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泠口堡見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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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轔轔,馬蕭蕭。

兩日的光陰,轉瞬即逝。

這天,又是小半日的跋涉。

顛簸的車廂裡,張小蘿早沒了剛出發時的歡快,倚著身子耷拉著腦袋,靠在車壁上,哭喪著臉問郭燁道:“郭大哥,還要多久才能到打尖的地方吶?再這麼顛下去,我都要散架啦。”

她這一開嗓子,李二寶也開始抱怨了,這兩小隻都是好動的主兒,將他們關在這車廂裡顛了兩三天,不難受才怪。

郭燁聞言不由得苦笑。

也怪不得她倆嬌氣,便是郭燁自己,也被這泥濘的路面折騰得快崩潰了。

大唐的驛路多為夯土築路,又趕上剛下過一場雪不久,融化的雪水把道路搞得泥濘不堪。

若此時還在長安那便罷了,會有專人往要道上撒沙子來避免泥濘,稱之為“沙堤”。甚至郭燁還曾聽聞,那些個錢多得沒處使的大戶人家,乾脆把銅錢用麻繩串起來之後,豎著一排排插在路上防滑,那個才真叫排場。

不過這荒郊野嶺的,哪有那許多便利,也只能靠自己苦捱罷了。

他們這一路行來,牛車不是打滑就是陷在泥坑裡動彈不得。若非付九給他們僱傭的崑崙奴趕車的手藝確實不凡,恐怕這一路還要多遭幾分罪。

“再忍忍,我問問!”

郭燁撩開車簾,向外頭策馬而行的徐問清問道,“老徐,還要多久到打尖兒的地方?”

“快了!”

徐問清等人騎著馬,其實屁股比坐牛車的更遭罪。聽到郭燁詢問,他擦了把汗,白白胖胖的臉上擠出一抹笑容,回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前面再走幾里地,便是泠口地界了。往常這官道也好走,最近下了雪又出太陽,路太泥濘難走了,不然咱們早到了。”

“太好了!”

車廂裡的張小蘿豎起耳朵聽罷,歡呼道,“到了那兒,我一定要舒舒服服洗個澡,美美地吃上一頓!”

“泠口地界?那今晚打尖的地兒就在泠口堡了吧?”一旁策馬的任鬥牛問道,口氣中透著失望。

徐問青點了點頭,苦笑道:“可不是嘛!”

郭燁見狀,不由問道:“怎麼了?聽你們這意思,莫非進了這泠口地界,有何危險不成?”

“危險倒是沒有……”

徐問青搖了搖頭,說道,“罷了,等到了地頭,進了泠口堡,你們自己一看便知。”

泠口堡不是一座堡壘,而是一個修築著城牆的大村鎮,是泠口地界方圓幾十裡唯一能打尖投宿的地方。要想走出泠口地界,必須先過泠口堡。

“呃?奇奇怪怪的。”

郭燁被鬧得一頭霧水,越發想弄明白這泠口堡到底怎麼回事。待他再要細問的時候,徐問青雙腿一夾馬腹,高喝一聲:“嘚~~駕!”,

徐問青一騎絕塵,自顧自地跑到前面開路去了。

牛車在後面不急不慢地跟著,很快,就進入了泠口地界,進了泠口堡。

牛車在堡中不平的道路上行走著,郭燁和紀青璇他們透過車廂兩旁的窗戶,掀開簾子,看到了徐問清口中泠口堡的全貌。

道路兩旁並沒有他們想象中的店鋪林立,旗幡招展,也沒有他們印象中有妙齡女子當街沽酒,更沒有店家站在門口吆喝攬客。

兩旁,是一片破敗的茅草房,開裂的夯土牆上搭著雜亂的茅草頂,一副殘敗破落,貧瘠寒酸的樣子。

“這就是我們今晚要投宿的泠口堡?”

看著眼前的破敗,郭燁神情明顯呆滯了一下。畢竟從長安一路走出來,哪處不是繁花似錦,哪處沒有鱗次櫛比的店舍?

張小蘿更是小嘴一癟,頗為洩氣道:“嗚,我的美食,估摸著是沒指望了……”

牛車慢悠悠地在坑坑窪窪的道上行走著,路邊,時不時能看見三兩個歪戴幞頭的閒漢,懶洋洋地坐在自家茅舍廊下,曬著雪後初晴的陽光。

看到郭燁他們這家豪奢的牛車路過,還有不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村民從屋中走出,茫然地望著他們這些生客,眼中透著濃濃的豔羨。

“這……這也太窮了吧?這還是天子腳下的近郊嗎?”

