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風雨滿洛陽(1 / 1)
從臺獄出來之後,郭燁自己並沒有去見陳伯玉,紀青璇也沒有去,只是讓李二寶送了口信去。
這是在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態度,並不想牽涉過深,喬知之洩軍機一事或許真的是被冤枉的,但是與武家結下的這仇怨卻是真的。若真要救喬知之,便是公然與武家為敵,可是現在的郭燁等人,自身都岌岌可危,不知那看不見的幕後之人幾時會再伸出黑手,如何還能管得了別人的私仇恩怨?
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郭燁沒有說。那陳伯玉算準了人心不假,可同時也失了人心。若是一開始他就正大光明地尋求郭燁等人的幫助,他們當下或許還會再為此事籌謀一二。可陳伯玉卻用了這種潑汙水的下三濫法子,引他們出手,郭燁心裡到底還是憋著一口氣的。
當下能給他指出一條明路來,已然是仁至義盡。
陳伯玉是何等聰穎之人,自然明白他們的意思,好茶好酒地招待了李二寶一番之後,只是讓他帶回來謝意,其他事並不曾多言半分。
這也意味著郭燁的推測並無差錯,陳伯玉兩次從軍,又在朝堂中混跡多年,確有自己的門路,應當可以查出那個嫁禍喬知之的始作俑者。
“有了喬知之的證言,落在扶餘國上的汙水倒是可以洗刷乾淨了,小蘿也當無事。接下來當有幾日的閒適。”在把文書抄送秋官之後,郭燁期待道。
“可小蘿終是要走了。”唯有李二寶情緒依舊低落。
“這也未必。”
郭燁安慰他道,“秋官辦事,素來拖延,這你也是知道的。何況審理出一個結果之後,還要上奏陛下,扶餘國使團方能成行,在這段時間裡,我們說不定還有好些機會能與小蘿會面!”
“郭大哥,你這是安慰人嘛!小蘿不還是一樣要走嘛!”李二寶聞言,更沮喪了,能會面頂個球用!
當下,眾人也是無法,只能由著他自顧憂傷去了。
接下來兩天,眾人一直伺機尋覓和張小蘿見面的機會。不過,鴻臚客館的破綻還沒找到,他們就先察覺到了城中的氣氛,似乎產生了不一樣的變化。
“聽說了嗎?劉思禮算出洛州錄事參軍綦連耀有帝王之相呢!看來這朝堂上又要多風雨了!”這日,郭燁他們正在酒館打尖,忽然聽見鄰座有人議論。
“劉思禮?就是那個號稱相士刺史的箕州刺史嗎?”
“可不是嘛!就是他!”
“真是荒謬!什麼帝王之相……”
另一名接話的酒客說到這四個字時,音量都情不自禁小了幾分,然後才呵斥道,“這等胡話怎麼會傳出來的?怕不是有人在故意在栽贓吧?”
緊接著,就又有一人勸道:“慎言!這可是要掉腦袋的事情,豈是你我能夠議論的?”
“這有什麼啊?全城都在傳,法不責眾,難道還能把我們都抓起來不成?”
最先說話的人明顯是個大嘴巴,滿不在乎地道,“不過既然傳得這麼廣,恐怕他也快要倒黴了!”
“什麼快要倒黴了!兄臺,你也不想想,若非已然事發,這等訊息能被你打聽到?”
又有新進來的酒客聽到眾人的議論,插嘴道,“實話告訴你們吧,我舅父是麗競門中的主薄,我也是剛剛才聽他提起的,如今綦連耀已經倒了血黴了,不止是他,跟這件事有關的人,這回恐怕要死一大批!聽說還是來門主親自過問此事的,他那性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不殺上一批人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什麼?居然是來俊臣的手筆?”
在座眾人皆是一驚,接著便如這個名字有莫大的魔力一般,紛紛噤若寒蟬不說話了。
郭燁等人本來聽到“來俊臣”三個字還來了興趣,可等他們打算聽個仔細時,那些人卻閉口不言了,不但不說,還不一會兒就走個精光,彷彿生怕被此事牽連了一般。
“一群無膽鼠輩!”
李二寶不平道,“莫不是來俊臣還能因為你們吃酒時說了兩句醉話,就把你們通通抓起來不成?”
“看來來俊臣的惡名,在這朝野之間比我們想的還可怕啊,可止小兒夜啼。”
紀青璇嘆道,“你能從麗競門裡活著出來,可真是走運啊!”
郭燁陰沉著臉,點了點頭:“多行不義必自斃。來俊臣如此瘋狂,滅亡之日不遠矣!”
