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藥渣洩天機(1 / 1)
“這是……藥渣?!”
郭燁頂著惡臭,捏著鼻子蹲在排汙渠旁,仔細打量著腳下一團黑乎乎的雜物。
被切碎的草藥莖葉,被煎煮成了褐色的一團,泡在汙水裡,不仔細分辨的話,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也只有郭燁這種觀察入微之人,才能從各種汙物中將其識別出來。事實上,這也是他運氣夠好,因為這團藥渣正好被傾倒在了一個平靜的回水灣裡,要不然早就隨著流淌的汙水一起被沖走了,那樣的話,根本無跡可尋。
“哼,看來應該是他們撤離之前煎藥的人圖方便,隨手把藥渣倒在了這裡。”
郭燁冷哼,“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能把治病的藥物都一起打包帶走,卻獨獨留下了這一鍋藥渣。正好用來驗一驗你們是不是咱要找的人。”
強烈的復仇之心,讓他根本不在乎汙穢,只是略一猶豫,就直接下到了排汙渠中,用手把那團藥渣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他的舉動引起了眾人的圍觀,不過,被長時間煎煮過又在汙水裡泡了許久的藥渣,實在沒人能認出裡面都有些什麼藥材了。
不過他們認不出,自然還有能人。
郭燁打了桶水,隨意衝了衝自己手腳上的汙物,就扯開嗓子喊了起來:“小陸,快過來,需要你出場了!”
陸廣白本來正在庭院中搜查,聽到聲音後,忙匆匆而來。郭燁指著地上的藥渣問他:“你可能認得,這其中都有什麼藥?”
陸廣白本就不是個話多的,此刻用手捏起一顆顆的藥渣,在鼻前聞了聞,又提著一根小木棍在藥渣中翻弄了一會兒。
要說這陸廣白當真不負“藥郎”的名號,哪怕是已經被熬成了渣的藥材,在他的火眼金睛下也是無所遁形,很快就被一一分辨了出來:“當歸、赤芍、川芎、紅花、沒藥、延胡索、苦膽草、大青葉、連翹、梔子、茯苓……”
“好你個小陸啊,熬成這樣都能認出來!?厲害哈。”
郭燁在一旁看得歎為觀止,用自己獨特的方式讚揚道,“怕是隻要不燒成灰,這世上就沒你認不出的花花草草了吧?”
“你把陸某叫來,不就是認這個的麼?怎地我認出來了,你反而囉嗦個不停?”陸廣白斜睨了他一眼。
郭燁“嘿嘿”一笑,問道:“是曇宗大師告訴我們治療內傷的那幾味藥麼?”
“不全是。”陸廣白搖搖頭。
“噢?還有不是的?”
“對。”
陸廣白點頭道,“你撈上來的這些藥渣,看起來應該原本分屬兩服藥。當歸、沒藥這些符合曇宗大師告訴我們的,主散化臟腑淤血的,正合治療內傷。但是像苦膽草、大青葉這些,主清熱解毒、護肝明目,照理說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才對,而且我也沒聽說這些個藥能組成什麼治病的方子。”
想了想,他又道:“對藥方一道,到底不是陸某所長,為免差錯,你們還是再叫個醫藥博士來問一問為好。”
郭燁從善如流,馬上派人去請這擇善坊附近的醫藥博士。
很快,人就請來了,聽完他們的敘述之後,這位仙風道骨的醫藥博士摸了摸自己的三柳長鬚,道:“陸副尉說的倒也不算錯,單獨這幾味藥熬在一起,的確不能治病,不過從藥材上來看吧,應該是一個名為‘龍虎湯’的方子,主治黃疸。可要說是這個吧,好像又缺了幾味藥,不像、不像……”
“缺的幾味藥,是不是茵陳蒿、虎杖、茅根……”陸廣白突然問道。
“不錯!還有大黃。陸副尉你竟知道?”醫藥博士面露不愉之色,似乎覺得自己白跑一趟,
“在後院角門處見過,大黃倒不曾有。但是茵陳蒿、虎杖、茅根卻是有的!”
陸廣白一臉無辜地指了指院子,道,“之前搜查之時,我便發現了角門邊上的粗柳簸箕裡有些許乾草藥,未曾煎過的,想來是倒出去的時候,並未倒得十分乾淨,這才落下了些。”
“乾草藥,倒掉?”郭燁細細琢磨著陸廣白的話。
“不錯。陸某原也想不明白,好好的草藥,也不曾用過,為何要倒了。但是現在知道了,他們應該是抓的治黃疸的藥,卻並不用其全部,而是要了其中苦膽草、大青葉這幾味……至於那大黃,或是被倒了,畢竟那簸箕裡殘留的也不全。”
“苦膽草、大青葉……”
郭燁咀嚼著這幾味藥草的名字,漸漸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仔細思索了一下之後,他才問道,“那這幾味藥草,是何藥性?”
“苦膽草,味苦,性寒,歸肝、膽經。清熱燥溼,瀉肝定驚。大青葉,亦是味苦,性寒,歸肝,心,胃,脾經。清熱解毒,涼血消斑。”醫藥博士慢悠悠地背書道。
“小陸……”醫藥博士的書袋子讓郭燁有些為難,不由地看著陸廣白求助道。
總歸還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兄弟,陸廣白最懂他,直接道:“兩味藥俱可解毒。”
“解毒?”郭燁的心頭跳了一跳,瞬間福至心靈,問道,“是否可用來解磷毒?”
