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相由心生,掙脫枷鎖(1 / 1)
華東,天目山深處。
雲霧常年繚繞的山谷之中,一片依山而建、清幽古樸的建築群便是三一門所在。
與龍虎山、茅山那等傳承千年的古道統相比,三一門的歷史不過百載,在異人界中堪稱年輕。
若非這一代出了位驚才絕豔的左若童,以其修為與大盈仙人之名,與龍虎山天師張靜清並稱正道雙絕。
硬生生將三一門的聲望推至頂峰,恐怕如今的三一門,仍不過是與和合氣道,自然功相仿的尋常小派。
可以說,三一門今日的榮耀與地位,十成中有九成是左若童一人撐起來的。
此刻,左若童平日清修閉關的靜室之外,氣氛凝重。
兩道身影佇立在緊閉的石門前,目光中滿是憂慮。
其中一人年紀較長,是三一門內僅次於門主的宿老,左若童的師弟——似衝。
另一人則是左若童的首徒,如今門中長老——澄真。
“澄真,別在老夫面前轉來轉去了,看得我頭暈。”
似衝眉頭緊鎖,看著眼前焦躁不安、來回踱步的師侄,忍不住出聲呵斥。
他心中同樣焦慮,但輩分與閱歷讓其勉強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師叔!”澄真猛地停下腳步,臉上寫滿了焦急與不安。
“師傅這次閉關實在太久了,您也看到了,弟子們每日送來的清水與飯食,都原封不動地擺在門口。
這麼長時間滴水未進,粒米未食,這怎麼可能?
師傅他老人家雖被尊為仙人,可終究是血肉之軀,未曾真正羽化登仙,怎能長久不飲不食?
而且,裡面連一絲炁息波動都沒有洩露出來,靜得可怕,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作為左若童一手帶大的親傳弟子,澄真對師父的狀況比旁人更為了解。
自那日從茅山歸來,左若童便徑直進入此間閉關,至今時日已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更讓澄真心憂的是,師父那看似年輕、宛如謫仙的容貌,乃是常年維持逆生三重功法所致。
其真實年歲,恐怕比龍虎山的張靜清天師還要長上一些。
此次閉關如此反常,若真有個閃失,對三一門而言,無異於擎天之柱崩塌,後果不堪設想。
“好了,吵吵鬧鬧,煩都煩死了。”
就在似衝張口,準備再說些什麼安撫之言時。
一個略帶沙啞聲音,如同細微的風,自那緊閉的石門後幽幽傳出。
“吱呀——”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輕微摩擦聲,那扇沉重的石門,自行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似衝與澄真幾乎是同時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向門縫。
但當門後那人的身影逐漸清晰,兩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所有已到嘴邊的話語,全都死死堵在了喉嚨裡。
化作了一聲難以置信的、帶著顫音的驚呼:
“師傅,你這是……?”
“師兄,你的臉……?!”
出現在二人面前的,絕非那個肌膚如玉、丰神俊朗、宛如永駐青春的大盈仙人。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老者。
面容上佈滿了深刻的皺紋,原本充盈如玉、散發著淡淡光輝的肌膚,此刻變得乾癟,失去了往日的彈性與光澤。
身形也不再挺拔如松,雖然依舊站得筆直,卻難掩一種由內而外的枯槁之感。
此刻的左若童,看上去與那些壽元將盡、油盡燈枯的普通老人,何其相似。
“師父!您的身體!!!”
澄真臉色瞬間煞白,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的驚呼脫口而出。
在他心中,左若童亦師亦父,是那座永遠巍然屹立,庇護著三一門的擎天巨峰。
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師父不是早已臻至逆生二重的絕巔之境了嗎?理應生機勃勃,遠超常人才對。
究竟在閉關中發生了什麼??
極度的震驚與擔憂之下,心神失守,腳下竟是一個踉蹌,眼看就要向前撲倒。
“你這孩子,都已是執掌一門事務的長老了,怎麼遇事還是這般手忙腳亂,沉不住氣?”
就在澄真即將摔倒在地的剎那,左若童微微搖了搖頭,看似隨意地一拂衣袖。
一股無形卻柔韌異常的炁流憑空而生,精準地托住了澄真失衡的身軀,將其輕輕扶正。
這舉重若輕的一手,讓驚魂未定的澄真和一旁目瞪口呆的似衝,再次愣住了。
“師兄,你,你這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似衝此刻也是懵了,自家師兄這副模樣,分明是散功衰朽之兆。
可剛才那精妙操控炁息的手段,又絕非散功之人所能施展!
“你到底是……散了功,還是……”
左若童看著眼前因關切而方寸大亂的師弟與愛徒,那佈滿皺紋的臉上,反而露出了平和且帶著些許釋然的笑容。
“好了,都跟你們說了,相由心生。”
左若童的聲音雖然蒼老,卻帶著一種通透與寧靜。
“我沒有散功,更不是快要死了,只是看開了,也看清了前路而已。”
緩緩踱出靜室,沐浴在久違的天光下,微微眯起了眼睛。
“其實,若按年歲來算,我也算得上是個不折不扣的老頭子了。”
左若童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這麼多年來,之所以一直維持著那副年輕的皮囊,無非是兩個緣由。”
“其一,當年我強衝逆生二重之境,雖僥倖成功,但肉身終究留下了一些難以彌補的隱疾。
需得時刻耗費心神,維持著逆生狀態,方能保證自身實力處於巔峰,應對諸般挑戰。”
“其二麼……”
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雲霧,望向了那虛無縹緲的天際,語氣中帶著複雜難明的意味。
“我三一門傳承的核心,便是這逆生三重,身為門主,我自然想看一看這門絕技到底能否羽化。
所以我一直嘗試,看能否讓這逆生狀態在體內形成自發的迴圈,無需時刻刻意維持。
更何況堂堂三一門門主,江湖人稱大盈仙人的左若童,又怎能在外人面前,露出虛弱之態?”
聽到這裡,澄真與似衝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從未站在左若童的高度,自然也無法完全體會,這位支撐著整個門派聲望,獨自在未知道路上艱難求索的掌門所承擔的壓力。
說到底,終究還是三一門底蘊太少了,目前只有左若童一個人能撐起門面。
“不過現在,我想明白了,也看到了。”
左若童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師弟與徒弟,眼神清澈無半分迷茫與。
“何必給自己套上這些無形的枷鎖?我之道,本就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此路若通,自有後來者循跡而上;此路若不通……”
“那便由我證明此路不通,不誤後來人!”
這一刻,澄真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這位外表衰老、不復昔日仙姿的師父,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無形壓迫感。
比以往那個完美無瑕的大盈仙人,要強盛十倍、百倍。
那不再是一種飄渺出塵的氣質,而是一種如同巍峨山嶽般厚重的氣息,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好了,別都傻站著了。”左若童打破了沉默,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
“我從茅山帶回來的八大神咒,你們,以及門中確有資質的弟子,都可以開始參悟修習了。”
目光掃過澄真與似衝,語重心長地說道:
“性命修為,終究是根本。逆生之法雖妙,卻不可顧此失彼,忘了這修行路上的本質。”
山風拂過,吹動花白的髮絲與寬大的衣袍,那位曾經風華絕代的大盈仙人似乎已然隨風而去。
留下來的,則是一個求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