遺憾的是,他們並沒有迅速等來郭燁預言實現的一天,反倒是次日徐有功下朝之後,帶回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
“什麼?來俊臣聯手河內郡王武懿宗,右肅政臺御史中丞,大肆肅反,徹查綦連耀謀反案,所有涉案人員全部被誅族,受株連遭流放者多達千餘人,被處死的人當中還包括龍門王家三兄弟這樣的儒學名門之後!”聽說來俊臣的暴行之後,郭燁等人如聞晴天霹靂,驚得目瞪口呆。
昔日萬國俊查問流人陰謀叛逆之案時,株連三百人便已經是駭人聽聞的慘事,如今來俊臣所行之事,比之萬國俊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當真是肆無忌憚到了極點。
“來俊臣之暴行,尚可理解,畢竟他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又是以羅織起家,朝野早已見怪不怪。可事情鬧得這麼大,真正的始作俑者卻還是那吉頊。他與龍門王家的公子王助本是好友。卻為了自己的進身之階,將此事密告來俊臣,累及好友兄弟被誅,性實陰克,進不以道,君子恥之啊!”徐有功將此案背後的秘辛一一道來,又引得眾人唏噓不已。
“這廝真是喪心病狂。”郭燁不齒道。
就在眾人正對此事唏噓不已之時,忽然有僕役從外面進來稟報道:“紀不良尉,右拾遺陳伯玉求見。”
紀青璇聞言一蹙眉,下意識地看向徐有功。徐有功卻只是微微一笑,轉身回內堂去了。
紀青璇這才衝那僕役點點頭,道:“請。”
陳伯玉進來的時候,郭燁等人都已經來到了門口迎接,雙方一見面,便拱手寒暄道:“陳拾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諸位不計較陳某冒昧叨擾之罪,便已經感激不盡了。”陳伯玉俊朗的臉上隱有戚色,拱手回禮道。
紀青璇做主請他坐下,但卻不知他來意究竟為何,一時不禁有些冷場。
最後還是陳伯玉主動打破了沉默,道:“陳某此來,是來謝過諸位為喬兄洗刷冤屈之恩的。”
聽他這般說,郭燁等人這才鬆了口氣。
方才不主動開腔,便是怕對方再次請他們插手此事,不過此刻聽說喬知之的冤屈已經洗清,便沒有那麼多忌諱了。
郭燁和紀青璇對視一眼,恭喜道:“如此甚好,這便恭喜陳拾遺和喬郎中了。”
萬沒想到,此言一出,陳伯玉臉上悲色更濃,愴然道:“喬兄若是泉下有知,想必也會感激諸位維護他身後的清譽的。”
死了?!
“什麼?!”
郭燁等人大吃一驚,忙問道,“陳拾遺不說已經為喬郎中洗清冤屈了嗎?他又是為何……”
“是陳某慢了一步!”
陳伯玉滿臉自責之色,道,“當日待陳某找到誣陷他之人,查清所有事情,第一時間便前往秋官衙門申訴,只是這些日子秋官因為審理綦連耀謀反之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待陳某終於拿到文書,前往臺獄之時,喬兄、喬兄他……已經被武承嗣手下的酷吏活生生折磨致死了!”
“這……”
郭燁等人聞言,一時都相顧無言。
他們萬萬料不到,武承嗣下手竟會如此陰毒,假公濟私也就罷了,還把事情做絕,直接讓喬知之暴死獄中。
“唉,也是喬郎中命中合該有此一劫。”
郭燁搖頭勸慰道,“陳拾遺節哀。”
紀青璇也道:“當日我們見喬郎中時,他就已經失去了求生之意,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吧。”
“多謝諸位,陳某早已想得通了。”
陳伯玉悽然一笑,“如今陳某在洛陽諸事已了,恰逢家鄉老父病故,正可要辭官回鄉丁憂,也算是老父憐我處境兇險,給我一個避禍的因由吧!陳某不日就要出發,今日來此,不過是為了謝過諸位罷了。”
“處境兇險?”
郭燁吃了一驚,“陳拾遺何出此言?”
“喬兄雖未救下,但陳某所行之事,卻早已在魏王眼中暴露無遺。郭副尉以為,以他的心胸,還能容得下陳某不成?若是歸去不及,恐怕陳某也要與喬兄黃泉路上為伴了!”
對此,郭燁等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是拊掌嘆息。
陳伯玉似乎也坦然了,並不多言,而是從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到眾人面前,道:“說起來,陳某此來,還有一事,就是替人送信的。”
“嗯?何人之書信?”
郭燁等人一頭霧水,不知誰會透過陳伯玉送信與他們,忙湊上前去一看,卻發現信封上署著屠進賢的名字。
“屠員外郎?”
郭燁笑道,“他也是個講究人,有何事待下次見面再說不可以嗎?非要寫封書信。”
“他是再也沒法跟你們親口說了!”
陳伯玉臉上悲色更濃,道,“屠兄得知是自己被人利用,害死了喬兄,羞愧難當,當夜給我與你們各自留了一封書信,就懸樑自盡了!”
一眾不良人聞言心情愈發沉重,半晌才衝著案上的書信拱拱手道:“屠兄當真有古君子之風也,吾等佩服!”
“也請諸位要多加小心。”
陳伯玉起身告辭,最後又示警道,“來俊臣最近十分瘋狂,武氏諸王和李氏諸王一方的人馬,最近都有頗多人都遭到了構陷。武承嗣暫時沒找你們麻煩,也是要集中精力對付麗競門。不過李副尉的爺爺李昭德還有徐少卿都與麗競門頗為不睦,只怕也難逃他們的誣衊,還請小心為上!莫要一不留神著了來俊臣這個陰人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