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婁胡賤奴(1 / 1)
陵州太守府的大牢,暫時充作了俘虜營。原先牢房裡的犯人都被放了出來,充入蘇峻軍中為蘇峻打仗,以前的罪刑一律取消,陣前立功的還可以按軍功封官賞金。
如今幾十間牢房裡,擠著三百多野利俘虜。
石壁上昏燈黯淡,牢房裡空氣汙濁潮溼。
有些野利人在低低地說話,低沉而難懂的話音蠅蠅嗡嗡地在渾濁的空氣裡盤旋。
這時,甬道盡頭的門啟開,一縷來自外面的明亮天光滲進。
牢中頓時安靜,一個個骯髒蓬亂的人頭抬起,透過鐵柵欄,望向光線處。
一個熟悉的嫋娜身影出現,那是括廓爾的漢女李元秋,自從葛衝手下的偏將侯本中負責押送俘虜,他看上李元秋頗有美色,便納了她為妾,並讓她負責給這批俘虜傳話。因為李元秋既懂野利語又懂漢語。
每次李元秋給這批俘虜傳話時,括廓爾都要罵她,用的是野利語裡最不堪入目的髒話,李元秋能聽懂,不禁惱怒萬分。
心想:你括廓爾把我們漢女根本不當人,對我動輒打罵,還把我當騾子使,讓我幹那麼多重活,如今侯將軍對我一往情深、倍加憐惜,憑什麼要我對你忠貞不渝?
因此,她每次出現在這批野利俘虜面前,聽到括廓爾的罵聲,都會故意挺直了胸膛,仰起下頜,唇角含一絲嘲諷的笑意,挑釁地面對括廓爾刀子般的目光。
“勒內頭領……”李元秋聲音清脆亮麗,故意帶著喜悅,“你出來。”
隨著她的聲音,一個士兵開了勒內所在那間牢房的牢門,頭領和副頭領都是單獨關押、重鐐加身,勒內在三百多雙眼睛驚訝的注視中,站起身來。
多日的關押,讓他身體發軟,頭暈眼花,好不容易站住了,幾縷細碎的稻草從他襤褸骯髒的身上抖落。
鐵鏈在地面拖拉出啷噹聲,勒內搖搖晃晃走了出去,只覺門口透進的光線白亮晃眼,眼前一片模糊。
士兵給勒內開啟了手上和腳上的鎖鏈,勒內活動著紅腫的手腕,眼睛終於慢慢適應了明亮的光線,他的目光落在李元秋臉上,似乎想要從她的神情裡看出自己被提出來是吉是兇。
李元秋也看出勒內眼中的疑惑,便用野利語高聲道:“勒內頭領,蘇將軍要讓你去見汗王,替蘇將軍去與汗王和談!”
牢中立刻起了一陣喧譁,士兵們大喝:“安靜!不許出聲!”
這才慢慢安靜下來,只有一個人還在狂吼亂罵,他罵的是野利語:“婁胡賤奴,你是不是和那個賤貨勾結了!是她放你的吧?!”
勒內回頭,淡藍色的眼睛盯了括廓爾一眼,那一眼猶如浸透冰水一般,寒意蝕骨。
過去,括廓爾、沙列魯他們剛認識奕六韓他們三個奴隸崽子時,就常用“婁胡賤奴”來叫勒內。
奕六韓和阿部稽也是奴隸,但奕六韓的阿孃、阿部稽的父親,都是做了好幾代奴隸,早已融入野利人當中,不知先祖在何方。
唯有勒內的父親,在勒內出生的前兩年,剛剛遭受部族滅亡之災。那場戰爭打得很艱苦,雖然野利部最終贏了,婁胡部的王族幾乎全部被殺,貴族和牧民都淪為了野利部的奴隸。
有很多野利人都死於那場大戰,包括沙列魯的叔伯、括廓爾的父親等,因此野利人對婁胡人有極深的部族仇恨。
小的時候,每次他們叫勒內“婁胡賤奴”,都會被阿部稽狠揍一頓,後來他們再也不敢當面這麼叫勒內。
過了這麼多年,括廓爾突然又用上了這個久違的蔑稱。
士兵們呵斥了幾聲“安靜、安靜”,括廓爾卻還在悲憤怒罵,整個人撲在鐵柵欄上拼命搖晃,滿臉鬍鬚戟張,一身鐵鏈哐當作響,猶如一頭瘋獅:“你這個婁胡賤奴,你和那賤貨早就勾結了吧?可憐公主胸無城府,哪裡鬥得過你們?!公主啊公主,括廓爾落到李元秋和她姦夫手裡,肯定出不去了,我保護不了你了,公主!”吼著吼著,竟有淚水落下,打溼了髒亂虯結的鬍鬚。
這時,李元秋的現任男人、押送這批俘虜的將領侯本中走了過來,李元秋在他耳畔說了幾句什麼。
侯本中叫過幾個士兵吩咐了幾句,幾個士兵衝進去,開了括廓爾所在牢門。
括廓爾退開幾步,等那幾個士兵一衝進來,猛地躍起,將手中鐐銬向一名士兵砸去,那士兵被砸得頭破血流,倒在地上。
括廓爾身形閃躍,舞動鐐銬,又將另一個士兵砸倒在地,衝開一名士兵,撞倒一名士兵,闖了出去。
剛出牢門,站在大門口手持弩機、嚴陣以待計程車兵們扣動機括,幾支閃著寒光的利箭呼嘯著破空而至,射穿了括廓爾的身體。
他口吐鮮血,雙目暴睜,狂吼一聲,“哐噹噹”拖著鐐銬又朝前跑了兩步。
“嗖——嗖——嗖——”又是一排利箭如電光般掠來,瞬間將他射成了刺蝟。
魁梧的身軀晃動了兩下,重重倒地。一身鐐銬砸出震耳的哐啷聲,在空闊的牢房久久迴盪。
整座大牢頃刻間如一潭死水般靜寂無聲。
三百多野利人面如死灰,大氣都不敢出。這是他們被俘以來,第一次有人被殺,而且還是五大頭領之一。
不過,這三百多野利人中,有一半是勒內的人。括廓爾的人馬要麼死了,要麼衝殺出去了。只有勒內是帶著全部人馬投降了。
