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除夕觀儺舞(1 / 1)
聽紀青璇說,她的義母,也就是徐有功的夫人長年在偃師老家照顧雙親,並不曾在洛陽。徐有功年下公事又繁忙,等閒無事也見不到他。
徐問清、任鬥牛四人都住在洛陽不良司裡。
故而這徐府中除了下人就只得他們幾個。沒有長輩的管束,郭燁等人的日子過得很是悠閒。
如此,一住就住了十來日。期間下了兩場小雪,轉眼已到年關。
張小蘿中途倒是回去過扶餘國使團駐錫的鴻臚寺,不過只住了一夜,就又撅著小嘴跑了回來,說是和那些大叔在一起好生沒趣,還是和大家在一起有意思。
對這個小祖宗便是徐有功也沒什麼好辦法,來去只好由她。反正徐府雖不奢華,但多個把人還是住得下的。
這般好不容易到了除夕的晚上。天色才擦黑,李二寶就坐不住了,攛掇著張小蘿一起去街上看“驅儺”的大戲。
所謂“驅儺”,就是逐除疫鬼的儀式。除夕夜,人們要戴著猙獰的假面具,扮成各種鬼神的形狀,在儺翁和儺母的率領下,邊走邊跳,邊吹邊唱,以此祈求新的一年人人健康平安。據李二寶說,洛陽的“驅儺”大戲,有民間老百姓自發組織的,也有太常寺主持的,總之那場面甭提多熱鬧了。
張小蘿自是個愛湊熱鬧的,豈會錯過這樣的好事,一早就穿戴整齊,還不忘拉上大家:“紀姐姐、郭大哥、陸大哥跟我們一起去觀儺吧!”
“好,我們也出去瞧瞧。”
郭燁經不住兩小隻的懇求,尤其是張小蘿水汪汪的大眼睛,讓他簡直無從招架,只得點頭應下。
不過總算他還沒忘記這是在誰的府上,回望了紀青璇一眼:“徐帥他……”
紀青璇淡淡道:“不必等義父了,他老人家官居四品,今夜照例要在宮中守歲的,只有等大儺結束,才會回府與我們一起用膳。”
“對哦,你不說我都忘了。”
郭燁一拍腦門,這才想起,以徐有功的身份,他是要和女皇陛下以及群臣一起在宮中過年的。
何況太常寺卿負責的官方儺舞,也是從宮中出發,沿著定鼎門大街向城中四方遊行,經北市、西市,直到最後抵達名為“豐都市”的南市,才會與民間的驅儺活動合流。
而且大唐朝廷守歲,照例是要君臣唱和,應制作詩的。太宗皇帝就有《守歲》和《除夜》等詩流傳後世。女皇陛下英明神武,想必在這方面也會不甘落後,徐帥一時半會兒,只怕是回不來了。
“既然如此,我們就自己去觀儺吧!”
紀青璇自是沒意見,除夕嘛,總是要熱鬧一下的。陸廣白是沒有機會發表意見,就直接被郭燁拽走了。
一行人出了門,命崑崙奴趕來牛車,直奔皇城之南的定鼎門大街而去。
洛陽城的面積相比長安要小上一些,普通街道也略顯狹窄。可也正因為如此,才更覺人流如織。
順著大街出了坊門,路過的每一條街巷都明亮異常,因為除夕夜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都要點起“庭燎”。所謂的“庭燎”,也就是大火堆。沖天的火光透過院牆,照亮了整個夜空。
此時,大儺的隊伍雖然還沒出宮,但民間自發的儺舞就已經跳了起來。從牛車的視窗望出去,街上到處都是戴著面具擊鼓的洛陽居民,如群魔亂舞,氣氛歡樂中又透著一股神秘。
張小蘿和李二寶早被這場面勾動了玩心,一個勁地催促崑崙奴儘快趕到定鼎門大街。
郭燁正要阻止他們,忽然聞到一股異香從車外飄進來,沁人心脾。
“咦?什麼味道這麼香?”
