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手段全無用(1 / 1)
郭燁突然冒出來的一句話,讓塗九郎瞬間面色慘變。
“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也無妨,讓小陸給你慢慢解釋。”郭燁笑著退到一旁。
陸廣白接過話茬,平靜道:“從屍僵的程度來看,金掌櫃遇害,的確應當是在申時四刻至酉末戌初間。不過有一點,你卻是隻能糊弄無知之人。”
他一句話就把在場九成九的人都打成了“無知之人”,偏偏眾人還反駁不得,當真是好生氣悶。
可眾人都想知道真相,因此沒有一個人出聲,都默默地觀望著,等著他的揭秘。
“哼,什麼一點兩點的,有什麼臆測你說出來便是,塗某莫非還怕了你不成?”塗九郎道。
“自不會讓你逍遙法外。”
陸廣白轉身問道,“不知諸位在進入案件現場時,有沒有注意到那些蠟燭和金掌櫃身上的壽衣?”
“這是自然。”郭燁與他一唱一和。
“那你們可知這等佈置的用意嗎?”陸廣白問。
“難道不是為了烘托詭異可怖的氣氛,讓人以為是厲鬼殺人嗎?”張小蘿一愣。她的話倒是獲得了青雲道長的認可,一個勁地在一旁點頭。
“有這個作用,但不是全部。”
陸廣白搖搖頭,終於不再賣關子,直截了當道,“屍僵的形成並不是一定不變的,周遭環境的不同,屍僵形成的速度也不同。其中溫度就是很重要的一項,
若是外借溫度較高,屍體僵硬的程度便會放緩。以當下的節氣,人在死亡一到兩個時辰內,頸部、顏面部、下巴處會出現僵硬。直至死亡兩個時辰以上,這種僵硬會擴散至全身。我初初探查時,金掌櫃的屍身正是出現了這幾個部位的僵硬,而軀體尚柔軟。故而陸某判斷其死亡時間在申時四刻至酉末戌初間。”
“憑多廢話,那這與蠟燭、壽衣有何關係?”青雲道長顯然還沒聽明白,呱燥地問道。
陸廣白也不理他,只自顧道:“兇手在室內燃起那麼多蠟燭,並且以黑色壽衣包裹屍體,其真正的用意應是讓屍身保溫,延緩屍僵發生的時間,從而讓人誤判死亡時間。因此,依陸某之見,金掌櫃真正的死亡時間,應當早於這個時間半個到一個時辰左右。也就是差不多是未末申初到酉時四刻之間。”
“若非熟悉這死人、裝殮之事,怕是等閒人等也很難知曉這其中的關鍵吧?”郭燁目光直直地看向已經被雨淋成落湯雞的塗九郎道,“我且問你,在這個時間範圍內,你可有人證?”
塗九郎咬著嘴唇並不說話,倒是周圍響起了一陣議論。
“難怪了,我就覺得屋子裡好悶熱啊……”
“原來還有這麼個用意。”
“兇手很狡猾啊,要不是有陸大哥,說不定真沒人能想到這一點……”
……
眾人聞言,都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話語間不乏對陸廣白的欽佩。
“你不說話也無妨,這便問問金夫人吧。”
郭燁轉頭道,“金夫人,我記得你說過,今日前來購買祭祀用品的人很多,塗九郎有沒有在鋪子裡,應該有很多人能夠證明吧?”
金沈氏聞言,貝齒輕咬嘴唇,俏臉上露出矛盾掙扎的神情,不過在場的都是明眼人,光是看她這副作態,心中就已經明白了大半。
塗九郎也知道,在這件事上自己沒有狡辯的餘地了,但他還不死心,從牆頭跳下來,冷哼道:“就算如此,也不能證明塗某是兇手吧?掌櫃的可是死在自己的房間裡,門窗就是鎖死的,塗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穿牆殺人啊!”
“穿牆,你為何要穿牆?”
郭燁眨眨眼,露出奇怪的表情,“你就是敲開門走進去,然後趁金掌櫃背對你之時,隨手操起傢伙痛下殺手的啊,所謂的密室,不過都是你事後的佈置而已。”
塗九郎喝問道:“休得血口噴人,你有何證據?”
“證據……你手上的,嗯——褲腰帶便是證據啊!”郭燁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褲腰帶算什麼證據!”
“嘿,不光褲腰帶算證據,這屋子裡的蠟燭,可也不止是小陸說的那一個作用!”
郭燁嘿嘿笑了起來,見眾人臉上的表情愈發迷惑不解,他聳了聳肩,道,“罷了,還是由郭某給大家演示一下吧!”
他衝李二寶打了個響指:“二寶,先請塗老弟在旁邊稍微做歇息,待會兒自有他說話的時候。”
李二寶聞言,大步上前,像抓雞一般,提起塗九郎就按在了一旁。
郭燁隨即對著胡掌櫃和青雲道長,伸了伸手:“二位,借你們的褲腰帶一用?”
