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啟程赴神都(1 / 1)
這一日,五更剛過,郭燁早早起來,洗漱過後,便打點行囊來到了不良司的馬廄前。
一般的州衙房舍,都有自己的州司使院、武廳、球場、上供庫、甲仗庫、鼓角樓、衙堂職掌、三院諸司等大大小小數百間房。不良司衙門雖然地處寸土寸金的長安鬧市,但貞觀年間到底也曾是天子耳目,頗得寵信,所以衙門中,廳堂、寢室、伙房、馬廄、倉房、諸曹司院落等功能建築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一個不小的鞠場。
郭燁他們閒時也常去蹴鞠嬉戲,只是最近大家都被三大案搞得焦頭爛額,卻是頗有些時日不曾去玩過了。
他到了馬廄,卻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馬廄外等候著車駕出來。
不良司的馬廄,當年可是有過數十匹駿馬同槽的盛況。當如今江河日下,已如昨日黃花,馬廄裡只剩下瘦馬老牛三兩頭了。
這次赴洛陽面聖也算是公務,付九再是不管他們,總歸還是會派輛車駕供他們使用吧?瘦馬老牛再怎麼破敗,那也是拉車的牲口啊。
果不其然,等了不片刻,他就聽到一陣“軋軋”的輪轂聲從身後馬廄處傳來。
慢慢驅出馬廄來的是一輛牛車。
派一輛牛車供他們洛陽之行,郭燁倒不意外。
雖然唐人尚武,不論文武官員皆愛騎馬,但到底他們此行中還有張小蘿和紀青璇兩位女子,所以安排一輛牛車作為代步工具,倒也算正常之事。
但是這輛牛車的賣相,委實太過華貴了!
在郭燁看來,這根本就不符合不良司一貫節制預算的窮酸風格啊。
什麼時候付九這麼大方過了?
只見這車轍寬四尺二寸,車廂前有圍欄,欄上繪著半圓形橫額彩畫,後開小門,吊簾曳地,拱形的車篷兩簷微翹,車廂旁插四杆,顯得相當豪奢。
還有更讓郭燁驚訝不已的,是那名趕車的御者。
好傢伙,這寒冬臘月裡,他居然也只穿了一條羊皮短褲,裸著岩石般結實的上身,僅僅只在肩上斜披了一條帛帶,體壯如牛,膚色深黑如炭。
這車把式不是漢人,不是胡人,而是一名從南洋等地販來的崑崙奴!
那崑崙奴見過郭燁正在打量自己,他連忙露出一個靦腆恭敬的笑容,黑炭頭般都膚色襯得一口牙齒,格外的潔白!
“嘖嘖,老酒鬼這還真是下了血本了啊!”郭燁在心裡嘖嘖稱奇,大手筆,絕對是大手筆!
唐人素喜以胡人為御者,這郭燁是知道的。
但他卻萬萬沒想到,付九居然會捨得僱傭一位尋常只有達官貴人家才蓄養得起的崑崙奴,來為自己等人趕車。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過再仔細觀瞧這輛牛車,車板的縫隙裡有不少積年的灰塵,車身許多地方也有些被刻意掩飾過的破舊痕跡。
很顯然,這是擱置在不良司馬廄裡多年的老古董。為了在這次洛陽面聖之行壯壯聲色,付九卻將老底都拿出來了。
郭燁看得出來,老瘸子是怕他們去洛陽太寒酸,讓洛陽不良司的不良人們取笑啊。
這時,牛車的車廂裡忽然傳來一聲黃鸝般清脆的招呼聲:“郭大哥,還愣在那幹甚呀!快些上車來!”
話音落罷,就見著張小蘿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正衝郭燁招手。
原來這小丫頭比他早先到了馬廄裡。
“好嘞!”
他走兩步登上牛車,牛車上的車廂很寬敞,還鋪著厚厚的氈毯,中間擺著一張小几,紀青璇、李二寶、陸廣白等人繞幾而坐。
郭燁微微詫異,原來他們都比自己起得要早。
車廂中還瀰漫著一股酒氣,付九也在,正靠著車壁,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酒。
“嘿嘿,不良令大人這次是大放血啊!”
