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兵分兩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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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他既沒有夢見小歌,也沒有夢見小湄,而是夢見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夢見阿孃,夢見小時候和阿部稽、勒內騎馬到塞木海(遊牧民族把大湖叫做海子),一起游泳、看水鳥大片驚起、三個小男孩比誰的雞-雞大……

“阿孃……阿部稽……勒內……好想你們……”

眼淚順著臉頰淌到奢華的蘇綢枕頭上,又被一雙柔嫩的小手抹去。

他睜開眼睛,落入眼簾的是一雙陌生的大眼睛,脆生生的聲音道:“三哥哥,你做什麼夢了,為什麼哭了?”

奕六韓清醒過來,輕軟暖香的繡金線蟒紋被褥,提醒著他,他不是在草原上、不是在玉井山,而是在高臨葉氏山莊的一間臥室內。

眼前這人,是昨晚剛認識的,他的妹妹,葉修魚。

“三哥哥,你說的夢話,我一句也聽不懂哎。”

“大概我說的是野利語吧。”奕六韓以手在臉上用力搓了搓,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妹妹來得這麼早?”

“我來了好久了,一直在看你睡覺,你一點都沒感覺到?”

“我知道有人,但沒有殺氣,我便繼續睡。”奕六韓一邊起床一邊說。

“來的人是善意還是惡意,都能感覺到?”葉修魚好奇地眨巴著大眼睛,她反坐在一張矮背椅裡,將下巴擱在椅背上。

“有武功的人能感覺到。”

“可是,若對方是武林高手,能將殺氣消隱於無形吧?”

“除非是絕頂高手。況且妹妹身上帶著一股對我的親近,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善意,武功再高也裝不出來。”

奕六韓一起床,葉家的僕役就進屋伺候他梳洗,今天來了一名女僕,奕六韓一邊回答葉修魚的話,一邊打量了一眼這名侍女。

侍女給他束髮用了很長時間,因他的頭髮前短後長,不容易束成髮髻,奕六韓不由得想起小湄的巧手,一個失神,沒聽清葉修魚的話:“什麼?妹妹再說一遍。”

“我問你是不是臉型像母親?”奕六韓洗漱、束髮,葉修魚就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像小尾巴一樣,一步也不離開,認認真真地盯著哥哥看。

“你是說生我的那個母親?”

“當然了!”

“我沒見過。”

“啊?”葉修魚失聲道,“她生下你就死了?”

“具體情況我也搞不清,這個得問父親。”

“哦……”葉修魚嘆息,“你知道為何昨天你那麼像爹嗎?”

“今天不像了?”

“剃鬚之後就不那麼像了,因為你臉型不像爹,留著鬍鬚時遮住了半張臉,看不見臉型。”葉修魚對著鏡中的奕六韓說,“你的眉眼、鼻子、體型都像爹,當鬍鬚遮住下半張臉時,簡直跟爹一模一樣。”

“哦,這麼說我下半張臉像母親?”

“我猜是這樣。爹的下巴很方、腮幫寬,你看,我的臉型就像爹。”葉修魚將自己的臉也湊進銅鏡中,“我本來該是絕色美人,就毀在臉型,好好的女孩子,長了一張國字臉。”

奕六韓仰頭大笑,這一笑,剛將他腦後的長髮綰上去的侍女,不小心鬆了手,髮髻又散了,侍女趕緊慌慌張張重新束髮。

這時,門口傳來說話聲,修魚一轉頭,高興地叫起來:“采薇姐姐!”

她奔過去拉住采薇的手,又對奕六韓笑道:“三哥哥,你看大姐姐多重視你,把心腹侍女都派來接你了。”

站在葉修魚身後的侍女采薇,上前兩步,對奕六韓行禮:“三少爺請跟我來。”

“有勞……”奕六韓轉頭問葉修魚,“我該叫她什麼?”

“該叫心肝寶貝!”葉修魚頑皮道。

采薇以袖掩唇而笑:“三少爺不必客氣,叫我采薇就行。”

葉修魚手指采薇,調笑道:“喲,還採薇呢,你就不怕我跟大哥哥說,你見異思遷,見了更俊的三哥哥,就不要大哥哥了!”