“啊?”那胡掌櫃和青雲道長都不及防有此一著,卻也不敢多言,哆哆嗦嗦地去抽自己的腰帶。弄得在場地女眷都不好意思地別過了頭去。
郭燁接過兩人的褲腰帶,比劃了一下長度和寬度,最後挑選了青雲道長的褲腰帶系在樹杈上,而後把兩端都拉到窗前。
“大家跟我來。”
隨手把腰帶的兩個繩頭扔進室內,郭燁又走到木工房門口,抖了抖身上的水,說道,“現在假如郭某是兇手,我從這扇門裡進來,殺死了金掌櫃,然後佈置好了蠟燭。”
眾人跟著他走進來,看著他把窗戶一扇扇關好,唯獨留下那根緞帶的兩端,從正對著樹的窗戶縫隙裡穿過來。
為了演示得更真實,他甚至還拿起一柄削木刀,在窗縫原本的刀痕上裝模作樣地虛劃了兩下,然後解釋道:“把窗縫稍微擴大一點,這褲腰帶穿行起來會更流暢。”
說罷,取過褲腰帶長的一頭,套在門閂上,打了個活釦。套好了門閂,他關上門。隨即示意張小蘿將褲腰帶短的那頭,拉到棺木旁的那根已經熄滅的蠟燭前。
“這時候外面的樹枝應當已經被拉彎了,不相信的人可以去看一看。”他道。
不過沒有人動,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想來也不會有誰不相信。
郭燁等了幾息,見確實沒人要出去,才從張小蘿手中接過那根褲腰帶,將其系在了蠟燭靠近燭芯的位置,因為燭臺和蠟燭都被牢牢固定住的,所以腰帶瞬間就被樹枝的彈力繃得筆直筆直的。
下一刻,郭燁提示大家集中注意力,而後點燃了這根蠟燭。
眾目睽睽之下,金紅色的燭火像精靈一般躍動著,一滴滴燭淚留下,宛如在悲泣著一條性命的逝去。
隨著蠟燭融化到褲腰帶所繫的位置,只聽“嗤”的一聲,帶子被火舌燎到,屋裡瞬間瀰漫起一股緞帶被燒焦的氣味,郭燁回頭衝著陸廣白笑笑:“你聞到的是這個味兒嗎?”
陸廣白點了點頭。
“接著看下去吧,精彩的地方馬上就要到了。”郭燁笑道。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下一瞬,只聽“嗖”的一聲,褲腰帶猛地從融短了一截的蠟燭上滑脫了出去,原本被繃直的樹枝猛地彈起,帶動了另外一端系在門閂上的褲腰帶抽動,只聽到一聲輕微的木器撞擊聲,不待眾人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蠟燭的燈芯被褲腰帶掃過,竟被打滅了,屋子裡瞬間黑暗了不少。
待到眾人適應了這突然暗下來的光線後,屋子裡就響起一片輕輕的噓聲。
只見青雲道長的那條褲腰帶不見了蹤影,而木工房的門閂,則已經被從裡面鎖上,一個封閉的密室,再次重現。
“利用樹枝回彈的力量拉動門閂,當門閂拉到底時,帶子上的活釦自然鬆解,從窗縫裡被拉出去,然後只要趁著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室內的血腥景象吸引,加之夜黑風高,便沒有人會去注意外頭。屆時只需找個機會把帶子解下來拿走,一切就都天衣無縫。”
郭燁微笑地看向塗九郎,“很精彩的設計,對不對?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沒算到胡掌櫃會在此時來尋金掌櫃,導致你來不及取下樹枝上的帶子。也沒有算到會有一群不良人因為大雨被困在北市的客棧裡。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你忽略了兩點。你可知是哪兩點?”
塗九郎像是沒有聽到一般,梗著脖子,不去看郭燁。
郭燁倒也不生氣,自問自答地繼續道:“第一點,是你沒想到那根蠟燭會被帶子打滅,以至於棺木旁的蠟燭長短不一,這才留下了破綻讓郭某發現。第二點嘛,就是你手上這根所謂的褲腰帶上留下的燒痕——你可敢給大家看看?”
若說郭燁的前一句塗九郎還緊咬著牙關不認,他的後一句一出來,便讓他頹然洩了氣。
這時陸象聞言先走上前來,接過塗九郎手中那條已經被雨水打溼了的帶子,果然在帶子的一端看到了被火燎燒過的痕跡。
見此情景,眾人哪兒還不明白?
金沈氏更是身子搖晃了一下,失聲道:“九郎,真的是你?這可是你的師傅呀!師恩大如山,你怎可如此行事?”
“師恩?屁的師恩!”
塗九郎陡然激動起來,面色扭曲如厲鬼,“這老賊為富不仁,從來就沒打著什麼好心思!若非如此,晴娘怎會自盡?”
“晴娘是誰?”郭燁只道他是覬覦師孃的美色,又或是謀財,沒想到後面還牽扯了一個什麼晴娘?
