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圈套(1 / 1)
王明明出車回來,天已擦黑。他把車停在車隊門口,一進車隊辦公室,聽說白玉蘭服毒自殺正在小醫院搶救,一怔,從心底撥出一口涼氣,心裡琢磨:要是搶救不過來,可就沾大包了!
他像火燒心似的走到家門口又折回來,退幾步後來來回回打了好幾個轉兒,像小偷一樣溜到小醫院,緊貼著牆一點點蹭到急診室窗側,就著燈光往裡一瞄,發現鄭風華正守護著白玉蘭靜脈點滴。他心想,這裡這麼肅靜,大概沒有生命危險了。他算是鬆了一口氣。
他朝家走去,剛拉開外屋門邁進一隻腳,王大愣氣哼哼地從臥室跨出來,劈頭蓋臉地問:“你怎麼的那個白玉蘭啦?啊——?”
“我……我……”暗淡的燈光給王明明蒙上一層陰影,他結結巴巴地回答:“沒,沒怎麼的呀……”
王大愣聽到通訊員傳來的各種議論,心裡也沒有底,見兒子神色不對,料到這裡定有文章。他暴跳地逼問:“你老實點兒給我說!說實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平常,王明明不怕爸爸發脾氣,哪怕是大發,也不在乎,他發他的,自己儘管噘著嘴,拉長著臉表示反抗。今天,他卻像避貓鼠一樣,變得躲躲閃閃、戰戰兢兢了。
王明明知道事情不妙,一旦有個三長兩短,還要靠爸爸周旋躲避。他以為爸爸摸著了底細,慌了神:“我本……本來想……到……雞……舍和她嘮嘮,看她是否有意,如果有,就答應和你說說,再讓她回……連隊機……關……她到雞舍房後去解手,我……”
“住口,混帳玩意兒!”王大愣火冒三丈,“你真他媽的混蛋透頂。省裡來的工作組正在二連調查,過兩天就要來這裡,你算是又給老子添彩啦!”
“哎喲喲……”丁香從屋裡跟著王大愣出來,翕動翕動嘴唇瞧瞧王明明可憐的模樣,又翕動翕動嘴唇瞧瞧王大愣暴躁得像要跳滾沸的油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半天才說:“事到如今,吵吵有什麼用?得想想辦法……”
“呸!”王大愣狠狠搶白丁香一句,“有什麼辦法好想?”
丁香:“除非把白玉蘭娶到家來,這事才算兩全齊美!”
“廢話,”王大愣仍然大氣不消,“要是能讓你娶到家裡來,她就不會服毒尋死了!”
“看來,白玉蘭的命是沒問題了。”丁香眨眨眼說,“可不一定因為服毒就娶不進來。我聽幾個想死沒死成的人說,沒死時是一時糊塗要尋短見,要斷氣的時候又後悔。她白玉蘭已經失了身,我就不信他鄭風華那小子能討個讓人掏了灰的老婆……”
晚飯後,李晉他們再次去小醫院看望白玉蘭時,見她已脫離危險,也知道了她服毒的真正原因,氣得咬牙切齒。他們走出小醫院,轉悠到小學校的籃球架底下,氣沒處發洩。
“什麼他媽的幹部子弟,純粹是惡棍流氓!”丁悅純氣得直喘,“我看哪,到二連找省裡的兩名幹部去告這個王八犢子!”
馬廣地在一旁燒火:“對,讓白玉蘭寫封上訪信。我看,要是遇上清官,這上訪信挺好使!”
“郝主任和陳處長這兩個人不錯。”李晉點點頭,“這事得找白玉蘭商量商量,還不能嚷嚷大勁兒,能保密就給白玉蘭保保密。”
這時,潘小彪跑來報告:“這陣兒,幾個宿舍都嗆嗆得像開鍋了。說得最多的是白玉蘭見鄭風華進了學習班,就刷了他,勾巴上了王大愣的兒子。沒等結婚,就像薛文芹和錢光華那樣在一起幹了缺德事兒。薛文芹叫民兵抓了奸,瘋了;白玉蘭呢,被人發現了,覺得沒臉活了,就服了毒……有人還說,白玉蘭勾巴上王大愣的兒子沒錯兒,她媽都吃了王大愣家的請!”
“扯王八犢子!”李晉氣得句句帶罵,“卑鄙,純粹是放他媽的臭屁。準是那些圍著王大愣屁股轉的溜鬚匠造的謠!”
馬廣地一揮拳:“走,告王大愣這狗日的去!”
