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好不熱鬧(1 / 1)
然而,到了1965年的春節前,我就將身上的五十塊錢和原先的十塊都花光了,飢寒交迫了幾天之後,終於有一天,我連餓帶凍,就昏倒在馬路邊了……
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我竟被一聲巨大的墜物聲給驚醒了,我睜眼一看,原來是一大包廢舊的紙殼從運輸的汽車上掉了下來,正好掉到了我的跟前,真是天上掉餡餅啊,我就想,這大包紙殼要是背到廢品收購站,一定能買上幾塊錢,那就能讓我多活上好幾天哪。我就抖擻了精神,鼓足幹勁,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包足有一百多斤的紙殼炕在了肩上,晃晃悠悠地就去找收購站。
可是沒走多遠,就聽見一輛卡車在我身後尖利的剎車聲,接著就從車上跳下幾個膀大腰圓的婦女,上來就把我給按倒,有的掰胳膊有的掰腿,插不上手的就叉著腰大聲斥責說,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偷社會主義的廢紙殼,一定是修正主義的反動特務,走,帶到廠裡,交給武裝部,非讓他交代出罪惡的反革命動機不可!
於是,我就被她們拉拉扯扯地押上了裝滿紙殼包的大卡車,一路上懵裡懵懂稀裡糊塗地顛簸了個八小時,才到了一個老大的造紙廠。
本來是要把我送到武裝部的,可是路上一個姓柴的婦女說,看這小子也不像壞蛋特務呀,回廠裡送給武裝部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給弄死了,他的冤魂還不回來找咱們哪。既然丟掉的國家財產找回來了,紙殼一塊沒少,咱們就放了他吧,告訴他下次別拿社會主義的東西就行了……
聽了柴婦女的話,姓米的婦女就說,可不是嗎,他們武裝部自己抓的人給整死了跟咱們無關,要是咱們抓的,將來要是人家家屬找來,咱們可是擔當不起呀。可是姓尤的婦女卻說,要是咱們把他給放了,他再幹同樣的壞事,一旦讓武裝部的人給抓住了,一審問,他要是把咱們放過他的事給供出去,廠裡還不得給咱們開批鬥大會,說咱們包庇壞人跟敵人同流合汙呀!
這時候姓嚴的婦女就說,這可怎麼辦哪,真是抓也不是放也不是了。最後還是一個姓郭的婦女說,我看咱們就來個也不交人也不放人。全體婦女就一齊問她,不交也不放,那是怎麼個菸袋鍋?姓郭的婦女就說,回到廠裡,咱們就把這小子給藏在紙殼垛裡,讓他不出來,每天幫咱們幹活,每天咱們的飯盒裡,每人多帶一口,也就能養活他了。
姓尤的婦女就說,不會是你男人下肢癱瘓你沒男人用,想留著他給自己解渴吧。其他婦女一聽也都像被點燃的炮仗一樣,噼裡啪啦地就都響了起來,這個說,郭姐就是那個意思。那個說,就是那個意思也沒什麼不對。這個又說,你們看郭姐的臉都紅了,那個又說,紅了就是心裡相中了。
這個就推了那個一把說,你男人老在外地,你也看中了吧。那個就又推了這個一把說,你男人比你大了八九歲像個小老頭兒,你也喜歡上這個細皮嫩肉了吧……這幫婦女可就亂成一團了,其中有人都鬧得岔了氣,還有一個抽了筋兒……最後眾多婦女還是為了留我一條命,也給她們自己留條後路,就在嬉笑打鬧中,決定將我帶到造紙廠的廢紙倉庫,將我藏在那裡,跟我約定好,要是我自己擅自跑出來,被武裝部的人抓了去,死活她們可就不負責了。
我聽見她們只是讓我幫她們幹活,還每天都在帶飯的時候給我帶上一口來養活我,我就愉快地答應她們了。
那個造紙廠規模很大,光廢紙倉庫就五六個,這還不夠,還在露天像糧倉一樣推了十幾二十垛廢舊的紙張、書籍或紙殼。我被卡車拉進一個老大的倉庫裡,被她們給拉下車時,我才發現原來開車的司機和副司機也都是個婦女,後來知道司機姓宛,副司機姓樸,幾個車上下來的婦女過去跟她倆一說,她倆也跟幾個婦女鬧成了一團,大概也是說關於誰喜歡我想把我怎麼地的話題吧。
