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狂歌作楚囚(1 / 1)
“沒有!起碼就苗某所知,絕對沒有!”
對郭燁的質疑,苗雄矢口否認。
不過郭燁卻是蹙起了眉頭,他不會忘記,當日牡丹枯死案時率先抓捕妙韻閣諸人的是麗競門,而此後卻又被韓承平率領的羽林衛輕易截了胡。為何麗競門會如此順當地就把到手的獵物拱手送予他人?僅僅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嗎?
如今想起來,此間種種都甚是可疑。
見眾人依舊半信半疑,苗雄又苦笑道,“諸位不妨想想,朝野都說,麗競門就是女皇陛下的一條忠犬,這話難聽是難聽了點,但其實也說出了麗競門的真實地位。狗可能會發瘋,可能會亂咬人,但無論如何不會咬自己的主子,因為咬了主子,它就得餓死。你們說,是不是這麼個理兒?要說誰最希望陛下千秋萬載,那肯定是麗競門了,在這一點上,就算是武家,都未必有我麗競門來得忠心耿耿啊!”
“言之有理。”眾人聞言不禁紛紛點頭。
“若是這樣的話,那苗兄,回洛陽的路上,你們千萬要加派人手,保護我的安全了。”郭燁道。
“嗯?保護你這是自然。”
苗雄面有愧色地道,“說句不好聽的,現在麗競門可是巴不得你活著,最好能吐出點什麼不利於不良司和狄相爺他們的東西來!”
“可自然有人不想郭某活著。”
郭燁笑笑,“若要將這莫須有的案子給坐實了,要了郭某的命最簡單。死無對證才是最有力的證據!”
“確實……”
苗雄聞言遲疑了一下,卻也不得不承認郭燁所言不差。
郭燁繼續道:“可若說要殺了郭某,途中劫囚可比刺殺要簡單多了。需要處理的首尾也少。狐女遊街案的真兇,也就是韓承平身後的那夥人,恐怕未必會放過這個好機會的啊。”
“這一點苗某還真是疏忽了。”
苗雄的臉色嚴肅了起來,“若是讓他們成功把你劫走了,你死或不死不重要。但是這件事無疑就又會被栽到不良司頭上,屆時麗競門失職在先,不良司被構陷在後。朝廷的兩大秘諜機構相互博弈,必然大亂,誰也沒有心思去關注他們了。”
“咳咳,那個,苗兄雖然你說得對,但是郭某死或不死還是挺重要的。”郭燁一臉嚴肅地糾正道。
此話一說,脾氣最是和熙的徐問清率先笑出了聲,便是一向憨直的裴旻都不得不扭過頭去憋笑。
“苗某失言了。”
苗雄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又吐出一句話來,但隨即他就篤定道,“郭賢弟,你們且放心便是。此事不提出來便罷,既已說到此處,苗某自會留神,加派重兵把守,至少在到洛陽之前,不管是真劫囚還是假劫囚,管教他們有來無回!”
而就在這時,一直悶不吭聲的裴旻,卻突然主動請戰道:“請讓小弟也加入到護衛郭大哥的隊伍中去吧!”
“裴老弟……”一行人訝異地看著他。
裴旻臉上露出一絲愧疚痛楚之色,道,“當日郭大哥本來已經察覺到事情有異了,都是裴某貪功冒進,方才有了他今日的囹圄之災,這都是裴某的過錯,請讓裴某略盡綿力,彌補一下心中的愧疚吧!”
“這……”
苗雄和徐問清聞言,都露出了意動的神色。
裴旻的身手他們或是親眼見過,或是有所耳聞,如果他能加入到護衛的隊伍之中,無疑能夠極大地加強防禦力量。
不過郭燁卻是激烈地反對起來:“不行,你不能回去!你本來就是來長安避禍的,還回去作甚?自投羅網嗎?”
因為有苗雄和徐問清二人在場,他卻是不好把話說得太明白。
誰知裴旻這次卻是格外的執拗,任憑他們怎麼說,都堅持要跟著一道回去,好在路上保護郭燁。
爭執到最後,連苗雄都聽出些端倪,疑惑道:“避禍?莫非裴老弟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郭燁尚且在猶豫的時候,裴旻已經大大咧咧地道:“也無甚要緊的,無非就是在洛陽殺了個人罷了。”
“裴老弟!”