畢竟泠口堡地處長安通往洛陽的路上,卻落得如此貧瘠困苦,讓見慣了長安繁華富庶的郭燁等人,委實有些無法接受和適應。

長安繁花似錦,洛陽富貴如霜,紀青璇也好,李二寶也罷,在他們的印象中,大唐盛世該是河清海晏的,怎會這般慘狀呢?

就在這時,一陣喧譁突然從不遠處一間茅屋裡響起。

就見著一個面黃肌瘦的男人,從屋裡跌跌撞撞地衝出,懷裡似乎還抱著什麼。

在他身後,一對瘦小的孩童正赤著腳,拼命追趕出來,小腳丫“吧嗒吧嗒”踩在冰冷的泥水裡,三步一滑,很快就摔得渾身髒兮兮的了,但他們還是不放棄,撲上去一把抱住男人的大腿,死活不肯撒手。

其中個子高點的孩童是女娃子,她抱著男人大腿,哇哇哭喊著:“這是家裡最後的錢了,這是家裡買米添口糧的銀錢,你不能拿走!”

“反了你!撒手!”

男人用力掰開兩人的手,頭也不回地向著堡口跑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打家劫舍的強人?”

李二寶頓時怒火中燒,抄起車裡的雙鐧,正要跳下牛車,卻被人搶先了一步!

“好賊子!光天化日也敢打劫,真當這世上沒有王法了嗎?”

一聲嬌斥下,一道倩影搶先跳下了牛車。

居然是紀青璇!

這還是郭燁第一次見紀青璇強出頭。

一直以來,這妮子都是沉穩淡定的緊,沒想到今天這麼不淡定。

只見紀青璇跳下牛車之後,抽出腰間的蛇皮軟鞭,輕輕一抖,那鞭子便如遊蛇一般蜿蜒而出,一下就纏住了那男人脖頸,隨即用力一拉,將他拉倒在地。

她上前一步踩在那男人的手臂上,斥道:“堂堂七尺男兒,卻在光天化日下強搶兩個孩童,你知不知羞?”

那男人吃了紀青璇一鞭,手背又被紀青璇踩得死死,但卻也不服軟求饒,而是將頭一抬,瞪著眼珠子嚷道:“你這女人好生奇怪,我拿我自家的錢,要你多管閒事?”

“什麼?”

紀青璇頓時懵了。

郭燁他們此時也紛紛下來牛車,被男人的話搞迷糊了,不是說搶劫嗎?

這時,就見剛才那兩個孩童突然對著紀青璇一陣捶打,口中叫道:“你放開我爹,你不要打我爹!”

紀青璇:“……”

剛才明明不是這倆娃追著男人要回錢財嗎?怎麼這會兒又變成他倆的爹了?

李二寶在一旁看得呆呆,向那男人問道,“你是這倆娃的爹?”

“不是他倆爹,難不成還是你爹啊?”男子的嘴巴挺橫,看得出來,平日裡在這泠口堡中也是潑皮耍橫的主兒。

“我看你是真欠收拾!”

李二寶專治各種不服,哪能慣著他?

一見這廝出言不遜,立馬擼起袖子就要好捶他兩下。

不過還是被身後的郭燁給扯住了衝動。郭燁讓紀青璇也將這男人放開,讓他起來先,畢竟人家拿的是自己家的錢,算不上搶劫。

紀青璇一挪開腳,男人便從地上撲騰爬了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土坷垃,嘴裡嚷著:“你這娘子,看著嬌滴滴,出手卻是真重,險些將我這手踩斷了!”

“行了,別耍嘴皮子了!”

郭燁疾言厲色地對男人喝道:“縱然你是這兩個娃子的親爹,也斷不能拿了家中口糧錢就跑的道理!看你這模樣,莫不是要去賭坊博戲?這世上哪有你這樣的父親,孩子斷頓餓肚皮,你都不關心?”

在唐朝,賭博幾乎成為了一種流行,便是女皇本人,也曾主持過賭局,令文武百官都加入參賭。民間賭坊更是流行葉子戲,不知多少人因此輸得傾家蕩產。郭燁在萬年縣當捕頭馬那會兒,見過太多這種賭博賭得六親不認,賣妻典女的事情。

眼前這男人剛才那一出,委實像極了那些輸紅了眼的賭徒。

“誰…誰去博戲了啊?”