“我與晴娘本是青梅竹馬,是金帆這老賊刻意設計,方才使我二人勞燕分飛。不然試問哪一個良家女子,會願意嫁進棺材鋪子,給一個老梆子為妻?”塗九郎的聲音歇斯底里。
而一旁的金沈氏聞言卻是身子晃了晃,只是此刻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塗九郎身上,並不曾注意到金沈氏的異狀。
隨後,經過塗九郎的敘述,眾人才知道,原來他曾有一未婚妻,閨名魏晴娘。魏家與塗家都是洛陽郊縣村莊中的佃戶,他二人自幼一起長大,兩家的長輩也有心讓兩人結親。不過隨著一場瘟疫,所有美好的期待都破滅了。魏晴娘全家除卻她自己和一個總角之年的弟弟外,都染病不治。而塗九郎家為了治病,也是傾家蕩產,耗盡了本就不多的積蓄。在這種情況下,魏晴娘就算想要體體面面地葬了自己父母,都成為一種奢望,更莫說還有一個小弟需要她照顧。
偏巧這時金掌櫃出現在了她面前。尋常開凶肆之人被人視為不祥,好人家的小娘子都不願下嫁,眼見年過半百,自己都尚未娶妻,更無子嗣,金家的香火就要自他而絕。心中焦慮的金掌櫃打著買丫鬟的幌子,把魏晴娘買回了家。因為他出價甚高,魏晴娘欣然同意。
只是誰都沒想,這金掌櫃卻是個居心叵測之輩,將魏晴娘買回去之後,第一時間就施展卑劣的手段強佔了她,隨後又威逼利誘,將其納娶過門,待塗九郎得到訊息之後,木已成舟。
原本被人強佔了身子,魏晴娘已是羞憤異常,奈何還有一個小弟需要她照顧,她只得眼淚往自己肚子裡咽。誰知天意弄人,魏晴孃的小弟一個月後竟也不治身亡。魏晴娘絕望至極,便在一日夜裡尋了短見。
而這塗九郎也是個情根深種之輩,病癒之後,得了魏晴娘身死的訊息,竟自己尋到了城裡,還隱姓埋名,投在了金掌櫃門下,做了一個小小的學徒,肆機想要為魏晴娘報仇。而金掌櫃雖然人品卑劣不堪,但也有一樁好處,就是對自己手藝看得極重,每日裡都要在木工房待到深夜,等閒不會出門,這段時間,卻是成了塗九郎最好的時機。
原本塗九郎早就有機會可以下手了,卻不想這金掌櫃在魏晴娘死了三個月後以一樣的法子另娶了一人,便是如今的金沈氏。
“師孃,你很像晴娘,你知道嗎?一樣的善良,一樣的命苦。一樣被迫嫁予這樣的人渣!看到你,我便像是看到了晴娘。我的心就軟了。”塗九郎看著金沈氏,喃喃道,“若非那日,我見他辱罵你,罵你與那些男客眉來眼去,罵你水性楊花,還動手打了你。我或許就放過他了……不!這樣的人渣,就應該死!”
“九郎……”
金沈氏沒有想到塗九郎竟然是因為這樣殺的人,身子一軟,就要站不穩了,幸虧紀青璇注意到她的不妥,早就默默站到了她的身後,此刻一把扶住了她。
或許是紀青璇的攙扶給了她力量,她拭了拭眼角的淚珠,道:“你不該如此。他,他對我並不差,他能出錢為我葬了父母,已是天大的恩德。”
“不!不對!便是有恩就能挾恩以報嗎?他打你,他也一定打過晴娘。晴娘,我可憐的晴娘。”
說著說著,塗九郎突然尖叫道:“我就是要他死,要他死,是他害死了晴娘。只要他死了,他的家產就是我的了,我就能救晴娘了,救晴娘,我有錢了,師孃,我能救你,救你。”
塗九郎像是瘋魔了一般,分不清眼前的人是魏晴娘還是金沈氏,他的手直直地朝著金沈氏抓過來。
金沈氏顯然被他爆發出來的戾氣嚇了一跳,手不自覺地握住了紀青璇的胳膊,面上露出恐懼的神色,囁嚅道:“不,不,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九郎了。你瘋了,夫君他確實性格怪異不假,但是他也確實幫我們沈家,這是我應當回報給他的,他不願我與人多說話,我不說便是了。便是你的晴娘,當日也是靠著夫君才得以安葬自己的爹孃,得以救治小弟,不是嗎?”
“回報?!哈哈哈哈……他不配。”
塗九郎的面色驟然陰冷下來,看向金沈氏,吼道:“他不配!我的晴娘是那麼好一個姑娘,憑什麼要嫁給這個糟老頭子!”
塗九郎的聲音還在繼續,他像是沒有心智一般,自顧自地嘶吼著。
“行了,別廢話了,二寶,把這廝綁了吧。莫要耽誤了大家休息的時間,忙活了一夜,也該睡了。”
郭燁聽他越說越離譜,也不耐煩繼續聽下去,轉頭對著紀青璇道,“紀不良尉,勞煩你送金夫人回房。莫要聽這瘋子胡謅了。餘下的事,交給陸縣尉他們去處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