出紫苑閣,再關鍵時候失蹤,足以證明她就是那個現場的第三者了。這侍女倒是沉得住氣,居然在不良人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呆夠了三天!”
“你們沒抓住人?”郭燁問道。
紀青璇難得羞赧地撇過臉頰,嘆道:“這侍女就在我們不良司的眼皮底下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對於不良司的實力,郭燁是知道的,也見過的,能在不良人的眼皮底下呆夠三天,又能憑空消失,說明這侍女虞青兒絕非竇婉兒侍女那麼簡單。甚至比竇婉兒還……
郭燁微微想了一下,道:“時至今日,這案子都懸著未破,現在交予我手中,光憑我和小陸……”
紀青璇輕輕笑了一下,指了指看著在幹活,實際上一直盯著郭燁這邊的李二寶,說道:“這不是還有李二寶嗎?你們如此投緣,本尉索性將他調撥與你們一塊兒查此案吧。在查案的過程中,若是還是覺得人手不夠,只要你能找出有價值的線索,你可以去見不良令付大人,求他再調撥足夠的人手予你!”
說到這兒,她抿嘴淺笑一聲,“前提你如果能說動付大人的話!”
如果說不動呢?那就老老實實地自己三兄弟查案吧。
郭燁還要再問些有價值的線索,卻見十幾名不良人匆匆從園門處走了過來。
“紀不良尉,請速回不良司!”
為首不良人緊走幾步向前,在紀青璇耳邊低語了幾句。
紀青璇越聽越是蹙眉,面色也前所未有的嚴肅起來,衝著郭燁抱拳道:“郭捕頭,陸仵作,蕭廷的案子就拜託你們了!真是多事之秋,不良令大人又……唉,本尉實在顧不上這你們這邊了,有勞了!。”
言畢,急匆匆轉身就走。
郭燁一見,暗忖,連紀青璇都沉不住氣了,莫非又出什麼大案了?
他忍不住問道:“誒,如此行色匆匆,到底出什麼事兒了?透個底行不?萬一……萬一和蕭廷案有關聯呢?”
紀青璇駐足,迴轉過來,看了郭燁一會兒,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壓低了聲音,慢聲說道:“又發一案,據說是……貓鬼殺人案!你們注意保密,若傳揚出去,會死人的!”
“貓……貓鬼殺人?”郭燁倒吸了一口冷氣,吶吶道:“還真是多事之秋,怪案頻出!而且這案子,敏感啊,一個處理不慎,恐怕……”
紀青璇點了一下頭,“我懂!不良帥徐大人特意從洛陽傳令,讓我速回不良司,搶麗競門一步先!”
郭燁正色道:“那事不宜遲,遲則生變!”
“嗯,告辭!”紀青璇拱手道別,乾爽利落。此時的她沒了剛才奚落和擠兌郭燁的小兒女情長,大事為先,國事為重,蒼生為計。
貓鬼,顧名思義,就是貓死後變成的鬼。相傳術士可以透過特定的儀式,將老貓殺死變成惡鬼,利用貓鬼殺人於無形之中。
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幾百年下來,無論官民百姓,都對此事深信不疑。
隋文帝時,獨孤皇后突然全身刺痛,病倒在床,御醫認定是貓鬼所為。隋文帝經過調查,懷疑這貓鬼是獨孤皇后的弟弟獨孤佗所驅使,興起了一場滔天大案。
最後,隋文帝甚至直接下旨:“蓄貓鬼、蠱惑、魘媚等野道之家,流放至邊疆。”
到了大唐年間,對貓鬼害人處置的越發嚴厲,律法規定:“蓄造貓鬼及教導貓鬼之法者,皆絞;家人或知而不報者,皆流三千里。”
女皇陛下登基,改唐為周,貓鬼一事,更成了絕對的禁忌。
沒辦法,在女皇陛下還叫武媚,還是大唐高宗皇帝的嬪妃時,與她爭寵失敗的蕭淑妃,臨死之前發下了一到惡毒的詛咒:“阿武妖滑,乃至至此!願我來世投胎成貓,而讓阿武變成老鼠,要生生扼其喉!”
後來蕭淑妃身死,女皇陛下連做噩夢,夢見貓鬼索命,她一直認為蕭淑妃很可能已經轉世成貓。若這貓再變成了貓鬼……女皇陛下能睡的安穩嗎?