“磷毒?”
陸廣白一震,突然想起那天夜裡在蕭母別院中燃起的耀眼的磷火,明白了過來,“你是說……”
“循著藥物找人,可不止是曇宗大師會這麼想的!其實自從上次暗算了那見不得人的混賬後,我便令徐……徐大哥暗中調查過各大藥鋪。”
郭燁的聲音徒然低了下來,卻還是在深呼吸了一下後,繼續道,“只是,只是藥鋪裡的人對解磷毒一事也不甚了了,說出來的藥材也是五花八門,此事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所以我才問你們,這些藥能不能解磷毒,若能,是否就能證明兩次襲擊我們的都是同一夥人了?”
“容我等想想。”
陸廣白在聽到徐問清的名字時,神色亦變了變,隨即他把醫藥博士叫到一旁,兩人激烈地爭論了一會兒,才走了回來。
陸廣白道:“我們商量了一下,覺得雖然沒見過這樣的藥方,但龍虎湯是治黃疸的藥,黃疸和磷毒皆是傷肝,若是這幾味藥的話,的確應該對解磷毒有效。”
“能開出這個方子的,也是杏林高手啊!”醫藥博士在一旁附和讚歎道。
“難怪之前遍尋不到,原來是用了這個法子抓藥。”
郭燁皺眉道,“那人被我佈下的磷火陷阱燒傷,白磷毒素留在血肉裡,頑固難去。看他如今還在用藥,必然是還未好透了。他一定還需要更多的藥材,這樣,回頭我們還是繼續盯緊城裡的各大藥鋪,別的都不看,專門就盯治療肝疾的藥材,他們一定料不到我們已經識破了他們的伎倆,定會露出破綻的。”
“就照你說的辦,我這就去調派人手!”
紀青璇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聽著幾人的對話,此刻用力點了點頭,“須得讓姓董的閹狗知道,咱們不良司的便宜,可不是那麼好佔的!”
徐問清的死,讓每個人心中都積蓄了一把火焰在燃燒,不燒盡敵人,必焚燒自己,他們已經是鉚足了勁,要給董太監一個好看了。
“慢著,紀不良尉。”郭燁連忙叫住她。
“嗯?”
“對方狡猾的狠,怕是會轉方子。切記關照兄弟們,所有類似的方子都得盯緊了,莫讓人鑽了空子。”
郭燁叮囑道,“另外,叫幾個頭腦冷靜些的兄弟去。徐大哥出了事,大家都很難過,但是莫要被怒火衝昏了頭,若是打草驚蛇讓他們心生警惕就不好了。”
“放心。”紀青璇匆匆而去。
很快,隨著她的調動,不良司原本緊盯洛陽各大藥鋪的眼線,在極短的時間裡,就都被盡數收攏了回去。但只有郭燁他們這些知情人才明白,這其實都是假象,外鬆內緊才是真的,一批真正的精銳不良人被紀青璇向薛訥借調了出來,散佈到各個藥鋪之間,所有清肝解毒的藥物流向,都難逃他們的法眼。
……
“今日又有三戶人家購買了清肝解毒的藥物,不過透過對他們所屬坊坊正和附近醫藥博士的走訪,證明其中有兩家的確是有身患肝疾的病人,而且時間還不短了,我以為,這些人的嫌疑可以排除。”紀青璇舉著一張文書道,這是今日不良人彙報上來的調查情況。
“那餘下一家呢?”郭燁立刻聽出紀青璇話裡有話,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餘下的這一家,很可能就是我們要追查的那夥人!”
紀青璇也興奮起來,把手中文書遞給郭燁,道,“聽周圍街坊鄰里反映,這一戶人家住倒是住在這裡頗久了,不過以往這戶人家乃是獨居,但這些日子突然熱鬧起來,說是來了親戚,但這親戚卻很少拋頭露面,左鄰右舍皆不曾見過,每日裡深居簡出。更重要的是,我們的人已經仔細問過了,這戶人家只抓藥,不就醫,抓的藥還正好符合你的要求。”
“我看看啊……唔,茵陳、雞骨草、田基黃、敗醬草、白花蛇舌草……”
郭燁低頭誦讀著信箋上的文字,琢磨了一下,覺得自己好像完全處於一種有看沒有懂的狀態,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陸廣白,揚了揚紙,“小陸?”
“茵雞黃草湯。”陸廣白肯定地答道。
這些天他也沒閒著,惡補各種清肝解毒的藥方,早就背了個滾瓜爛熟了。
“說點能聽懂的。這裡頭的藥材,能解白磷之毒嗎?”郭燁道。
“能。”
陸廣白答道。
“好!”
郭燁霍地站了起來,大聲道,“點人,出發!這次絕不能再讓他們逃之夭夭了!我要讓他們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不過,郭燁雖然說得張狂,但行事起來卻絕不疏忽,吸取上次的教訓,他先是派人從四面八方把院子圍了個水洩不通,然後才扯著嗓子上前叫陣:“裡面的人速速出來束手就擒!你們已經被包圍了!再敢負隅頑抗,後果自負!”
“嗖!”
回答他的,是從牆頭射出的一致利箭。
郭燁回頭衝著紀青璇笑了笑:“妥了,就是他們,讓二寶和小蘿帶人衝鋒吧,莫要走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