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一種態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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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王林還真會勸人,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和感悟將我這個跟他有類似經歷的人從湖邊拉會到文學院,並引導我放棄詩歌寫作,轉而寫起了小說。

也許是同病相憐,也許是志同道合,那之後我就時常跟王林單獨在一起,聽他關於小說創作的心得體會,聽他對當代當紅作家的剖析和解釋。他的觀點對於我後來的小說創作起到了決定性的啟蒙作用。印象比較深就是他對那些作家的評價。

作家史鐵生來文學院講完課後,王林就評價說:史鐵生這個作家整個人充滿了悲劇色彩,作品中總是潛伏著兩個字,那就是苦難。

聽他講課總是讓你的心靈無限壓抑,讀他的作品總是讓人充滿憐憫與苦楚,總在試圖跟他一同用異想天開的方式瞬間解脫。甚至幻想著有一天能一把拉起他,用速跑來甩掉他的殘疾,來拋卻他苦難的命運……

等當紅作家餘華來過文學院後,王林就說,這個餘華作家跟史鐵生不同,從他身上和從他的作品當中看不到苦難的影子,而取而代之的也是兩個字,那就是深刻。他的深刻無時無處不體現在他的作品當中。他講課的時候,深刻得更是讓人喘不過氣來。

彷彿他是成心讓大家跟隨他不戴氧氣瓶就去深海潛水,而且他根本就不跟任何人商量,只管自己往下潛;凡是想了解他,喜愛他作品的人也就不得不跟著他冒著窒息的危險往下潛;好在他的作品結尾的時候還給讀者浮上水面換口氣的機會,不然,他忠實的讀者必死無疑……

餘華的深刻就是要從不同角度啟發讀者,什麼是命運的深度,什麼是人生的底部,讓你知道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時代所發生過的故事註定都有深厚的背景,註定都有深邃的原因。除非你不寫東西,只要寫,也註定要將這些深層的東西展露出來,不然,作品一定膚淺可笑,至少要被餘華這樣深刻的作家們明裡暗裡笑掉大牙的……

後來王林又從蘇童那裡總結出了“精緻”,從劉震雲那裡分析出“詼諧”,從莫言那裡研究出了“粗獷”,從賈平凹那裡品味到了“精細”……

等到馬原被人前呼後擁地來到文學院的時候,我已經有心情有能力試著用王林啟發我的視角直接接觸作家,瞭解作家了。

應該說,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才第一次知道了“虛構”這兩個字在文學作品上的含義和作用。這個在當時就已經是重量級的作家,帶著他重量級的軀體,笑眯眯地坐在一群五體投地崇拜他的文學愛好者面前,進一步淺出地大談特談他的“虛構”。

他的理論裡似乎沒有苦難也沒有深刻,有的只有文學的虛構。他的作品更是讓人對傳統文學產生了質疑。原來文學的更高境界在於無中生有的“虛構”呀!那種類似高階魔術的,不露聲色不留痕跡的,完全形而上的創作概念讓許多有過傳統創作經驗的同學都望而生畏,甚至敬而遠之。

大概只有我這個過去在創作經歷經驗上一無所有的人,才以此為起點,沿著馬原先生開闢的、指引的、倡導的“虛構”之路,闊步前進。

特別是那天馬原講完課,從他虛構的文學世界回到現實,準備吃飯的時候,班長王林大概是為了討好馬原等人,就從班裡精挑細選了幾個有姿色的女同學陪吃陪喝陪舞。我當然被榮幸地選中了,而且排在名單的頭一名。

也就是說,只要選一個也會選我的。因此那天我理所當然地有機會跟馬原先生親密接觸:吃飯挨著他坐,喝酒直接跟他碰杯,跳舞更是首當其衝。從虛構世界中回到現實的馬原其實很實際。他就像一個被他的崇拜者給寵壞了的一個大男孩兒一樣,用他略帶錦州味兒的口音,平翹舌一律翹著跟我們即興講著他的各類經歷和獨到的體會。吃飯喝酒談天論地的時候馬原就被大家佔有著,直到一對一跳舞的時候,他才算暫時屬於我。

馬原跳舞實在不敢恭維,如果給他的兩手按上鏟子,讓他去做輕型推土機一定合適。不過正是由於他不會像那些靈巧的男人變著花樣地跳舞,我才有機會跟他談起了文學。我頭一個問題就讓他吃驚,因為從來沒有人那樣質疑過他。

我問,您說你在上大學的時候狂讀了五千本書,四年讀五千本,一年一千多本,一天就得讀三四本書,您能告訴我,您是怎麼做到的嗎?您的這個讀書量跟讀書總數也是虛構的嗎?馬原就笑了。我從他的笑容裡讀出的旁白就是,哎呀,原來漂亮女孩子(馬原一定是發zhi這個音)也能提這麼難纏的問題呀。

不過他的嘴上卻說,你的懷疑有道理,我也時常懷疑自己到底讀沒讀過那麼多書,或者到底能不能讀完那麼多書。就像大家都說中國有五千年的文明史一樣,誰親眼看過了?誰親身經過了?