剛才括廓爾罵他們頭領,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以眼見括廓爾死,雖然驚駭,卻並無義憤和同情。
侯本中和李元秋交換了一個眼神,俱是暗暗鬆了口氣。
自從侯本中納了李元秋,兩人相見恨晚,枕蓆間甚是相得,李元秋給侯本中看她身上被括廓爾打的淤痕,控訴野利人的兇殘野蠻。侯本中對她越發憐惜,早就想為她出氣,但是蘇峻沒下令殺俘,侯本中也不敢擅殺俘虜。
這下好了,試圖越獄,還打死了守軍,蘇峻的手下也在場看見了,料想蘇峻也不至於怪罪。
李元秋心裡好生暢快,聲音裡都掩不住歡喜:“勒內頭領請隨我來,將軍在等著。”
勒內當然聽出了她聲音裡的快意,微微一笑,躬身垂首,恭恭順順地跟了上去。
走出大牢,轉過幾條街,便是行臺府邸。
一路春光明媚,照得勒內有些頭暈,風裡吹來略帶血腥的花香,這奇異的香味,讓他想起括廓爾的死狀,那暴睜的雙眼,嘴角的鮮血,扭曲變形的臉,不知為何揮之不去,隨著一幕幕的往事從眼前交錯而過……
那年,部落大圍獵結束,沙列魯、括廓爾、昆突他們帶了好酒來找他們喝酒。
這酒十分名貴,叫做“烏蘭珠”,原先只有西邊的鄯善部會釀這種酒。後來野利部滅了鄯善部,將鄯善人擄為奴隸,專門派了一支軍隊駐紮在鄯善,監管鄯善的葡萄種植業,然後每年向野利部運送葡萄酒。
穆圖還擄了美麗的鄯善公主,就是歌琳的母親——當時的大漠第一美人烏蘭珠。
後來,這酒就成了野利部獨有的美酒,穆圖用歌琳母親的名字給這酒重新賜名為“烏蘭珠”。這種葡萄酒後勁極大,起初喝時不覺,喝完之後會突然醉倒。
聽說是“烏蘭珠”,三個奴隸崽子興奮至極,勒內趕緊起身去拿酒碗,折回來的時候,勒內在一頂帳篷後站住了,他聽見括廓爾帶著醉意的聲音:
“你和奕六韓,那不消說,儀表堂堂,英氣勃勃,一點都不像奴隸崽子。我們從沒把你倆當奴隸,只當你們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可是勒內,哼……”
語氣變得十分輕蔑,不等他說完,阿部稽低沉的聲音冷冷響起:
“括廓爾,你這話我不愛聽!你們不喜歡勒內,就是不喜歡我。這酒你拿走,我不喝你們的酒。”
奕六韓清朗的聲音也跟著附和:“對!我們三個自幼結義,親比兄弟,有難同當、有福共享,有女人一起上,啊不,有女人我先上……”
沙列魯問:“為什麼有女人你先上?”
“因為我臉皮最厚嘛……”
奕六韓這一攪和,剛才的一段不快就被掩飾過去了。
勒內這時才從帳篷後走出來,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將六個酒碗在草地上擺開。
昆突抱起酒罈,給六個酒碗倒滿,血色的酒液溢位陶碗邊緣,迅速將地上枯黃的草葉染成紅色。
那殷紅如血的酒彷彿就在眼前潑灑,和括廓爾死前嘴角流出的那攤血融成了一片。
勒內一路走著,心中百感交集,難以言說的感受如海潮般層層襲來。
抬頭望碧藍的天空,今日晴空萬里,細薄透明的桃花在風裡飄飛。
草原上這時也開滿鮮花了吧,紫色的風毛菊,豔紅的石竹,淺黃的沙蔥,各種顏色的花兒像星星寶石一樣,灑在綠毯般綿延天際的草原上。
有時候他躺在草坡上,躺一整下午不動,看著天上變幻的雲,聽著風掠過草尖的沙沙聲。
草原的天空會有云飛快地掠過,速度快得有如在飛。當雲層遮蔽太陽,整個草原會突然暗下來,而當雲層掠過太陽,整個草原剎那間變得明亮。
那種明暗快速交錯的感覺,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悲與喜同時在他胸中翻騰,一時間五味雜陳、心潮起伏,已經走進了行臺府邸,踏進了正堂,他都沒有發覺,直到李元秋提醒:“快跪下見過三將軍。”
他一激靈,立刻跪下,用漢人禮節伏地而拜,故意將漢語說得半生不熟:“見過三將軍。”
“你抬起頭來。”一個充滿色慾的聲音道,“湄兒,你仔細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人,三叔特意為你放人,可別放錯了人。”
勒內心中巨震:括廓爾說對了一點,真的是她!
她救了我,真的是她救了我!
這麼多野利俘虜,她偏偏選他。
一瞬間,心底湧上的感動如潮水般氾濫開來,他抬起頭,看見她穿著白色輕衫、水紅長裙。
她也正看向他,目光異常溫柔,充滿關懷,像柔軟的手指在他臉上輕輕撫摸。
他不由得微微垂了一下眼,似乎不能承受她那樣的溫柔。
忽然間,他有一種強烈的衝動:很想為她去殺人放火、為她殺盡所有傷害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