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出發,高臨!(2)(1 / 1)
次日清晨,奕六韓出發了。
他在早餐桌上就跟歌琳道別,歌琳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嚎哭,一邊捶打他、推攘他:“快滾,快滾,別廢話了!再不走,我就不讓你走了!”
他無法,只得走出屋,卻在屋外喚她:“小歌,我不在,你不要到處亂跑……”
“我能跑到哪裡去!怎麼這麼囉嗦!快滾快滾!”歌琳在屋裡帶著哭腔,沙啞地喊。
他轉身剛啟步,她就放聲大哭。
他站住了,突然又反身奔回了屋子,將她摟進了懷裡。
院中,張秀才、頭領們、為奕六韓提行囊的親兵們都在等著。
只聽屋內不斷傳來歌琳撕心裂肺的哭嚎,接著是親嘴的纏綿聲,再接著又是歌琳的哭喊:“混蛋,還不快走啊!”
然後,他們看見汗王失魂落魄地走出來,嘴唇帶血,是被歌琳咬的,嘴角殘留著兩人狂吻的唾液痕跡,頭髮披散,衣服凌亂,衣襟上溼淋淋的,全是歌琳的口水、鼻涕和淚水。
他就這樣走到蘇葭湄的屋子。
按照原計劃,他要在這裡束髮戴冠。
蘇葭湄冷冷打量他一眼,側首讓侍女端一盆熱水,拿一張巾帛來。
他在鏡臺前坐下,等她束髮。她拿著溼熱的巾帛,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冷冷地就為他擦臉。
他一驚,退讓了一下,她卻不管,伸過手去,狠狠擦拭他嘴角的痕跡。
他驚訝地望著她,她下手很重,面如寒霜,眼神專注而冷狠。
終於將歌琳在他嘴角留下的痕跡擦淨,她冷冷掃一眼他的衣襟,開口,聲如玄冰:“將長袍脫下來換了。”
“啊,為什麼?我今早才穿的。”
“你自己看看,多髒。”
他低頭一看,抬頭堅決地說:“那是小歌的眼淚,我不能換,我要帶著小歌的眼淚離開。”
“好,那你自己束髮。”她平靜而乾脆地說完,走開了。
他一呆,望了望鏡中自己前短後長的怪異頭式,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綰出發髻來。
他側首對她說:“你這個女人真奇怪!你總共只給我做了三套漢服,這件長袍換下來我也不能洗,只能帶走。”
她側目掃他一眼,不語,目光冰冷,下頜微揚。
他生氣了,喚侍女:“書盈,你來幫我束髮。”
柳書盈垂首,神態恭謹,卻一動不動。
“唐虞,你來!”
唐虞也不動,盡力抿唇,忍住笑。
“咦?”他氣急敗壞,“喊不動你們?!”
他從銅鏡前轉過身來指著柳書盈:“你竟敢……”正要斥罵,轉頭怯怯看了眼屋外,“好吧,你有阿部稽撐腰。”手指點向另一名侍女,“唐虞,有誰給你撐腰,竟敢忤逆我?”
唐虞連忙跪倒:“汗王,奴婢不敢忤逆你。您的頭髮前短後長,束髮難度相當大,除非巧手如夫人,像我等拙手笨腳的,真的束手無策。”
“好,好!我這兩個女人,都敢騎到我頭上。”他罵罵咧咧地將長袍脫下來,“小歌的括廓爾我指揮不動,小湄的侍女我也使喚不了。”
奕六韓在歌琳那裡,都是侍女伺候,歌琳是從不伸手伺候他的。
在蘇葭湄這裡,從來都是蘇葭湄親手伺候。他很少使喚蘇葭湄的兩個侍女,尤其柳書盈,由於阿部稽的關係,他對柳書盈一向禮待。
這幾乎是第一次讓蘇葭湄的侍女服侍,竟使喚不動。
脫下外袍,他拿到外面去交給親兵,放入行囊,又讓親兵從行囊裡拿出另一件乾淨的長袍穿上,再重新坐在鏡臺前,氣呼呼道:“這下可以給我束髮了吧?”
蘇葭湄這才傲然走過來,在他身後站定,手指輕盈靈巧地挽起他的長髮。
他望著鏡中的她,無可奈何嘆道:“你在我每件衣服裡繡了個‘湄’字,就不許我留下她的眼淚。什麼時候,你也變得這麼小氣了?”
她心想:我一直都不大度。
卻什麼也不說,只將他的頭髮狠狠扯了一下。
“哎喲!”他連聲慘叫,“我錯了,小湄饒命!輕點,輕點哎!”
她一邊束髮,他一邊叨咕:“你怎麼把你的名字都繡在衣服的內裡靠近心的位置?怎麼不乾脆繡在繞曲上?”
繞曲就是褻褲的兜襠布。
“哎喲!”他又慘叫起來,“我錯了!我錯了!你,你跟你爹一樣,以前我一說錯話,你爹就用彈指神功打我頭!真是親父女啊!”
不一會,髮髻束好了。
兩名侍女都看呆了,夫人的手真是巧奪天工,前短後長的怪異頭式被變成了標準的漢人髮髻,完全看不出異常,而且用時極短,不到半刻鐘。
奕六韓自己照著鏡子,亦是驚歎:“小湄像變戲法似的,我都沒看清你怎麼弄的,就變出一個髮髻來了。”
面對讚美,蘇葭湄十分淡定,接過侍女遞上的皮冠,給他戴上,再繞到正面,為他系頷下的帶子。
繫好後,她退後一點,仔細端詳。
他見她久久凝視他,輕拍她臉嬉笑道:“被我的美色震暈了?”