郭燁找了個位置,一屁股坐了下來,對付九說道:“不過用這崑崙奴當車把式,嘿嘿,排場大,就是牛車稍嫌小了點,如果這車廂還能再大些,就美滋滋了。”
付九嘴角一抽,將手指小酒壺往小几上一放,硬邦邦地答道:“不讓你們走著去洛陽就不錯了,居然還挑?誰挑,誰自己個兒小車,走著去洛陽!”
徒步去洛陽……
郭燁瞬間不敢挑事兒了,舉舉手,表示投降。
說話間,牛車已經緩緩駛出了不良司衙門。
這崑崙奴是專門訓練過的御者,所以駕馭牛車,又穩又快,讓人沒有太過顛簸的不適。
牛車出門的那一刻,正是五更三籌順天門鼓響的時候。
當牛車緩緩行過金吾衛正在撤除的宵禁崗哨時,紀青璇想起自己這些天應付金吾衛的痛苦經歷,忍不住回頭看了付九一眼。
付九假裝沒有看到,嘿嘿一笑,自顧自低頭喝酒。
不良司所在的興寧坊,緊挨著東行的要道之一通化門,片刻即到。不過當一行人來到通化門前時,還是晚了一步,許多早早等待在城外的行商,已經絡繹不絕地進入城中,城門樓下三道寬闊的門道里一片人聲鼎沸。
不良司的牛車和進城的行商們擦肩而過,郭燁等人耳中聽的,盡是對今日行情大好的殷切期盼。喧鬧的氛圍中,似乎連初冬清晨的寒凜都少了許多。
牛車的輪轂滾滾前行,擠過了十丈長的門道。
出了城外,走上官道,牛車微微開始顛簸,郭燁忽然心有所感,一把掀開車廂後的門簾。
此時正值旭日東昇,金紅色的陽光落在長安城頭,把雄偉的城牆映照得氣象萬千。
郭燁回望著沐浴在朝陽下的雄城,心中豪氣頓生,倏地將雙手攏在嘴邊,大喊道:“長安!告辭了!等我衣錦還鄉!”
少年清朗響亮的聲音,在清晨的天空上往復迴盪,引得官道上路人紛紛側目。
李二寶和張小蘿見他喊得有趣,也跟著大喊自己的臨別宣言。
三人玩得興起,還不知死活地想拉紀青璇和陸廣白一起發瘋,卻被紀青璇一眼瞪退,又在陸廣白一臉的冷漠前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訕訕告退。
“丟死個人!”紀青璇嬌叱道,恨不得一鞭子把這三個白痴都從車上抽下去。
“無聊!”陸廣白撇撇嘴,雲淡風輕的假寐著。
……
……
半個時辰後,牛車終於停止了搖晃,緩緩停了下來。
“長樂驛到了。正好是食時,下車吃點東西吧。”付九坐直了身子,張羅道。
他們起得太早,出不良司時還沒用過早食。
唐人吃飯,撇開衙門中的“會食”,大多還是一日兩餐。早飯稱為“朝食”,吃早飯的時間則稱為“食時”,大約在日出以後、上午九點以前;晚餐的時間則是在太陽在西南角的時候,稱之為“晡時”。郭燁他們五更三籌出的衙門,此時正是朝食之時。
“長樂驛嗎?”
郭燁唸叨了一下嘴這三個字,心頭升起一抹離愁別緒。
長樂驛在通化門外十五里的長樂坡上,也是東行的第一驛。這裡是由通化門出入長安的第一站,長久以來,長安人為親友送別,都是到長樂驛而返。久而久之,這個名字也就成了長安人心中離別的代名詞了。
歷史上,長樂驛留下了許多送別的故事。
若干年後,白居易在這裡留下了《長樂坡送人賦得愁字》:“行人南北分徵路,流水東西接御溝。終日坡前恨離別,謾名長樂是長愁”。
一百年後,唐穆宗在這長樂驛親手送別了自己的妹妹太和公主遠嫁回鶻,開啟了太和公主餘生幾十年的悲慘生活。
長樂驛,一個充滿著離愁的地方。
牛車緩緩減速,崑崙奴啪啪甩了兩記響鞭,牛車徐徐停了下來。
付九腿腳不便,他當頭先下來牛車。
有人在外頭將車簾掀開,將付九攙扶了下去。
郭燁跟著下來,一看攙扶付九之人竟是不良人徐問青,他身邊還有任鬥牛等其他幾人,都是一直與郭燁、紀青璇他們一起通力合作破案的不良人。
郭燁注意到徐問清的肩上,任鬥牛的肩上,各自都揹著一個褡褳,這是要出遠門啊。
他隨即問道:“老徐大哥,鬥牛兄弟,你們怎麼也在長樂驛?這是要去哪兒啊?”