郭燁連忙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話已經說出口了。
“噢?原來只是殺人啊……”
讓郭燁意外的是,苗雄竟然也只是一挑眉,就淡淡地不當回事了。
他的反應,卻是把郭燁後面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那可是殺人啊!你們輕描淡寫地好像在說殺雞一般!”郭燁扶額道。
“裴老弟既然肯與苗某說,那便是信得過苗某,放心,此事苗某絕對守口如瓶,出之你口,入之我耳,絕不會再傳出去!”苗雄大包大攬道。
“我看他就是一時嘴快而已。”
郭燁嘀咕道,“早晚有天會把自己作進去。”
“大丈夫快意恩仇,蘇宏暉那狗賊死有餘辜,能為大將軍報仇,裴某又何惜一死!”裴旻傲然道。
這下便是徐問清都驚了一驚,瞪大了眼看向裴旻,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哎喲我的小祖宗哎!”
郭燁更是快哭了,對這個一根筋的小子他是真沒轍了,“你是快意恩仇了,可能活著不好嗎?你當哥幾個在洛陽幫你打掩護容易啊?那可是冒著殺頭的危險好不好?”
倒是苗雄聞言肅然起敬:“原來刺殺蘇宏暉的人竟是你嗎?這賊豎子害死王大將軍,朝野中不知多少仁人志士恨不生啖他血肉,卻只有你做到了!當真是英雄出少年,也是手邊無酒,不然當浮一大白!”
“苗兄也知此事?”
“朝野之間,誰人不知?”
苗雄大笑,“聽聞當初麗競門洛陽衙門還想爭奪此案的辦案權呢,幸好他們沒有成功!”
“嘿嘿……”
“兩位,打住,打住!”
眼看苗雄和裴旻越聊越投機,頗有惺惺相惜之感,郭燁連忙打斷道,“今天你們來不是為了聊這個的吧?”
苗雄聞言,這才道:“是,不過有了裴老弟加入,苗某卻是更有把握護得郭賢弟周全了。”
“不行!”
郭燁卻是執意搖頭道,“當日之事裴老弟雖然做得手腳乾淨,但是他留在屍體上的傷口太過特別了。此行一路上難保沒有出手的時候,若是因此被有心之人發現,他不僅自己有性命之憂,怕就怕還會連累引薦他入金吾衛的王公子。”
“苗某既然開口,自不會害了裴老弟。”
苗雄道,“苗某可在麗競門的隊伍中為他安插一個身份,只要稍加打扮,再把他在金吾衛中的職司打點好了,想來當不至於暴露。”
“可是……這般還是會有風險啊!”
“你的風險更大!”
徐問清突然道,“郭副尉,你的性命關係不良司,亦關係徐帥!”
聽他這本說,郭燁突然就猶豫了,對,如今他的生死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事,所繫或關乎天下。
見郭燁有些動搖了,徐問清卻是一笑,道:“不若找人幫他易容一下,等到了洛陽,再恢復原來的相貌,便是這傷口被人看出了問題,應該也不至追查到裴老弟身上。只是麗競門……”
說著,徐問清轉頭看向苗雄。
“無妨。我麗競門名聲在外,便是直說我們就是殺蘇宏暉之人,怕也無人相信。”苗雄搖搖頭自嘲了起來。也不知當初他是如何入了這麗競門的,行事作風竟這般不同。
“那找何人易容?”
“我不良司辦案總有需要改裝之時。”徐問清道,“此時交給我便是。”
“那就這麼辦!”
郭燁一拍巴掌,終於放下心來。
“既已商量妥當,郭賢弟你且在這裡面再委屈些時日,旁的苗某不敢誇海口,但此去長安,定保你一路無虞!”苗雄也是個君子,當下就再次拍著胸脯保證道。
如此,商定了計策之後,苗雄等人自去安排尋人頂替裴旻職司的事宜,徐問清則回了不良司安排替裴旻易容之事,以便加入到押送郭燁的隊伍中去。
當所有人都忙碌起來之後,只有郭燁自己的日子一下子又變得無比孤寂。
他也不管外面的暗湧已經漸漸演化成一場波及整個朝野的風暴,每天就像個苦行僧一樣,對著囚室一尺見方的小視窗,看窗外藍天白雲,日升月落,曾經浮躁的心情反而變得很寧靜。
安靜的囚室中,他想了很多往事,曾經偵辦過的案子,曾經遇到過的麻煩,都一一在他眼前如走馬燈般浮現,那紛雜世事背後的恩怨情仇,也都像抽絲剝繭一樣,被他拿出來重新分析。
剖析完了案子,他又開始回憶起自己人生中來來去去的那些人:
從紀青璇她們這些夥伴,到狄相爺、徐有功、付九這些長輩,再到那些被自己擒獲的人犯,一張張面孔,或歡笑、或悲泣、或張狂、或絕望,最後,所有變幻的面孔,都定格在一張慈祥笑著的婦人容顏上……
“娘……”
他喃喃自語了一聲,兩滴清淚從眼角滑下。
在沉沉睡去的前一刻,他彷彿還依稀看到,在自己母親身後,還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只是無論他如何努力,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在那人的手指上,卻有一枚刻著“兌”字的戒指分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