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三封遺書(1 / 1)
竹兒接過信就又禁不住淚如泉湧,似乎就要跟金玉枝生離死別。金玉枝就說,你把信收好,一定不要落到任何外人的手中,然後就在門外守著吧——如果需要,我就喊你進來……竹兒還在哭,金玉枝就大聲說,還不快去,等他們到了就來不及了!
竹兒一聽,才把那幾封信貼身放好,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房門,守在了門口……時間在一點點地挪動腳步,似乎有意要延長那段無限痛楚難耐的時光……都夜幕降臨了,可是屋裡屋外還是一點兒動靜也沒有。竹兒幾次想進去看看,可是金玉枝說了,她不叫自己就千萬別進去……
就在這時候,青年點兒的院子裡突然開進來一輛吉普車,燈光刺得竹兒睜不開眼睛……但竹兒還是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對屋裡喊道:“他們來啦!”
一定是金玉枝聽到了竹兒的喊聲,一定就是在那一瞬間金玉枝做出了最後的抉擇……竹兒的話音剛落,就聽到轟的一聲,屋裡竟燃起了熊熊火苗……竹兒愣了片刻,就猛地推開門……她看見了啥都沒穿的金玉枝,她看見了火苗就是從金玉枝血肉模糊的……熊熊燃起……
那是柴油被點燃了,那是金玉枝為了毀滅自己是兩性人的痕跡,先忍痛剪下男性特徵,然後開始無法挽回的自焚……見我衝進來,金玉枝竟在火光中笑著丟給我一包東西……我從她的表情和對事態的判斷中,立刻意識到了她丟給我的是什麼,是要我幹什麼,我立刻將那包東西藏進懷裡……
等到代書記派來檢查的人衝進屋裡,火苗已經燃遍了金玉枝的全身……等到大家將火撲滅,金玉枝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焦烀地失去了人型……金玉枝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公社書記一家的聲譽,不惜用死亡來保護自己那鮮為人知的秘密……究竟是誰奪去了她年僅二十五歲的生命啊……
竹兒不禁想起了在她跟金玉枝的幸福感達到無以復加的時候,金玉枝對竹兒講起的她小時候的一個幻想,就是當地球上只能留下一個人的時候,一定留的是她,因為只有她是雌雄一體,可以再讓人類繁衍生息……
竹兒就說,不太可能吧——現在連近親結婚都不許可呢,金姐自己跟自己婚配能生出健康的孩子嘛?金玉枝就說,我說的不是小時候的幻想嘛——不過如果地球上真的就生下我一個人了,那我才不管生出來的是個什麼孩子呢,反正我要拯救人類,我要用自己的特殊身份來讓人類不至於滅絕……
然而似乎這個世界第一個淘汰和滅絕的就是她呀!如果她不是陰陽人,如果她不是美麗善良,如果她一切都正常……竹兒的腦子被一系列的問題給折磨得時而劇烈疼痛,時而一片空白……後來竹兒在無人之處開啟了金玉枝丟給她的那包東西,果然裡邊就是她的男性特徵,就是竹兒實望望有朝一日金玉枝用它來做自己的丈夫的生命之根哪!
竹兒一時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真想抱著那包東西投河跳井,追隨金玉枝而去……可是當她觸到金玉枝給她的那幾封遺信的時候,她又覺得自己不能死,漸漸地,竹兒感覺到了金玉枝留給自己的使命意義重大,為了那幾封信,為了讓金玉枝用死換來的清白保持下去,自己一定要活下來,一定要鎮定下來才行,一定要讓金姐死得其所,死得值得……於是竹兒很快就沉靜下來,默默地觀察和應對即將發生的事態變化……
三封遺書
金玉枝的死給了代書記一個沉重的打擊,儘管是金玉枝自己自焚,可是畢竟是被他逼出了人命。盟裡和旗裡的領導聽說此事都大為吃驚,都對代書記的過激行為表示不滿,所以這個代書記就只得灰溜溜地調到別的地方眯起來了。
查了半年多也沒查出公社書記有什麼問題,盟裡和旗裡領導就決定給公社書記官復原職。公社書記一回到工作崗位,首先就來處理金玉枝的後事和將原先胡亂埋葬的那對夫妻馬給從新掩埋並按部隊的要求,給夫妻馬的墳墓樹碑立傳……竹兒也趁獨自緬懷夫妻馬的時候,將金玉枝丟給她的生命之根埋在夫妻馬墳墓的傍邊,讓金玉枝留在人間的東西,永遠陪伴在她所喜愛的夫妻馬旁邊,成為只有竹兒一個人知道的人間秘密,成為竹兒永生永世的懷念……兩見到了公社書記本人,竹兒就將金玉枝寫三封信中,寫著書記夫婦名字的信給了書記夫婦,他們看了都掉下了眼淚,他們也把信給竹兒看了,竹兒見信上寫道:
書記及夫人你們好!見信如面。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一定是我在另一個世界了……我的死就是要證明大家都是清白的,我就是要用死來讓大家活得更好——包括你們現在和將來的孩子……替我吻你們的孩子……金玉枝絕筆。
依照金玉枝的遺囑,將她火化後的骨灰撒進了西拉木倫河——她一定知道自己會沿著河水一直向前,直到匯入遼河,直到注入渤海,直到步入屬於她的天堂,直到獲得她的永生……給金玉枝開追悼會的時候,竹兒見到了金玉枝的外公外婆,竹兒就把金玉枝寫給他們的信親手給了他們。他們看了信,同樣老淚縱橫,泣不成聲……他們也把信給竹兒看了,竹兒見信上寫道:
親愛的外公外婆,不要為我傷心落淚……其實我早就不該活在這個人世間了,是你們收養了我,是你們讓我精彩地度過了這二十幾年幸福的時光……我沒有走遠,我就在不遠的天空中為二老祈禱祝福……為我的離去高興吧,因為我終於真正地解脫了呀……
還剩下一封信,竹兒見上面寫著“巴林左旗向陽公社河東青年點兒金玉良收”,就將信投進了信箱……
一切又都歸於平靜。竹兒又回到了從前的狀態——又回到了原先的寢室。溫姐只是長長地“唉……”了一聲。易姐先是冷淡,後來還是過來幫著竹兒鋪被褥。辛姐就撇著嘴說,繞了一圈,我還以為能飛上天呢——還是“吧唧”掉下來,落回雞窩了吧。
賴天驕就像竹兒根本就沒回來,就在那裡照著鏡子,小心地拔著她多餘的眉毛。賈桂林更是專注,還是寫她的學習心得和筆記。竹兒對她們的任何反應都保持沉默,而且還是像從前一樣,任勞任怨地勞動著,忍耐著……她等於又一次經歷了生離死別,又一次失去了至親至愛的人。
彷彿這個世界永遠都在跟她過不去,永遠都是殘酷無情地奪走她的愛情、她的幸福,好像她根本就不能也不該擁有那些愛。那些愛永遠都是奢侈的、痛苦的、甚至是罪孽深重的——就讓塵歸塵、土歸土吧,就讓心重新塵埃落定、歸於寂靜吧——竹兒重新回到了依靠辛苦的勞作來排解心中的憂傷,來撫平愛的創傷,來救贖自己再次淪陷的心靈的知青生活中去……寒風黃沙、酷暑辛勞,飢謹苦痛,冷眼熱潮,似乎一切都改變不了竹兒的沉默。
她如同一塊美麗的石頭一樣,冰冷著、沉重著——實際上這塊石頭就壓在竹兒的心頭之上,而她的心就像被歲月給淹漬在罈子裡的芥菜疙瘩一樣,似乎再也沒有生機和活力了……直到1977年的秋天了,青年點兒突然來了個新點兒長,竹兒已經平靜下來的心才又起波瀾……
新來的點兒長
公社書記帶著新點兒長召集大家開會,新點兒長似乎怕羞,一直就坐在公社書記的吉普車裡不肯露面兒,直到大家都來齊了,公社書記宣佈經公社班子研究決定,從別的青年點兒給你們調來一位優秀的點兒長——說了一堆他的功績後,公社書記就說,下面就讓他跟大家見面……
新點兒長這才千呼萬喚始出來,可是他一露臉兒,幾乎全體知青都驚呆了——這不是金玉枝嗎!只是長了鬍子而已!看到大家的驚訝表情,早有所料的公社書記就說,大家一定驚訝吧,你們的新點兒長不是別人,正的金玉枝的親弟弟金玉良;金玉枝是被人給迫害死的,她的弟弟有決心、有能力接過姐姐的旗幟,繼承姐姐的遺志,將咱們青年點兒搞得更好……全體知青都被這傳奇一般的變化給鎮住了。
等到金玉良講話的時候,大家幾乎都產生了錯覺,因為金玉良的神態、動作、包括嗓音幾乎跟金玉枝沒什麼兩樣,只是他的唇上長了鬍鬚,只是他的脖子上長出了喉結,只的他的聲音裡略微多些男人的膛音……儘管青年點的點兒長從女的變成了男的,但大家都覺得好像還是那個金玉枝一樣。這就讓大家很快適應了他,都積極地配合他的工作。
當然這也與大家還在為金玉枝悽慘的命運而哀傷、同情有關。而幾乎所有的女知青都對這個跟金玉枝一樣英俊的男點兒長產生了新的期望或是幻想,大概都在內心深處將金玉良假設成了自己的情人,在假想裡,在睡夢中,做他的情人,當他的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