采薇羞紅了臉,啐道:“這丫頭整日裡沒正經話,你以為誰都像你,才十四歲就思春愁嫁了。”

“你說什麼!”

葉修魚撲過來擰采薇,采薇輕盈地躲開了去。兩人嬉鬧了一會,采薇想起正事,連忙喝止了葉修魚,帶奕六韓去見葉家大姐——嘉妍。

葉嘉妍住在桃李苑,是整座葉氏山莊最大的院落之一,因後院種滿了桃樹和李樹而得名。

采薇帶奕六韓進入桃李苑時,已有兩三株早開的桃花,飄散出淡淡的清香。她將奕六韓帶到葉嘉妍的書房,奉上茶,輕輕掩上房門,悄然離去。

奕六韓對采薇道了謝之後,方才轉身面對姐姐,他的眼前不禁乍然一亮。

葉嘉妍站在一張巨大的北梁地圖前,一襲赤金色的長裙,胸腹處有黑色花紋,黑色將原本豔麗的裙子壓得穩重。黃色上襦,髮髻上點綴著五六枝小金簪,小金簪中間鑲嵌紅寶石。耳垂下墜著長長的金色流蘇。

她妝容精緻,奕六韓無法判斷她年齡,唯覺她一雙眼睛明亮透徹,彷彿能看穿人心、看透世間繁華,靜靜打量奕六韓的時候,讓他有無處遁形之感。

“姐姐。”奕六韓收斂了平時的嬉皮,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

“坐吧。”葉嘉妍的聲音略帶沙啞,有一種說不出的成熟韻味。

奕六韓在下首一張楠木椅裡落座。

“你的事,修魚妹妹都跟我說了。”葉嘉妍面帶淡雅的微笑,從桌案上拿起一枝臘木杆,直接進入正題,“父親現在駐紮在此處。”

她將手裡的臘木杆點在地圖上方,那是一處隔絕在寅州和京師之間的關隘——瀛關。

“而你的野利人現在此處。”臘木杆點在了地圖略偏西的一處,“如果你想率領你的野利人,去瀛關幫父親打仗,那麼就得穿越陵州,安州。”

臘木杆在地圖上移動,燭火的光影映照山川萬里。

“我們都沒料到,父親這麼快就出發去前線了……”奕六韓這時方才插話。

“嗯,父親自己也沒料到,皇上的旨意這麼快就下來。”葉嘉妍依然含著她特有的優雅笑容,靜靜凝視奕六韓。

“確實有點遠,不過我聽說梁國但凡出征將領,都有權徵調沿途郡縣兵馬,父親只要下發徵調書,我的野利人穿越陵州、安州,也不是不可以吧?”

“那麼,如果蘇峻的叛軍從這裡下來呢?”

臘木杆一劃,一條無形的線擋在了玉井山和瀛關之間。

“什麼?姐姐的意思,蘇峻不走瀛關,而要從陵州繞路?那父親為何……啊,蘇峻他會兵分兩路?!”奕六韓失聲道。

嘉妍輕輕頷首,臘木杆往上一指:“父親的間諜探查到,蘇峻在蒙縣積草屯糧。因此,父親早就料到蘇峻會兵分兩路,已經上表皇上,由安信侯、伏波將軍王赫,前往西線駐軍,抵禦蘇峻從西邊繞道京師的叛軍。”

“啊,我明白了。父親負責在東線作戰,而這位王赫將軍負責在西線作戰。”

葉嘉妍微笑頷首,臘木杆輕輕一點西邊一處駐軍點:“你不如帶你的野利人去投王赫,路近而又便捷。你看,王赫現在就駐紮在覃州治所,玉井山正在祁州和覃州交界處。”

梁國是州、郡、縣三級制,一州轄數郡,一郡轄數縣。

奕六韓眼睛一亮,但立刻目光一沉,“這個王赫,他是父親的人嗎?我不投自己父親,而改為投奔他,他會樂意收編我們嗎?會不會刁難於我?”