“不行!這事得好好尋思尋思,弄不好,咱別打不著狐狸還惹來一身臊。”李晉踱著碎步轉了幾個圈,說,“上次,省局讓總場來調查王大愣以權謀私給老伴白輸知青血的事,明明是真的,倒查成了清正廉潔!真他媽的出了鬼,鬼就出在他處處有證據,你就血沒招呀!聽剛才潘小彪講,連隊又出了這麼多謠言,說不準王大愣那些花花腸子又在耍什麼鬼名堂呢!”
“那……”馬廣地建議,“咱們直接到場部公安分局告他個狗日的流氓強姦罪!”
“說得輕鬆,你當是踢裡吐嚕吃麵條呢,這麼痛快?”李晉衝著馬廣地,“公安局聽你的?嘿,你別看那牌子是什麼公安局小興安農場公安分局這麼順下來的,衣服,也是一碼色套下來的,他們腰裡別的槍也是縣裡發的,可這人卻是農場的。王肅和王大愣是這關係,你知道場公安分局和他們是啥關係?”
丁悅純心急火燎地說:“那,咱也不能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幹瞧著呀!我看呀,打不著魚,也要給他們攪和攪和水,讓這幫鱉犢子玩意不得消停,別以為咱知青好熊!”
“對,給他媽的猛攪一陣!”潘小彪咬牙還覺得不解恨,“你們哥幾個要是有話,我豁出蹲笆籬子,打他王明明個全身萬紫千紅!”
“不!不!咱這點兒小本事,就是揍趴下他,只解個小恨;打死呢,還得償命。到小學校去抓王大愣那回事,現在想來就很愚蠢……”李晉把他們仨扒拉到自己跟前,撒眸下四周悄悄地說,“我的意思是這樣……”
丁悅純聽後有點擔心:“縣公安局能不能和咱們耍花槍?”
“逮不著一點兒蛛絲馬跡!咱們不能懷疑一切呀!”
潘小彪頓時擼胳膊挽袖子:“李晉大哥,就照你說的辦。他媽的,我豁出來幹了,非給咱知青出出這口氣不可!”
馬廣地一想起王明明糟蹋了白玉蘭,就恨得牙根直疼。追求是追求,人家實在不幹就得死了心,怎麼也不能來邪的呀!他有點耐不住了:“李晉,分頭行動吧?”
“好!”李晉囑咐大家:“一定要謹慎再謹慎!”
他們散開後,立即分頭行動。
丁悅純和馬廣地去找白玉蘭和鄭風華,商量連夜寫控告王大愣的兒子王明明為非作歹的流氓罪行;李晉和潘小彪策略地去詢問王明明明天出車去縣城來回載運貨物的地點。
第二天一早,李晉和潘小彪帶上控告信,老早搭車進了縣城,按照探聽到的訊息,在縣生產資料商店對門小餐館裡圍著靠窗的餐桌一坐,買了半斤酒、一盤花生米和一盤拌冷盤,慢條斯理地對飲起來。他們等著王明明到糧庫卸完小麥後,來這生產資料商店裝化肥運回去。
他們倆對飲著,商議著昨晚的計劃如何不落空。
“來啦!”
李晉剛咂一口酒,低下頭去夾一粒花生米往嘴裡送,就見潘小彪急促地捅他一下,他抬頭往窗外瞧時,連隊的大解放已戛然停在了生產資料商店的門口,王明明推開駕駛樓門跳下來,徑直朝店裡走去。
他們瞧準王明明邁進了店門,扔下手裡的筷子蹭蹭蹭跑到汽車跟前,按照事先分工,李晉順手拽開車門,從前風擋玻璃窗框上端的鐵夾上摘下駕駛證揣進兜裡,潘小彪已拿出準備好的鉗子,三下五除二便擰下了車頭前面掛寫有車號的小長方條車牌,順手遞給李晉,拼命地跑進縣公安局。他和收發員打個招呼,說有緊急情況,登登登地跑上二樓,找到掛有“局長”牌子的辦公室,莽莽撞撞地推門闖了進去一看,一位五十多歲年紀的公安幹部正坐在桌前翻閱檔案。
“同志……您……”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是……公安……局長……嗎?”
“是,您有什麼事情?彆著急,慢慢說。”
潘小彪喘幾口氣,稍稍平靜了一下,說:“局長同志,生產資料商店門前有個壞蛋,快……快……”
局長問:“怎麼回事?”