他連忙抬頭四望,想找到香氣的源頭。
陸廣白更是在第一時間就坐直了身子,臉上露出探詢的神色。以他那鼻子的敏銳程度,對這香味只會比一般人更敏感。
“不用看了,你們在這裡找不到的。”
紀青璇明顯對這香味的來源心知肚明,笑了笑,解釋道,“這是宮中儺戲的一部分。宮中設有‘火山’,會往其中投入甲煎香料,能香飄數里,全城都能聞到,這香味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說著,她抿了抿嘴,得意地看向郭燁。
郭燁聞言立刻把頭從車篷下探了出去,朝著皇城的方向看了一眼,果見那邊火光沖天、異香撲鼻,火光把半邊天空都映照得通紅。
“這也太闊氣了。”他不禁嘖嘖稱奇道。
陸廣白更是一早就聳動著鼻子,分辨這香氣中的香料,嘴裡唸唸有詞,一個接一個香料的名字從他嘴裡蹦出來,只看他臉上越來越濃的驚訝之色,就能知道這些香料價值不菲了。
眾人各懷心思,不知不覺居然已經到了定鼎門大街。
剛一下車,就感到一股從洛水上吹起的寒風夾著小雪撲面而來,激得眾人打了個寒戰。
“好冷啊!”
張小蘿身穿皮裘,懷裡還抱著個黃銅袖爐,小臉還凍得通紅,忍不住小聲抱怨了一句。
“一會兒人多起來就沒這麼冷了。”郭燁道。
張小蘿少女心性,很容易就被轉移了注意力,聽他這麼一說,馬上指著不遠處歡叫了起來,“快看那邊,大儺的隊伍要出來了!”
眾人循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皇城前的洛水橋頭,已經搭起了蘆棚看臺,不少腰佩橫刀,身著明光鎧的金吾衛在人群中穿行吶喊,負責維持秩序,把平民和蘆棚隔開。
而在蘆棚中,已經能看到不少衣緋著綠的身影依次落座,那都是無權進宮面聖的官員。至於身穿紫衣的則一個都沒看到,想來三品以上的大官這會兒都還在陪著女皇吟詩作對呢。
“走,二寶開路,我們去那邊。”
郭燁眼睛一亮,帶著眾人往蘆棚邊擠去。
他們這些服青衣的九品小官,自然是無權坐進蘆棚的,只能在蘆棚邊上盤桓。不過有個遮雪的屋簷,終究比站在路邊吹冷風要舒服許多。
定鼎門街上的人委實是多,也虧得有李二寶這個熟悉路,身體又強壯的人在前邊開路,他們才能快速地擠到了蘆棚之下。
還沒站穩腳跟,就聽到一陣吹吹打打的聲音,從洛陽橋對岸的宮門中傳了出來,樂器的旋律中,還夾雜著一聲聲“啪啪”的脆響,即使是清越激昂的絲竹管絃之聲也掩蓋不住。
大家連忙循聲望去,只見大儺的隊伍已經在太常寺樂官的引領下,緩緩步出宮門,向著洛水這邊行來。
那“啪啪”的聲響,就是赤衣開道吏揮舞麻鞭開道的聲音。
而在開道吏之後,則是一群獸面披毛的隨從,長長的隊伍一直排到宮牆深處,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只看到這些人都拿著桃弧棘矢,在“隆隆”鼓聲中四處作張弓搭箭狀,寓意著射殺疫鬼。
大儺的隊伍又遊行了好一會兒,從郭燁他們面前走過去的隨從起碼有數百人了,玄衣朱裳的主舞才終於姍姍登場,揮戈揚盾,和兩個裝扮成紅衣小鬼的優伶搏鬥起來。
只見那主舞一邊跳一邊嘴裡還唸唸有詞地唱著《驅儺詞》:
“適從遠來至宮門,正見鬼子笑嚇嚇。偎牆下,傍籬柵。頭朋僧,眼隔搦。騎野狐,繞巷陌……”
說實話,這些舞者的動作狂亂而誇張,搖晃扭動的肢體也並不好看,這驅儺詞也不甚動聽。
可配上街上狂歡的氣氛,卻讓人忍不住被感染,想要衝進人群和他們一起舞蹈。李二寶和張小蘿更是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驅儺的隊伍消失在和定鼎門街相連的大街小巷,眾人依舊意猶未盡,興奮地談論著和儺舞有關的話題。只是這一次,誰都沒有注意到,在人群的後方,郭燁陷入了沉默。
不知為何,他看著滿大街張牙舞爪的妖魔鬼怪,突然就想起可前些日子在長安查三大案時那一環套一環的陰謀和黑幕,策劃那些事件的背後之人不就是個帶著猙獰面具的妖魔嗎?手段兇殘、血腥,視人命如草芥……忽的,郭燁有種分不清現實和幻境的感覺,是不是那些人也如他這般看著這場群魔亂舞的大戲……
“發什麼呆呢?”