他笑起來雪白的牙齒閃閃發光,烏黑的眼眸也在閃光,宛如星河璀璨,彷彿世間所有的光華都凝聚在他的笑容裡。
這光一般的男子。
她只覺目眩神迷,趕緊定了定神,上前為他正正發冠,諄諄叮囑道:“去了高臨,你這口無遮攔的毛病,可要改一改了。世家大族,規矩很嚴,沒有你這樣嬉皮笑臉的。”
“那豈不正好,給他們颳去一股新鮮的風!”他振衣而起,大笑著出門而去。
她搖搖頭,對他無語,卻有愛慕之色,在眉梢眼角漫開,扶著門框,裙裾在晨風中飄搖,默默看他離去。
他不曾回頭。
“走吧,兄弟們!”他對著院中等待的眾人大喊,信手一揮,大袖舞蕩,“總算擺脫女人們了!咱們走——”
他走在最前,之後是親兵們,然後是張秀才、五大頭領,最後是十五個副頭領。
一行人轉過山道,看不見了,蘇葭湄依然在倚門而望。
而歌琳在另一間屋裡伏在床上哭得昏天黑地、幾乎暈厥,琪雅和兩名侍女焦急地守在床畔,不敢走開。
“他走了嗎?”歌琳帶著哭腔,嘶聲問。
侍女瑪吉一陣風奔出去,又跑回來:“公主,汗王剛出院子。”
歌琳蹦起來,想衝出去,可又止步,轉身撲倒在床,繼續哭,哭一陣又問:“這回走了嗎?”
侍女瑪吉又奔出,跑回:“公主,看不見了,汗王下山了……”
“要不公主你也送下山去……”琪雅在旁邊勸道。
“公主,現在去追還來得及,汗王他們剛轉過山道……”侍女瑪吉說。
“不,不!”歌琳狂叫,“我說了不送他!我受不了!”
她伏在床上嚎啕大哭,蓬鬆的捲髮覆蓋了整個背部,隨著她全身的抖動而波浪起伏。
琪雅嘆息著坐在床畔,俯下.身去,輕撫歌琳肩頭勸慰。
兩名侍女亦眼泛淚光,無聲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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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領們一直送奕六韓到山下。
晨風吹來大地深處的寒意,是北方大地積澱一整個冬天的寒氣,在早春的清晨徐徐地散發,料峭入骨。
下了山,是一帶丘陵荒崗,亂石橫臥,灌木叢生,道路起伏不平,殘雪和泥濘混合成一段溼滑難行的路。這樣的路要走上十幾裡才是往東南方覃州去的筆直官道。
“就送到這裡吧。”奕六韓回身望著兄弟們。
該叮囑的話他這幾日已經反覆說了多次,此刻也就不再贅言,張開臂膀,和兄弟們一一擁抱告別。
他最先抱阿部稽。阿部稽狹長的灰眸蘊滿深沉的不捨,喉結滾動,強忍情緒。擁抱的時候,他用很大的力量,猛拍奕六韓的後背,那猛烈的力量傳達出的感情,讓奕六韓不禁熱血沸騰。
阿部稽和勒內是形影不離的,兩人什麼時候都站一起,於是奕六韓第二個抱的就是勒內。
勒內比他矮小,像個小弟弟一樣被他攬進懷裡,奕六韓聽到一聲哽咽,他將勒內從懷裡推出去,重重一拳砸在他肩頭:“小勒內,你站錯隊了吧?你應該和我的女人們一道送我。”
頭領們都笑起來。
勒內這才忍了淚,深吸一口氣,手正要撫上胸口,卻凝滯在半空,想了想,改用漢人的姿勢,拱手道:“汗王,早去早回,別忘了我們,這裡還有你的一千子民在等你,我們等你帶回好酒好肉好前程!”
奕六韓重重一拍他的肩:“別磨磨唧唧跟個娘們似的!”
他轉身去抱昆突,昆突的臉通紅,這人就是愛紅臉,結結巴巴想說點啥,奕六韓已經走開去抱沙列魯。
“汗王走好,一路平安!”沙列魯依然用野利人的方式,以手撫胸,躬身恭祝。
奕六韓點點頭,望向括廓爾。
括廓爾沒有跟四個頭領站一起,而是站在靠後一點。他臉上纏著繃帶,是那天被奕六韓打的,鼻樑斷了,牙也掉了,看不見臉色,唯見他眼裡神情複雜。
奕六韓忽然朗聲笑起來,走過去,一把抱住了括廓爾,然後將括廓爾推開一點,握住他的肩使勁搖晃兩下:“最不讓人省心的就是你,括廓爾!”
括廓爾用力按了一下胸口,粗聲大氣道:“括廓爾知錯了!以後再犯,汗王往死裡打我,不必手下留情!”
奕六韓哈哈大笑,指著括廓爾對眾頭領說:“好嘛,這傢伙服打不服教!”
眾頭領齊聲大笑,彼此間的矛盾被此刻的笑聲暫時化解。
奕六韓翻身上馬,揮揮手,“兄弟們,我走了,我一定會給你們帶回好訊息。這裡拜託你們了!”
言畢,一勒韁繩,揮鞭打馬,雲翼長嘶一聲,撒開四蹄,賓士而去,身後甩開萬點泥濘。
張秀才和隨行的六名侍衛亦策馬跟上。
每人身後跟著一匹備用的從馬,一行人很快越過一叢叢灌木,消失在泥濘飛濺的道路盡頭。
這段路的盡頭就是筆直的官道。
撥轉馬頭走上官道的同時,奕六韓回望玉井山。
此處望去,玉井山依然巍峨,煙嵐瀰漫,峰谷氤氳,叢叢樹林覆蓋的山巒,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忽然有淚矇住他的視野,他就要為了一千子民,為了最好的兄弟們,最心愛的女人們,前去尋找生父和族人。
他不會想到,再次見面時,一切將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第一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