所以,在女皇陛下當政時期,只要是被定性為貓鬼案,那就是絕對的謀反案。無論平民百姓,還是達官貴人,但凡沾上一點兒,都是粉身碎骨之局。
甚至查辦此案的官員,一個不慎,都可能遭到女皇陛下猜忌,身死族滅。
所以麗競門來俊臣那些酷吏們,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涉及貓鬼的案子,因為可操作性太高了,可操作空間太大了,想怎麼玩都行,想怎麼弄死政敵都行。
難怪連人在洛陽的不良帥徐有功都親自傳來命令,不能讓麗競門搶了先,不能給麗競門興風作浪的機會。
……
……
第二日一早,郭燁就匯合了陸廣白,去不良司報道,順便拜會一下不良令大人——付九付大人。
不良帥徐有功兼著大理寺少卿一職,所以,大理寺遷到洛陽後,長安不良司就佔了原來的大理寺衙門,設了不良司衙門。
此地位於興寧坊,佔地頗廣,甚有氣勢。
李二寶早早就在門外等候多時了,直接將二人引領入內,有他通關,倒也順暢。
他一邊走著,一邊交代著付九的來歷。
自大唐開國以來,付氏就代代為不良司效力。到了付九這一代,更是在十八歲時便直接加入不良司,隨後被派往安西軍做秘諜。他家學淵源,屢立功勳,在安西軍中漸漸官至昭武校尉。
不過後來女皇陛下漸掌大權,對不良司甚為忌憚,嚴禁不良司插手軍務。所以付九也被調了回來,任職長安不良令,長安城裡共計九名不良尉,共計一百過半的不良人,還有編外人員不良友若干,都歸他節制調遣。
但是據李二寶所言,付九自從被調回長安出任不良司以來,卻是混吃等死,毫無建樹,而且嗜酒如命,整日沉迷酒國。
萬國俊被來俊臣派來坐鎮長安麗競門後,不良帥徐有功對付九也是不放心,這才派了紀青璇來長安,在付九手下任不良尉。
徐有功增派義女來此,一方面是增強長安不良司的力量,一方面也是讓紀青璇好好督促付九這個不良令,莫要尸位素餐,不務正業,最後讓麗競門在長安城裡一手遮天,荼毒忠良。
但是很顯然,紀青璇並沒有完成義父交代下來的任務,她除了手下那十幾號不良人之外,長安不良司中她誰也指使不動。就說昨日增援胡思堂酒館,借調其他不良尉的手下,還是搬出義父徐有功來才讓別人買了賬。
聽著李二寶說著不良司裡面這些深深淺淺的事兒,他大體上對長安不良司的內部情況有看一個大體的瞭解,隨後問道:“既然不良帥徐有功大人如此看不上不良令付大人,為何不乾脆免了他的不良令之職呢?”
李二寶往四下裡看了一圈兒,壓低了聲音,說道:“付大人對…對朝廷也是忠肝義膽的,徐帥也狠不下這個心來啊!再者,不良司中像付九這樣的世代不良人多了去,徐有功大人出任不良帥這才幾年吶?他若是做得太過,免不得也會惹來這些世家不良人的不滿啊!”
郭燁哦了一聲,不再言語。
倒是陸廣白問道:“這不良司以前是大理寺衙門,沒想到裡頭還挺大的,二寶,怎麼走了這麼久還沒到付大人的住所啊?我們還要走多久?”
“到了!到了!前面那個醉仙居就是。”
什麼玩意兒?醉仙居?
郭燁有點懵圈,衙門裡面給居所取這麼個名字,怎麼著?是喝酒喝不過癮,還要在衙門裡開酒館啊?
隨著李二寶入了醉仙居內,發現何止名字像酒館啊,就是裡面的擺設陳列也整的跟酒館兒一般無二啊。
房間內,沒有印象中的四周書架,擺放著滿滿的公文和書冊。倒是四周角落裡擺了不少泥封的老酒。
有名頭髮花白的老者,伏在几案上呼呼大睡,前面擺著幾盤殘羹冷炙,還有半盞酒。
郭燁伸手指了指,低聲問道道:“這位就是咱們的不良令付大人?”
“嗯吶,我來喚他。”
李二寶熟知付九的脾氣秉性,也不客氣,徑自在付九的耳邊道:“付大人,醒醒!醒醒!”
不過任憑李二寶在付九耳邊怎麼喚,就像醉死過去,一動不動。
郭燁有點傻眼,堂堂長安不良司不良令,朝廷密諜機構的重要人物,居然整日喝得醉生夢死,不理政務,真是一派妖相啊!
“我來吧!”陸廣白說話了。
李二寶一愣,“你來?咋來?”
陸廣白沒理他,徑直走到牆角,拿起了一個酒罈子。緊接著,他拍掉泥封,一股酒香瀰漫開來。
他從背後的藥袋內,取出了一個小瓷瓶,然後開啟,將裡面的藥粉全部灑入了酒罈之內。
霎時間,一股奇異地酒香,在房間裡盪漾開來。
“小陸,你這是什麼鬼把戲喲?”郭燁聞著這酒香,嚥了咽口水,肚子裡的酒蟲饞了。
“陸仵作,俺可以先嚐嘗不,好香的酒啊!”李二寶也大叫了起來。
“嘿嘿,想得美!”
突然,伏在几案上不良令付九大喝一聲,迅速起身。
老爺子疾如閃電,快似狸貓,一把將酒罈子搶在了懷裡,樂道:“這酒都是老頭子的,沒你們的份兒!滾出去!”
陸廣白衝郭燁指了指付九,“瞧,這不是醒了嗎?”
郭燁拉著陸廣白的手,晃道:“牛皮牛皮,小陸,回頭這招也教教我!”
陸廣白瞬時抽手,在身前的布袋蹭了蹭手心,不高興道:“別總是拉拉扯扯的,放尊重些,不太喜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