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水之湄(1 / 1)
秋風蕭瑟,霜空無際,陽光映照之下,更覺衰草連天,滿目荒涼。
奕六韓策馬賓士在昨晚來的那條路上,懷裡抱著剛剛拜堂成親的新娘。
一路上都有昨晚被他和師父射斃的屍身和馬匹。
他拼命揚鞭催馬,風馳電掣,煙塵滾滾。他與疏勒人和左賢王的大軍差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唯一的優勢是單騎肯定比大部隊走得快。他希望能在他們之前趕回草原,帶走歌琳和阿孃。
兩邊的田野和山崗飛速後退,秋風掠過原野,颳起陣陣草葉灰沙。
在高速的馳馬中,奕六韓還能提氣,與懷裡的新娘交談。
然而,女孩在撲面而來的烈風中呼吸困難,交談只能時斷時續地進行。
“有沒有聽師父說過我的身世?”
“爹說,你是……高臨葉氏……之後……”
“高臨葉氏?那不是梁國四大豪族之一嗎?”
“是……”
“我.操(野利語),沒想到我出身這麼高貴!”
“……”
“那我為何會被遺棄?”
“不知道……”
“師父沒告訴你?”
“沒有……”
“我生父叫什麼?”
“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麼?”
“爹只說……你生父……會去高臨……等你……”
耳畔風聲呼嘯,為了聽清女孩的話,奕六韓不得不俯身貼緊女孩的後背,臉蹭著女孩的頸窩,噴出的氣息熱熱地撲在女孩耳根,那裡的如玉肌膚很快就嫣紅一片。
他卻未留意,只是高聲大氣地繼續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湄……”
“姓什麼?”
“蘇……”
“原來師父姓蘇。”
“不對……爹姓齊……”
“啊?哦,你們剛相認。那你是跟養父姓?”
“嗯……”
“蘇小湄——蘇小湄——”他呼喊她的名字。
“全名叫……蘇葭湄……”撲面的烈風吹得她不能呼吸,她費勁地糾正他。
“什麼?”他沒聽清,知道她在賓士的馬匹上說話吃力,他稍稍放緩馬速,問道:“蘇家妹?蘇家的小妹?”
“不是……是‘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這都什麼跟什麼?聽不懂——”
“我爹沒教過你讀詩?”
“沒有,除了日常用語,就教過一些成語和典故。”
“以後我教你……”
“學詩有什麼用?”
“那會讓你……在這個世界之外……擁有另一個世界……”
“這個我喝醉了也可以。”
“……”
之後奕六韓加快了速度策馬,兩人不再交談,很快就到了昨晚野利部被襲的那片山谷。
翻過這段山脈,就要進入草原了。這裡以前設有關隘,自從天柱蘇崴被誅,關隘廢弛,守將逃逸,從草原入梁國再無阻礙。
此刻,只見那條大河密密麻麻浮滿了屍體,插滿羽箭的屍身幾乎要將河道堵死,赤紅的水流在陽光下翻湧奔騰,發出低沉的嗚咽,流向遠方。
午後的陽光照著山谷裡野利部的營地,焦黑的屍骸縱橫遍野,馬匹和士兵混在一起幾乎分不清。一座座燒燬的帳篷,只剩下烏黑的殘骸,還有幾座帳篷依然在燃燒。秋風吹來刺鼻的焦臭與濃重的血腥。
在這片慘不忍睹的狼藉之中,竟然孤單單立著一騎。
秋日豔陽下,那匹活生生的白馬立在焦黑屍骸間,馬上的騎手金色披風獵獵翻卷,周圍是屍山血海、焦土殘營,更顯得那一人一馬,孤絕天地。
奕六韓猛地收韁,勒住雲翼,馬匹一聲長嘶,高高揚起前蹄。
瘦小的身子往下滑落,整個蜷進了他的懷裡,可是他幾乎感覺不到,他的眼裡只有金色披風的身影。強烈的震驚與沸騰的愛意衝湧在心頭,幾乎要將他的胸腔撕裂。
他將懷裡的人兒穩住,用力摁在馬背,然後發狂般地躍下馬,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呼喊,狂奔過去:“小歌——小歌——”
金色披風的身影震動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般,凝固不動,片刻後,慢慢調轉馬頭。
一瞬間,金色的披風從馬背飛下,像一隻展翅的金燕,飛跑著撲進了情郎懷裡。
他身體熟悉的氣息令她湧起千百種情緒,悲傷、喜悅、欣慰、悽苦,不禁放聲大哭。
“父汗死了……我來晚了,我來晚了啊!……我在路上遇到左賢王的大軍,我躲在道邊,看見左賢王的馬頭挑著父汗的頭顱……”
“小歌……對不起,對不起……沒能保護可汗,是我的錯……”
“不,不,幸好你沒死!我不敢想象,如果連你也死了……我趕到這裡來尋找父汗和你的屍體,我已經準備好見到你的遺體,卻沒想到……啊,奕六韓……”
“小歌……我們再也不分開……再也不分開……”
他扳起她埋在他胸口哭泣的臉,一陣狂吻。
而她盡力地踮腳仰頭,回應著他狂熱的親吻。
兩個人在陽光下發瘋般吻舔著對方,似乎要將彼此揉進身體裡。
稍遠處,另一匹白馬上,水袖長裙的白衣女孩,默默看著這一幕,緊緊咬住了下唇。
“小歌,你聽我說……”不知道熱吻了多久,奕六韓先冷靜下來,捧起歌琳的臉,盯住她的眼睛,“有件事,請你聽我說完再生氣。”
歌琳眨巴著碧綠的眼睛,臉上猶帶著淚痕與吻痕,靜靜等他說話。
這純真嬌豔的模樣,令他心中一陣疼痛。
他將這一天的遭遇簡單講完,歌琳一邊聽著,一邊望向遠處白馬上的女孩。
素白大袖襦裙如雪浪一層層從馬背披垂而下,裙上朦朦朧朧綻放著淡粉色的花朵。為了騎馬而將髮髻高綰,遠遠的看不清五官,只見臉型精緻柔和、皮膚雪白如玉。
歌琳心中尖銳地疼了一下,掙脫開他,臉漲得通紅,搖頭:“別說了!我赫蘭歌琳,絕不與人共夫!”