那男人不忿地叫道:“你莫要冤枉我!我這錢也不是給自己花,我是拿了這錢給堡口的菩薩添些香油錢!我們泠口堡的日子本來就過得清苦,若是再沒有了菩薩保佑,哪裡還能過得下去?”

“啥?香…香油錢”

郭燁瞪大的眼珠子,出賣了他內心的驚詫,這尼瑪太荒唐了吧?飯都吃不上了,還要給菩薩添香油錢……呃,這比拿去賭博更荒唐!

“你們這些外鄉人,盡是多管閒事,我花自家的錢,幹你們何事?莫要耽誤了我向菩薩添香油錢的吉時!”

男人數落了郭燁他們一句,趁著眾人恍惚之機,稍不留神,一溜煙跑了。

這事兒也不好去追,畢竟對方沒犯法,拿的是自家的錢,你總不能阻止一個虔誠的信徒去給菩薩添香油錢吧?就像這男人自己說的,他花自家的錢,旁人怎麼都沒資格置喙不是?

只是眼前這兩個娃兒實在可憐,一男童,一女童,面黃肌瘦,孱弱不堪,站起來還沒有李二寶的肩膀高呢。小小年紀,本是長身體的時候,卻食不果腹,還攤上這麼一箇中了邪似的爹。

紀青璇心生不忍,轉身從車上拿來了眾人充當乾糧的胡餅,遞給姐弟倆。

這倆姐弟顯然是餓極了,接過胡餅都來不及說上一句謝謝,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碎渣沾在小臉上,狼狽中又透著幾分可憐。

“慢些吃,別噎著,車上還有呢。”

紀青璇蹲在姐弟倆面前,雖淺笑溫言著,但眼中帶濃濃的憐憫和不忍心,還是暴露無遺。

郭燁平日裡見到的紀青璇,要麼寡情無語,素如雛菊,要麼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像這般柔軟的時候,還是不多見的。

此時雪後初晴,清朗的陽光從雪雲的縫隙中散落下來,映襯在紀青璇的臉龐上,格外的清麗動人。

郭燁心中暗暗驚歎一聲,女人啊,真是水做的,流水潺潺,你不知道下一刻,她是什麼狀。

等到兩個孩子狼吞虎嚥的吃了好幾個胡餅之後,他倆終於吃飽了,眾人這才將事情的原委細細問了出來。

這對姐弟姓趙,他們的父親叫趙九奴,一個在泠口堡中再普通不過的人家。這趙九奴原本是一個勤勞的農夫、也是一個舔犢的父親,一家人雖然貧困,卻也算過得下去日子。

可這所有的一切,都在不久前發生了改變。

原來泠口堡外,有一座破廟,一直香火不旺,沒什麼人踏足。可不久前,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夥和尚,將這破廟翻修一新,從此就出現了神異之事。

這廟中泥塑木胎的佛像,竟然開口說話了!

這可是了不得的天降異象!

很快,便引得泠口堡裡的百姓趨之若鶩,不知多少人拿出自己家底給廟裡添香油錢,只為求神佛保佑,讓他們過上富足安康的日子。

泠口堡本就一貧如洗,如今又被這廟裡的和尚這麼一搞香油錢,更是讓許多人家的家裡揭不開了鍋。而趙九奴一家,更是越求佛越貧窮,越貧窮就更越想求佛保佑。今天趙九奴拿著家裡最後一點買米錢,也是孤注一擲,就想著讓佛祖保佑,讓他們家裡以後吃飽飯不餓肚皮吧。

“荒唐!簡直荒唐!天底下最荒唐之事了!”紀青璇氣得直搖頭,在她看來,這些鄉民真是淳樸到不可理喻了!

“要不我們去看看?”郭燁看著眼前這兩個餓的眼珠子都快凸出來的孩子,覺得他們有必要管上一管這事兒了。

“好!”

紀青璇非常痛快地同意了下來,說道,“今天,我們就在這泠口堡打尖投宿了!本尉倒要看看,是什麼人敢在這裡裝神弄鬼,坑騙鄉民的口糧錢!鼠輩,什麼大慈大悲,我看簡直黑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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