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誰知道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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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就將這種幻想移植到了郭婦女的身上,當我第一次給她梳頭,第一次將採來的野花插在她的髮間的時候,她激動得熱淚盈眶,回身抱住我,親了很久也不放開。後來就形成了習慣,每天早上我都出去,到山林中採些鮮豔的野花回來,插在瓶子裡。

等郭婦女醒了,我就給她打水洗臉,疊被梳頭。梳好了,就從花瓶裡選一朵她最喜歡的,插在她的髮間,然後就跟她一起照鏡子,一直照到百合喊吃飯了,才相互摟抱著走出屋去……百合似乎也受了我們的感染,對我們表現出更多周到熱情的同時,也跟她的男人表現出了更多的溫情……

來的時候郭婦女就有遠見,帶來了家裡幾乎全部的儲蓄。到了這裡就交給了百合,百合先還不要。郭婦女就說,錢不是孝敬小姨的,錢是給我們自己用的,小姨能收留我們,照顧我們,能讓我將這個孩子生下來,我就不知怎麼感激了——小姨就用這些錢給我們安排生活吧,一直到我生完孩子,坐完月子,我回去再跟百合最後算賬:不夠將來我再補,多了才算孝敬小姨的。

百合聽了就說,錢我就先收下。你們也先吃我的用我的,將來要是真用了,我就直接用了;要是用不上,你們走的時候,我還還給你們。

百合的男人比百合大十來歲,是個悶乎乎的漢子,從來不多說一句話。他早年娶過一個媳婦,三年不生育,他就把人家給休了;可是娶了第二個還是不生育,就又給休了;娶到第三個就是百合,還是不見動靜。

這時候他原先娶過的女人改嫁後,都生出了孩子,別人就議論是他有毛病。他就特別苦惱,但百合卻堅持報救父之恩嫁給了他,因為在解放戰爭的時候,他的男人救過百合父親一命,很小的時候,百合就要嫁給他,可是年齡相差太大,也就沒成,後來他男人連休了兩個媳婦後,居然再也沒人願意嫁給他了,都說他是不能生育的男人,可是百合卻得到了機會,不顧家人的反對,就嫁給了她的男人。

而且特別理解他,說即便不能生育也跟他過一輩子,而且為了躲避人們的議論,解放後還鼓勵他向政府申請來到這人際罕至的地方來看山護林。百合說話算數,一直跟他過到現在。其間他們也曾試圖收養兩個孩子,可是由於沒有養孩子的經驗,一個死掉了,一個跑掉了,就連郭婦女的小女兒也因不能適應也給送回去了。

後來他們就決定不要孩子了,就這麼相依為命地過一輩子得了。他們之間的感情十分的深厚,所以,百合想做的事情,他的男人決不會反對和阻攔,同樣,要是她男人想的,她也肯定會理解和支援。

在那世外桃源一般的深山老林裡,我跟郭婦女度過了一段最難忘的日子。好像那段時間命運特意向我傾斜過來,什麼都如意,什麼都開心,什麼都幸福。我對蘭兒的幻想幾乎完全現實到了郭婦女的身上,我簡直就把她當成了我的蘭兒。我不去想將來會是個什麼樣子,我只享受當下的幸福時光。然而幸福永遠是短暫的,痛苦才是我們命運長久的主題。

到了1967年夏天的一個傍晚,郭婦女在分娩的時候不幸難產,這裡沒有醫院,沒有接生婆,眼看著孩子就是生不下來,眼看著郭婦女從痛苦的掙扎中漸漸地失去力氣,最後停止呼吸……可能是郭婦女早有預感,去世的前一天特地對百合說,將來我要是走了,那倆孩子也不帶走,就給百合養了;

小姨就當成自己的孩子養吧……還有就是他——郭婦女就指著我對百合說,他要是願意呆在這兒,小姨就多照顧他,我逢年過節還能來看他;他要是不願意呆在這裡,小姨就放他走,讓他再去闖世界,等闖出點出息了,再回來看望和孝敬小姨……

郭婦女的手是在我的手裡一點兒一點兒涼的……就這樣,我抓在手中的幸福再次像冰雪一樣化為了烏有。我都害怕我的這雙手了,我都開始痛恨我的這雙手了……

我的痛苦不能令我冷靜,我的命運還要逼我去流浪……我不能再呆在這裡,我不能再目睹這裡的一切,因為到處都是郭婦女的音容笑貌和她在生產時垂死掙扎的表情。我不知道命運還會給我設定怎樣痛苦的陷阱讓我墜落,我茫然失措,我走投無路,我無法面對……