奕六韓臉色黯淡,呆立無措。
歌琳轉身便向自己的坐騎跑去,奕六韓拽住她衣袖,被她揚手甩掉,他追上幾步,試圖以一貫的嬉笑來緩和:“小歌,共用一夫怎麼了,我被共用了,都不介意嘛——”
歌琳從馬鞍旁抽出馬鞭,回身一鞭甩過來,捲起凌厲的疾風,直撲奕六韓面門。
奕六韓手腕靈活地一翻,準確勁疾地抓住了鞭子,歌琳用力拉扯,卻反而被奕六韓拉了過去,拉進懷裡,緊緊抱住:“小歌,別鬧了,什麼共夫不共夫,我只愛你一個人……”
“那她算什麼?”
“管她算什麼!愛算什麼算什麼!”
“把她趕走!”
“那不行,我不能欺師滅祖,背棄承諾。”
“那我走!放開!”
“不放!你要去哪裡?左賢王勾結了疏勒人,野利部完蛋了,你回去就得給疏勒人的室頓可汗做繼室,到時候就不是跟一個女人共夫,而是跟上百個女人共夫。跟著我吧,好歹我只有兩個女人。”
“你……”歌琳氣急敗壞,一拳又一拳狠狠打在奕六韓胸口,“放開我!你以為我只能靠男人活著?我不跟你走,也不回野利部,我自己一個人浪跡天涯。”
“你能贏我五招,我就放你一個人去浪跡天涯。”
“憑什麼?你明知我打不過你。”
“你連我五招都接不下,還浪跡天涯?到男人胯.下去浪吧。”
“你說什麼?”歌琳氣紅了臉,飛起一腳踢向奕六韓胯.下,奕六韓一側身避開,閃電般出手抓住了歌琳的腳,輕輕一扭,歌琳痛得眼淚汪汪,連連求饒:“我錯了,奕六韓哥哥饒命——”
奕六韓一笑,右手捧著她小腿往上一抬,歌琳整個身體後傾仰倒,奕六韓跨步上前,將她穩穩接住,再橫抱起來,俯身凝視她,滿面柔情:“小歌,我得趕回去救阿孃。時間不多,不要再跟我鬧了,聽話啊。”
他將她抱上馬背,牽馬走向蘇葭湄,一邊走一邊細細問她是在哪裡遇到左賢王和疏勒人的大軍。凝眉沉思著,他說道:“那我們從另一條路回去,不穿過王庭,而是從霍脫澤過去。你和小湄就在霍脫澤等我,我把阿孃帶來,再跟你們一道走。”
奕六韓說的霍脫澤是一片澤地,在野利部草場的最西邊,那裡離奴隸散居的帳篷區最近。奕六韓想在不驚動王庭的情形下帶走阿孃。
牽馬走近另一個女人,奕六韓交待歌琳:“她騎術沒你好,我和她同騎一馬,你騎自己的馬。小歌,別跟她計較,相信我對你的心。”
這時歌琳已經看清了蘇葭湄,那樣靜靜坐在馬上,靜靜看著他們走近。清麗的容顏在明亮的陽光下,宛如靜水深流中的一塊美玉。如此沉靜的女子,臉上冷淡得沒有任何情緒,卻莫名地給歌琳一種威脅感。
歌琳昂起下巴,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讓我怎麼相信你,你證明給我看看!”
“沒時間了,小歌。”奕六韓飛身跨上雲翼,摟住蘇葭湄,但仍朝著歌琳,大喊著:“救了阿孃,我證明給你看,小歌——我愛你——”
一邊喊著一邊狠抽一鞭,率先策馬馳了出去。
歌琳先是甩了甩髮辮,得意而滿足:心愛的男人當著另一個女人喊著愛她。可是下一秒,她突然想到,那個漢女應該聽不懂野利語吧?
狡猾的傢伙!
歌琳心裡狠狠地罵著,揚鞭跟上去,金色披風獵獵飛揚,兩匹白馬一前一後,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