可是誰都沒站出來反對過、質疑過;因為那就是歷史,也僅僅是歷史。誰究其真偽誰就顯得天真無知,誰就會被群起而攻之。我聽了就趕緊說,我可沒有想質疑您的意思,我只想學習經驗,想找到竅門兒,想多讀幾本書,好向您看齊。

馬原似乎根本就沒聽我解釋,還對剛才的話題耿耿於懷。他說,讀書分略讀、通讀、精讀、研讀等等,我對外說的我讀過五千冊書,絕對沒有自誇自擂的目的。我只是說我曾涉獵過五千以上種圖書,至於是不是四千八百本或是五千兩百本,我也不能說得精確……

聽馬原如此計較我的提問,真的有些後悔,同時也從側面看到了馬原的人生並非虛構。他是個認真的人,一個真實的人,在某些方面一定還是個斤斤計較的人。這說明他還是個普通人,不是一個從大西北下來就變成了神的人。於是我就說,您不必再提多少冊的問題了,我的本意只是好奇,就像對您去大西北的經歷好奇一樣。

馬原聽了就說,你該不會懷疑我去沒去過大西北吧。我聽了就說,怎麼會呢,您是“虛構大師”,即便真的沒去過大西北,是您一手虛構的,像我這樣的凡胎俗眼也難以分辨呀。馬原聽了趕緊說,作品可以虛構,可是人生經歷卻不能虛構的。

我聽了就說,是呀,如果您去大西北都是虛構的,我相信,您的作品就虛構不出來了;因為您的虛構都是建立在您實在的經歷上的,虛構只不過是您表達文學意念的一種手段,而不是您人生的一種態度……

我的話一定說到了馬原的心裡,他對我也似乎另眼看待了。回到餐桌他居然主動向我敬酒,並說不久的將來,一定能看到我寫出的好作品。我得到前所未有的鼓勵,也就跟他碰杯後,喝下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口酒……

正當我微醉朦朧的時候,我聽到馬原湊近我小聲說,等回宿舍讓我單獨到他的住的客房去。我就用不為人知的驚愕來猜度他意圖裡的歹意程度。馬原似乎更過敏,馬上就說,我——剛出了一本書——《岡底斯的算計》還有《上下都很平坦》的精裝本,我想簽名送給你。

我聽了立即做出受寵若驚的樣子,愉快地答應了他的賞賜。但後來我還是用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總覺得還是謹慎為妙,看他雄性十足的樣子,萬一有個什麼不該發生的衝動,我可怎麼逃脫呀,也就沒有隻身到他的住地去領受那兩本書。

不過我過後還是跑了好幾個書店賣到了那兩本書,先略讀,再通讀,又精讀,最後還研讀。覺得馬先生也不過如此,我也就是個女孩子,我也就是沒去過大西北,我也就是還沒動筆寫,一旦我動了筆……

然而我的筆總是跟我開玩笑,構思好好的,可是一落筆就慘不忍睹。想的天花亂墜,其實是眼高手低,看來自己是太狂妄了。不該那麼懷疑馬原的人品和能力,再說即便被他給那什麼了,也該是我們這些文學女青年的福分吧。然而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跟馬原見面的機會了,即便見了面他也不會再讓我單獨去見他了,因為像他那麼一個了不起的作家,還能吃一百個豆不嫌腥啊。

然而都上一年文學院了,同學們在各類刊物上幾乎都發表過自己的作品了,大概惟獨我還是連一篇像樣的作品都沒寫出來。我就百思不得其解,我什麼都學過了,什麼都知道了,可是怎麼就寫不出來呢?就在我深陷苦悶不能自拔的時候,文學院突然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叫姚慶邦,筆名叫老姚,是上一屆文學院的學員,現在人家是高階作家班的學員了。原先也聽同學們議論過他,說他跟馬原畢業於一所大學,也曾經報名去大西北,後來是他父親的瘋狂阻撓和反對,才沒去成,回到了自己原來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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