“洛陽啊!”
徐問清拍了拍胸前掛著的褡褳,白白胖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我跟老任、老梁他們合計過了,你們幾個去洛陽我們不放心,索性就向不良令大人申請,陪你們一起赴洛陽。哈哈,敕旨上雖然沒召我等面聖,但沒說我們不能去洛陽啊?”
“對啊對啊,”一旁的任鬥牛也附和道,“這些日子我們一直協助你們查著三案,相處久了,你們乍一離開,我們還挺不習慣的。索性就陪你們一同上路,路上也有個照應,不是?”
“我看你們就是想借著公費差旅去洛陽,耍上一耍吧?”郭燁低聲笑了笑。
任鬥牛和徐問青揹著付九豎了豎拇指,說道,“你們一走,我們呆在長安城左右也是無事,不如隨你們去洛陽見識一番。”
“妥了!”郭燁點頭道,“回頭咱們一塊兒走。到了洛陽,我請幾位哥哥喝酒!咱們先進驛站!”
……
長樂驛的驛站,是一大片佇立在官道邊的碧瓦白牆。
唐代的驛站非常發達。官路上每隔三十里就有一驛,全國共有一千六百三十九所。驛站的面積大多不小,設施也比較齊備,有廳、有庫、有樓、有廄,像長樂驛這種大型的驛站,還配有佛堂和園林,美輪美奐。
不過郭燁他們奉旨赴洛陽,沒有太多時間在此遷延了。當務之急是用食。
他們一進來驛站,就有長樂驛的驛長前來相迎。
他們此行雖然不是那種緊急的公務,無法使用鸞臺頒佈的“券符”調動途徑的驛站配合,但不良司到底名聲在外,又有敕旨在身,這長樂驛的驛長不過是由附近的富戶兼任,哪裡敢駁了堂堂不良令的面子,立時將付九及其他麾下一眾不良人都請進了驛站附屬的驛館裡。
驛館是驛站的附屬機構,無論是官員的家眷隨從、或是赴舉的考生都可以來此借用。在驛館中食宿,也不需要發放什麼券符,只要結錢就行。
驛館中的伙食還算豐盛,並不比他們不良司的伙房食堂差上半分。
付九對驛長吩咐了幾句,不多時,驛館的廚子就已經端了熱氣騰騰的蒸餅、湯餅上來,張小蘿吃得精緻,又點了雜果子作為飯後的小點心,眾人一頓胡吃海喝,不多時就哄飽了肚皮。
見眾人都差不多酒足飯飽了,付九才鄭重其事地叮囑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本令也只能將你們送到長樂驛這裡了,往後去洛陽的路,就需要你們自己走了。此番洛陽面聖,本令對你們只有一個要求,洛陽藏龍臥虎,你們切記行事低調莫要張揚,更莫要替長安不良司惹來是非禍端!”
此番話也算肺腑,郭燁他們都聽入耳中,又聽付九再次叮囑:“郭小子,尤其是你,莫要多管閒事!天下閒事管不完,也管不盡!”
這都要分別了,郭燁自不想再拂逆付九,連連點頭稱是,應承了下來。
“喲,都在這兒呢?嘖嘖……”
話別時,驛館的飯堂裡驟然響起一道陰陽怪氣的說話,明顯衝著郭燁他們來的,“陰損的郭小子,竟敢給麗競門設套,害我們吃了好大的虧。嘿嘿,聽說要去洛陽面聖了?呵呵,也不知道是你運氣真好,還是倒黴到家了……”
萬國俊!
麗競門駐長安城的副門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