潘小彪支吾著說:“一會兒再說,別……別讓他……跑……了……”
“好,我們馬上去人!”局長從治安股招撥出兩名幹警,一起騎上備停在門口的軍用三輪摩托車,像出弦的箭一樣向生產資料商店飛去。
摩托車按著潘小彪的指點,停到了汽車前面。
王明明已向店主任打了招呼,讓組織人立即裝車,自己便鑽進了駕駛樓,坐好後,後身往靠背上一仰,眯縫著眼睛,不知是在閉目養神,還是在打什麼“鬼點子”。
“喂——”一名幹警首先發現汽車上沒有牌照,拉開車門問:“什麼單位的?檢查一下駕駛證。”
“噢——”王明明一怔,睜開了眼睛,“小興安農場三連的車。”接著下意識地伸手要去前風擋玻璃窗框上取駕駛證,突然發現小鐵夾兩個薄鐵片緊緊夾捏在一起,慌慌張張地說:“不對呀,今早出車,我還檢查了,駕駛證夾放到了上頭……”
“不要演戲啦!”幹警聲嚴厲色地說:“你的車連個牌子也沒有啊!車到底是哪來的?”
“怎麼能呢?”王明明急忙跳下來,一看,果然不見了車牌子,剎時慌了手腳。
“還怎麼能呢?怎麼不能呢?”幹警挖苦道,“還想瞪個大眼珠子和我玩輪子,你還有什麼狡辯的?走吧,跟我走一趟!”
王明明極力爭辯:“是啊,這車是小興安農場三連的,我幹三年多啦!不信你們可以打電話問問嘛……”他說著瞧瞧旁邊的局長和另一名幹警。
潘小彪已不知什麼時候溜了。
“少囉嗦!”另一名幹警也發怒了,“跟我們走!”
局長對身邊的幹警說:“你把車開到咱們局後院。”接著,指使王明明上了摩托車,自己隨即跟上來,幹警上去開車,一直開到公安局門口,然後把王明明帶到治安股安排審訊去了。
局長回到辦公室坐下剛批閱完一份檔案,潘小彪拎著車牌子,李晉緊跟在他身後推門走了進來。
“局長,我們倆是小興安農場的下鄉知識青年,我叫潘小彪。”他說著指指李晉說:“他叫李晉。首先要請你原諒,是我們倆把那個司機的車牌偷摘下來,又來請你們把他帶到這公安局的。”
李晉順手從兜裡掏出駕駛證,放在桌子上:“這也是我們從駕駛室裡偷摘下來的。”
局長驚慌地瞪大了眼睛:“啊?你倆是幹什麼的?怎麼竟敢開這麼嚴肅的政治玩笑,簡直是胡鬧嘛!”
“局長同志,絕不是胡鬧。”李晉把早就打好的腹稿滔滔不絕地背了出來:“那個司機確實是小興安農場三連的。他雖然不是盜車犯,卻是一個比盜車犯倍加可惡的強姦知青犯!”
男兒有淚不輕彈。李晉激昂而悲憤地講述著白玉蘭遭迫害的過程,流下了眼淚,把局長也帶進了那悽楚的酸苦境界……說完,他把白玉蘭的控告信遞放到了桌子上。
局長問:“你們說的都是真話?”
“局長,千真萬確。請你替我們知青主持公道吧!”李晉誠懇地回答,“現在,白玉蘭還在三連的小醫院急診室裡點滴,你們可以派人去調查呀……”
“你們為什麼不到農場公安分局去揭發呢?怎麼要這麼幹?嚴格說,這種做法是很不妥當的。你們是知識青年,是有知識有文化的,知道嗎?”
“知道,局長同志。我們知道這樣做首先是對你們公安不恭。可是,實在是沒有辦法。”李晉要儘量講得近人情,能讓這位局長理解,“那地方山高皇帝遠,親連親,故連故,我們向農場革委揭發過一個問題,結果呢,派去工作組一調查,卻變了。”他接著建議:“局長,我們建議你們立即審訊王明明!”
“好吧,把車牌子和駕駛證放在我這兒。”局長思忖一下,說,“你倆的名字我都記住了,一個叫李晉,一個叫潘小彪。你們倆先回去吧,有事我們再找你倆。”
李晉和潘小彪走後,局長把白玉蘭的控告信讀完,立即安排人審訊,王明明對強行與白玉蘭發生兩性關係供認不諱。他說為了“生米做成熟飯”,娶白玉蘭為妻,就動手了,這不是強姦。他還一口咬定白玉蘭的媽媽已答應將姑娘許配給自己。審訊員讓他看完詢問筆錄、簽完字又摁上手印後,教育他說,違背婦女意志的這種行為就是強姦,至於白玉蘭媽媽許配一事,與此案無關,且屬於包辦婚姻,應受到批評教育……
當天,局長就聽了審訊王明明的情況,並看了審訊筆錄,研究決定,將王明明收容審查。並由縣局派人攜同小興安農場公安分局去三連立案調查,然後再做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