紀青璇蹙著好看的秀眉,看著他說道,“走了,回去吃飯了。”
郭燁一恍神,這才發現,驅儺大戲已然結束,周圍密集的人流也在逐漸散去。
“哦,好。”他連忙應道,快速跟上了大家的腳步。
當一行人回到徐府時,才發現徐有功依舊沒有歸來,不過徐府的家丁已經在庭院中燃起一堆大大的“庭燎”,一根根竹管被扔進火中,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裂聲。
“你們在這裡等我一下。”
紀青璇招呼了一聲,小跑著離去,不久又去而復返,不過手上已經多出兩塊一尺見方的桃木板來。
“義父還不知何時下朝,我們先把桃符掛上吧。”紀青璇淺笑著說道。
不知是不是今天日子喜慶,這個素日冷麵如霜的冰美人臉上,竟然也掛起了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居然很有幾分可愛。
桃符,和驅儺一樣,也是祈福驅禍的習俗。
唐人往往會在辭舊迎新之際,取桃木板,上書“神荼”、“鬱壘”兩位大神的姓名,高掛於大門之上。
因為神荼、鬱壘都是神話中掌管鬼門、執守眾鬼的大神,桃木又有驅邪鎮鬼的作用,這麼做也算是把作祟的鬼怪拒之門外的意思了。
郭燁伸手從紀青璇手中接過桃木板,不想兩人的手不小心擦碰到一起,如凝脂般滑膩的觸感,讓郭燁心中一震。
他下意識地偷偷瞧了一眼紀青璇,本以為她會訓斥自己兩句的,誰知入眼看到的,卻是故作若無其事的少女容顏。
只是不知是天氣太冷,又或是被火光掩映的,他總覺得,紀青璇的俏臉,似乎比上一刻更紅了……
“郭大哥,紀姐姐,你們都愣著幹啥啊?”
突然,張小蘿咋咋呼呼的喊聲打破了這一瞬的曖昧。
郭燁和紀青璇如夢初醒,同時尷尬地看向張小蘿,只見這小丫頭雙手叉腰站在徐府的大門前,催促道:“快來掛桃符啦!”
說著,她還一揮手,衝著李二寶下令道:“二寶,去拿筆墨來!讓郭大哥書符!”
“呃,怎麼是空白的,你們沒提前寫好的啊……”
讓眾人沒想到的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郭燁,聽了張小蘿的話,把桃木板上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後,面色變了變,又把它們飛快地塞回紀青璇手裡。
“郭大哥……”
郭燁的反常表現,直看得張小蘿和李二寶滿頭霧水。
最後還是陸廣白冷笑一聲,一語道破天機。
“他那一筆狗爬字,在萬年縣的時候就已經遠近聞名了。你們敢讓他書桃符?不怕把徐帥這一年的面子都丟光?”