於是我真的留在了這個巨大的,時而滿滿當當,時而空空蕩蕩的大倉庫裡。在這個四面透風的大倉庫的一個角落,特地搭了一個十幾平米的小屋,四周都是用大塊的、厚實的紙殼包……著,很是保暖。這裡是這些婦女歇息的地方,這是他她們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地。平日裡,閒雜人等不得入內,甚至他們中誰的男人來了,都只能站在門外說話,因為她們要在這裡肆無忌憚地更衣,旁若無人地嬉笑和毫無戒備地休息。
而我成了一個特例,成了這隻娘子軍的黨代表,成了惟一可以長期駐守在紙殼屋的男性。幾乎每天都是這些婦女出去拉廢舊紙殼,回來就卸在倉庫裡。每天中午都要趕回來,大家從廠裡的蒸鍋裡,取出自己的飯盒,冒著各種味道端進大倉庫,圍在我的周圍,這個讓我吃一口,那個讓我夾一筷子,大家有說有笑,好不熱鬧,剩下的飯菜就留著我晚上和第二天早上吃了。
還有的婦女給我帶來半新不舊的衣服和被子給我穿,讓我蓋。還有的拿來剪刀梳子給我剪頭理髮。最心細的是姓郭的婦女,她從家裡帶來一個暖瓶和熱水袋,說冬天冷,熱水袋晚上暖腳,暖瓶白天喝水暖…………別的婦女就開她的玩笑,說郭姐呀,乾脆你就把這小子領家去給你家爺們兒拉幫套去得了——你再這麼對他好,我們可都起雞皮疙瘩啦。
可是說歸說,其實每個婦女都在明裡暗裡想方設法地對我好。這些年齡都在三四十歲、身體強壯性情開朗的婦女在造紙廠成立了一個鐵娘子搬運班。一臺卡車,一個倉庫還有一個紙殼屋就成了她們的天下。她們無論大小相互都以姐相稱,而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而我無意中成了她們和諧與火熱生活的調味品,成了她們尋找另一種情感需求和寄託的香餑餑。她們在我面前從不拘謹,想說啥說啥,想做啥做啥。每天上班來的時候穿的一身乾淨衣裳,進了紙殼屋就換成一身又髒又破的勞動服。他她們換衣服根本就不避諱我,有時候還特地湊到我跟前來換。那些哺乳過的鼓溜的胸脯,那些生產過的健碩的身板,那些火辣辣的玩笑,那些活生生的……,都一股腦地堆積在了我的前。
而且似乎在我來了之後,她們的這些放浪習慣表現得更加鮮活和生動了。也許她們知道在她們的核心地帶有一個完全被她們控制和征服了的異性,她們既為能駕御我的一切而坦然,又為一個年輕又陌生的異……到來而產生一種無名的興奮。那些家裡有男人可以宣洩的婦女來了就大談特談昨夜的消魂舒坦,撩撥得那些男人在外或是家有男人但不好用的婦女醋意大發,時而跟有男人用的婦女打嘴仗,時而跟快活過的婦女扭打撕扯在一起……
幾乎每天這裡都上演那出喧鬧的好戲。
而我,大概是惟一幸運的觀眾吧。
不過每天她們都要離開,去到火熱的工作崗位上鼓足幹勁,多拉快跑,剩我一個人在紙殼屋的時候,空間就顯空空蕩蕩的了。我竟覺得無聊和空虛起來,因為她們不但給我帶來食物、衣物和用具,更給我帶來歡快和愉悅。
那些時日裡我幾乎忘了自己殺死郎老頭的事,甚至忘記了蘭兒和梅姨,因為我一想起過去的人和過去的事,心裡就劇烈地疼痛……我不想再想過去了,我回不到過去了。我是個殺人犯哪,我是個在逃犯哪,我是個無家可歸的廢人哪……我的愛人嫁給了別人,我的戶口被起出來卻沒有地方可落,成了一張廢紙……我成了一片隨風飄散的浮雲,我成了一隻不幸掉隊的野鳥……在我垂死掙扎在生死線上的時候,這幾個好心的婦女抓了我,也救了我。
不管他們出於什麼目的,後來對我做了什麼,我都感激她們在那個我最無助的時候,讓我度過了生死關,讓我有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溫飽和隨意翻看那些即將輪迴成紙漿重新造紙的舊書,甚至有了很多或溫馨或……或難忘的經歷……
頭一個來要我的真的是姓郭的婦女。那天是她輪休的日子。她知道同伴幾點出去幾點回來,就踩著點兒,趁其他姐妹都出去了的當兒,溜進了倉庫。
那天我剛剛看完一本六幾年的《世界文學》,眼睛乾澀,想趁眯上一覺呢,突然有人開了大倉庫的小門。我就警覺起來。按她們交代給我的,凡是有外人來就順紙殼屋後門鑽出去,藏在大紙殼垛的深洞裡去。可是還沒等我找到紙殼屋的後門鑽出去呢,我就聽見姓鍋的婦女壓底聲音說,是我,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