百合處理完郭婦女的後事就對我說,我外甥女生前說了,你留下也行走也行,倆孩子你就放心吧,我真就當自己的孩子養了……聽了百合的話,我似乎更是了無牽掛了。我還要回到這個殘酷的世界上去尋找或是完成我的人生坎坷,那就是我的宿命,那就是我的人生……

1967年的初秋我終於離開了百合家的深山老林,慢無目的地開始了新一輪的流浪。好在臨走的時候,百合將郭婦女留給她的錢硬給了我,說窮家富路,讓我一定帶上,我才得以熬過那個寒冷的冬天。

直到1968年初,冬天還沒退去的某一天,我無意間發現,自己居然又回到了白頭翁的領地,回到了家鄉的後山,站在了那塊巨大的山石上面……這時的後山萬物凋零,所有的植被都被嚴寒鞭子驅趕得瘦骨嶙峋,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那些凋落枯敗的葉子,完全屈服了整整一個冬天的……,被壓迫在厚厚的積雪下面,死一般地沉默。

那塊巨石依舊巋然不動,無意間,我竟發現在它上面的凹陷處堆積著許多風乾花朵的殘骸——白頭翁還活著哇,他還在履行承諾,在有花的季節來這巨石上放花呀——可是來取花的人呢,取花的人怎麼沒來取花呢?我心裡猛地絞痛一下,我不敢往下想,我也不想再往下想,我就跳下那塊巨石,拼命地朝白頭翁住的地方跑去……

謝天謝地,我終於見到到白頭翁。

他的頭髮似乎更白了,但他的容顏卻似乎更年輕了。他認出了我,趕緊讓我進了屋。頭一句話竟是,你怎麼還敢回來呢?我就問,怎麼啦,出什麼事兒了嗎?白頭翁就說,你先下到我這幾年剛挖的地窖裡,我出去看看有沒有人跟蹤你,回來再說。說著,就在隱秘處開啟一個小門,點了一支蠟燭,就讓我鑽了進去。還說,裡邊有吃的,自己吃吧,我這就回來。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白頭翁挖的地窖,能有小半間屋子那麼大,好像還有繼續挖的跡象。地窖裡有桌子有凳子,還有一個窄窄的木版……。桌子上真有白頭翁說的可以吃的東西,像什麼榛子呀、核桃呀、瓜子呀,甚至還有蘋果。

我也是餓極了,抓起一個蘋果就大吃大嚼起來。一個蘋果還沒吃完,白頭翁就回來了,他也鑽進地窖,並坐下來跟我說話。他說,你怎麼敢回來呢,那個姓郎得懷疑他媳婦都懷疑瘋了,連續給他生了三個孩子他都懷疑不是他的。他就發狠了,一連整死了三個還不夠,還捕風捉影地有乾死兩個。

全是無中生有屈打成招的呀。先前那三個,一個是總廠的廚師,另一個是個車間主任,還有一個就說長的有點兒像你,就把人家給滅了……後來不過癮,還逼死一個副廠長,弄死一個羅科長——總廠裡有我家一個親戚回來悄悄說,廠裡的人沒一個再敢跟他媳婦說話了,甚至連看一眼都覺得會有殺身之禍——你現在跑回來,要是給他發現了,你就是隻有九條命貓也活不成了。

我聽了白頭翁的話就說,我在外邊流浪,懵裡懵懂就回到了這裡,根本就不知道這些情況啊。白頭翁就說,別說是你,連我都害怕有什麼不測,這不,我就挖了這個地窖。將來,我還要繼續挖,直到挖出一條地道,可以脫身才行。

我就問白頭翁,那我可怎麼辦呢?白頭翁就說,那得你自己決定,你要是不嫌棄,你就在我的地窖裡住一陣子,等春暖花開了你再走;你要是受不了,隨時可以走。我就說,我還是想看一眼蘭兒再離開。

白頭翁就說,那你就先住下吧,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我就從兜裡掏出還剩的一些錢遞給白頭翁說,這回你該收我的錢了。白頭翁就說,給什麼錢,幫你年年送花我都沒要錢,現在也不要。我就問,我看見巨石上有那麼多幹花——蘭兒怎麼不來了呢?白頭翁就說,誰知道呢,也許這些年光顧了生孩子吧——她都給那個姓郎的生了三個孩子了——可惜,姓郎的一個都不承認是自己,我看他那個德行,那幾個孩子早晚也得被他給……這話我就不好說了。

我聽了就說,他沒有絕對的證據,怎麼就能證明孩子是別人的呢?白頭翁就說,這就是疑心所至唄,可能就因為蘭兒長得太好看的緣故吧,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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