“小陸,罵人不揭短的啊,不帶你這樣的……”郭燁鬱悶地叫道。
眾人這才明白,他剛剛的猶豫是為哪般,不由地哈哈大笑起來。
郭燁倒也不惱,卻是怎麼也不肯下筆去寫那桃符。
最後還是陸廣白挑起了重擔,上來筆走龍蛇、一揮而就,雖然不算頂好的字,但長年寫屍格練出的書法,倒也大抵算看得過去了。
“看著小陸的字,我怎麼就覺得瘮得慌呢……”郭燁嘀咕道。
陸廣白頭也不回地把筆往他手上一拋:“嫌棄你自己寫。”
“哪兒的話啊,小陸你這筆字,寫得好,寫得好啊!”
“郭大哥你也太狗腿了。”郭燁不要臉的行為,頓時遭到了眾人的一致鄙視。隨即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在徐府門前停了下來,徐有功從車中走出,看到嬉鬧的眾人,臉上也不禁浮起一抹溫和的笑容:“都在就好,陛下今日厚賜百官御膳,正好一起享用。”
“御膳?”
郭燁眼睛一亮,連忙迎了上去。
至於他是當真想嚐嚐御膳的滋味,還是想趁機轉移話題,那就不知道了。
不過當他揭開徐有功帶回來的食盒一看之後,臉色瞬間就垮了下來。
只見盒中的食物是一盆肉丁拌米飯,其間還夾雜著片片黃色的葉子,散發出奇怪的氣味。整盒食物應該是蒸煮過的,不過由徐有功從宮中帶回,飯食早已變得冰冷,看那樣子就不甚好吃,也難怪郭燁變臉了。
陸廣白上前看了一眼,又嗅了嗅那黃色的葉子,淡淡道,“把野豬肉煮熟、晾乾,切塊拌米飯,再配曬乾的茱萸和鹽,蒸熟食用。這是李唐御膳房中的名菜,想不到女皇陛下也好這口。”
徐有功聞言微微訝異了一下,然後笑道:“李唐與大週一脈相承,當今御膳房中的大廚,和李唐王室的廚子也大多是師徒。故而所出的菜餚頗為相似。”
陸廣白微微頷首:“徐帥言之有理。”
“野豬肉?茱萸?”
郭燁眨眨眼睛,他倒不奇怪陸廣白認得出野豬肉和茱萸,他更感興趣的是另一件事。
“小陸!你莫不是什麼皇親國戚吧!不然怎麼連李唐御膳房裡吃什麼你都知道?”
陸廣白看了郭燁一眼,淡淡道:“多讀書,少扯淡。你就不會這般大驚小怪了。”
郭燁頓時氣結。
不過這御賜的飯食也不是誰人都能品嚐的,一番玩笑之後大家齊齊落座,各自分食。說也奇怪,這御膳看起來味道不怎麼樣,細細嚼來倒也不算難吃。
加之徐府的廚子還準備了炙羊肉、蒸鵝脯以及切鱠絲,這頓年夜飯大家也算吃得滿足
填飽了肚子,一日奔波的疲乏便湧了上來,郭燁破天荒的拒絕了李二寶和張小蘿要他一起守歲的邀請,自去歇息去了。
在他回房之前,正看到兩小隻拉著紀青璇,興高采烈地把家中用壞的掃帚堆在院落中,藉著庭燎的火焰燒燬,將剩下的葦炭用線連起來,排掛在芝麻桿上插在門上……
“年輕人真是精力充沛啊。”
他感慨了一句,打了個哈欠,一頭扎進自己房裡,任由外面爆竹聲聲。
可惜,他這一場覺註定睡不安穩。
不過睡了片刻,就被元日的鐘聲給驚醒過來。洛陽城中多寺廟,這一陣鐘聲此起彼伏,聽得郭燁再也睡不著了。
元日,又稱元旦,即每年的正月一日。元日的鐘聲一響,就意味著新的一年已經到來。
“又是新的一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