葉嘉妍唇角微揚,“這個你放心,王赫是我們的姑父,父親的親妹妹嫁給王赫為妻,為王赫育有四兒兩女。夫妻恩愛至深,王赫不會連這個面子都不給我們。而且我會為你修書一封,你帶去給王將軍。”

奕六韓一震,剎那間只覺滿天陽光轟地湧進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金光燦爛中。

他撲通跪地,重重磕頭,聲音顫抖:“謝謝姐姐!謝謝姐姐!我的子民有望了!姐姐大恩大德,我當重報!”

葉嘉妍連忙放下臘木杆,過來扶他,“快起來,快起來。”

奕六韓站起身,突然猛地將姐姐摟進懷裡:“姐姐!我們草原上表達感情的方式是擁抱,姐姐不會怪我唐突吧?”

葉嘉妍整個人怔住,連掙扎也不能。這個她叫做弟弟的男子,比她高這麼多,她就這樣驟然落入他強壯堅實的懷抱,被他身上清爽乾淨的氣息包圍著,難以言傳的溫暖與安全感,幾乎令她落淚。

當他放開她的時候,她竟有一絲不捨。

這時,她聽見他說:“姐姐,我聽修魚說,你有兩個擇婿條件,一是對方要俊美絕倫,二是要武功高強。我有一個兄弟,符合你的要求,我不知怎樣才能報答你的恩情,想去想來,也只有把我這個兄弟介紹給你認識……”

葉嘉妍微微睜目,一道清雅秀麗的笑影浮起:“修魚這個小丫頭,這是她自己的擇偶條件吧,怎麼安在我頭上了……”

奕六韓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自己是不是冒昧了?不過,觀姐姐的神色,既無羞澀,亦無惱怒,而是始終凝著那抹淡雅的笑容,一雙閱盡世事的眼睛,那般通透溫潤。

葉嘉妍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她轉身從紫檀雕螭大書案上拿了一封蓋著火漆的書信,遞給奕六韓:“手書我已經給你寫好了,我知道你著急,你現在就去收拾行囊,然後在房裡等我,我去劉文賜那裡幫你調一部分人馬隨你一起去。”

奕六韓接過手書,心中滿溢著對姐姐的感激,正要離去,突然轉回身:“姐姐,修魚她……”

“嗯?”嘉妍依然笑得溫婉嫻雅,“怎麼了?”

奕六韓沉吟了一下,說道:“修魚妹妹氣息短促,微微的奔跑都會喘氣,昨晚我摸了她的脈象,脈緩而無力,時見一止,止無定數。這是有嚴重心疾的表徵。

我猜,她肯定常年服藥,像騎馬、鞦韆、蹴鞠之類的遊戲,你們必定不准她玩。

父親肯定叮囑過府中上下人等都要寵著她,不可惹她生氣、傷心,以免心疾發作。是也不是?”

葉嘉妍唇際的微笑凝住了,深重的擔憂與悲憫漸漸升上她的眉宇,她突然看住奕六韓:“你懂醫術?你能救她嗎?修魚這病,也不知請了多少神醫,這麼多年始終未見大好……”

“我只是略懂,我阿孃醫術很好,不過她已經不在了……”片刻的黯然後,奕六韓道,“有位帕麗大姨,和我阿孃共事多年,醫術也不錯,我可以找她來給修魚看看。”

“好,那這事就拜託你了!”嘉妍握住奕六韓的手,雙目含滿殷切的希望凝望著他。

“姐姐放心,你和修魚對我都有大恩,我沒齒難忘。”奕六韓反握住姐姐的手,將自己的感激和親厚傳達給她。

再次道謝後,奕六韓從葉嘉妍書房出來,疾步走在廊上,風吹來一陣馥郁的花香,他連打三個噴嚏。

“是你們在想我嗎?小歌,阿部稽,勒內,是你們在想我嗎?快了,我就快回來了!我為你們謀到了最好的前程!等著我!”

我愛你們,等著我,等著我!

(千里之外的玉井山,他所愛的那些人在幹什麼呢,請看下一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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