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兄弟重聚(1)(1 / 1)
(謝謝曉寒、無情打賞,今天加更)
赤城外,帳幕遍野,十里連營。
城池東南方,一條浩浩大河從遠方的群山間迤邐而下,蒼茫暮色,籠罩著遠接天際的煙波。
此刻,正有一隊十幾人的騎兵,人強馬壯,在斜陽晚照中沿河而上,河風吹起這一行人的戰袍,獵獵而舞。
為首之人,身形高峻,白馬黑甲,玄青戰袍,烏黑長髮在腦後隨意一紮,從前面看,頭頂都是短髮,顯得臉型格外稜角分明,劍眉朗目,英氣迫人。
正是這行人的首領,奕六韓。
他身後緊跟著的是阿部稽,身姿勁挺,黑馬黑甲,更襯出皮膚白得耀眼,五官深邃,神情冷峻,如同冰雕。
阿部稽之後依次是虎背熊腰、褐紅捲髮的沙列魯,奕六韓新納的謀士皇甫琛,以及王赫將軍帳下的偏將孫孝友。
孫孝友奉王赫之命,率領兩萬兵馬,協助奕六韓攻打赤城,他出發前王赫讓他歸奕六韓節制。
奕六韓兵變掌控了定昌,後來又援救黎陽,大敗蘇峻五萬大軍。王赫已經上表皇帝,雖然正式委任尚未下達,不過王赫作為西線統帥,是有權委任臨時戰將的。
按照梁國軍制,統領萬人就可稱為“偏將軍”,兩萬以上可稱“將軍”。
如今奕六韓麾下,加上定昌兵、破敵收編的人馬、以及孫孝友的這支軍隊,已然有三四萬人馬歸他節制。
儘管已經身為幾萬士卒的將軍,奕六韓並無一點架子,非常謙虛,很注意聽取孫將軍和謀士皇甫琛的意見。
見孫孝友突然勒住了馬,奕六韓立即做了個手勢,一行人都勒馬停下。
河道拐彎,進入了一道山谷。從外面看這個山谷的入口甚是狹窄,進來之後才發現,谷中異常寬闊,河流在此形成巨大湖泊,兩岸蒼松翠柏、野杏山桃,映入水中,風景如畫。一行人騎馬行在緩坡叢林中,從樹叢間隙觀望著夕陽下金波粼粼的河面。
孫孝友抬頭四處觀察,突然眉峰一揚:“葉將軍,這可是一個攔河建壩的好地形吶,你看,此處谷大口小,正是蓄水之處。前些日連下暴雨,水量也夠。山石樹木也夠多,正可就地取材。而且方才一路我看到山體已有鬆懈,一旦決堤放水,裹挾著泥石流衝到下游,再多的兵馬也是枉然。”
“可是要誘敵出城還是太難了……”奕六韓蹙眉提出異議。
赤城東南有一條河,河水的走向正好是東西向的,如果在上游築壩,將河水攔截,蓄在臨時水庫中。接著在下游的赤城,誘敵出城,佯裝向東南方敗退。赤城外河段較淺,敵人勢必渡河而追,此時上游放水,下游正在渡河的敵軍必被淹死。
這是謀士皇甫琛想出的水攻之策,恰好王赫派來的孫將軍是工事兵出身,對於修築河壩、城池經驗極豐富。
計是好計,但最關鍵的一環是赤城守將必須得出城進攻,此計方可付之實行。
然而攻打赤城這麼久了,赤城守將杜謙一直堅壁高牆、固守不出。
奕六韓倒是想到一個佯裝退兵之計,不過這還需要慢慢再和部下、謀士們商議,當下決定回營之後中軍議事。
一行人打馬往回趕的時候,忽有一騎沿河追來,高喊著野利語:“汗王,勒內頭領回來了!”
“什麼?真的?”奕六韓狂喜,回看阿部稽,彼此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強烈的驚喜與欣慰。
奕六韓狂抖韁繩,瘋狂鞭馬,一行人風馳電掣般回營。
燈火通明的中軍大帳內,一人淡青長衫已然汙穢不堪,鬚髮蓬亂,然而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炯炯閃亮,在看到奕六韓大步流星掀帳進來的一瞬,衝上去撲通跪下,抱住奕六韓大腿,聲音嘶啞哽咽:“汗王,是我,是勒內!”
奕六韓俯身將他拉起,握著他雙肩,把臂而望,黑色眼眸和淡藍眼眸,都有淚花漸湧。
然後,奕六韓猛地將勒內摟進懷裡,用力拍打,不住喃喃:“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勒內在他懷裡哭得肩膀聳動,奕六韓忽然一把將他推出懷抱,瞪眼怒喝:“勒內,你未發一矢便全軍降敵,該當何罪?!來人——推出去斬了!”
“汗王,我……”勒內嚇一跳,連忙以手撫胸,再次欲跪,卻被奕六韓衣袖一拂,託了起來,大笑道:
“哈哈,要論審時度勢、見機行事,只怕誰也比不過你啊!”
勒內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汗王你教導得好。”
奕六韓拍拍他:“我少說了一條,你還有一樣別人不能比的,會說話!——是不是啊,阿部稽?”
“汗王見笑了。”勒內低了頭笑,聽到奕六韓叫阿部稽,抬目一看,阿部稽站在奕六韓身後,滿面激動之色,眉梢眼角盡是欣喜。見勒內目光轉向自己,阿部稽張開雙臂,幾個大步上前,給了勒內一個大大的熊抱。
他們身後,沙列魯也進帳了,卻只是遠遠站著,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眼底有莫測的幽光微微搖曳。
阿部稽和勒內擁抱時間更長於奕六韓和勒內,良久,兄弟倆才放開彼此,互捶胸膛,相視大笑,這是野利人表達喜悅的方式。
“你們太厲害了!”勒內拳頭砸在阿部稽肩頭,“蘇峻軍營裡都流傳著一群青面獠牙、手揮大刀的怪物,在暴雨之夜大敗他五萬大軍。”
阿部稽笑,灰眸燃燒:“是的,那天晚上殺得真痛快!”
奕六韓大拇指一指阿部稽,對勒內說:“我們都看錯他了,這傢伙是個嗜血阿斯洛,那晚上他一個人就斬級四十,殺到後來他都發狂了,人都投降了,他還在殺,我拉都拉不住他。”
阿斯洛是野利部傳說中雪山女神的聖狼衛,阿部稽曾給他的小狼崽取名為阿斯洛。
勒內大笑,淡藍色眼睛裡盛滿對阿部稽的崇拜。
“蘇峻只放了你一個人回來?”奕六韓問道,一邊讓勒內坐下說話。
勒內看到了沙列魯,猶豫了一下,還是跟沙列魯點點頭,笑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沙列魯冷著臉,略微點了點頭。
奕六韓在大帥案之後坐下,勒內坐在他下首,將此番被派來議和之事細細道來。
他從李元秋突然出現在大牢中,叫“勒內頭領,你出來”說起,將全部事實經過如實道來。
聽完括廓爾之死,奕六韓冷冷道:“這個蠢貨,死得這麼蠢,還想保護別人?”(括廓爾死前喊“我不能保護你了,公主!”)
奕六韓橫肘于帥案,另一手撐著膝蓋,繼續道,“即使想越獄,最好的辦法應該是在獄卒衝進來時,挾持一個人質,再往外闖。
獄卒是蘇峻的兵,侯本中不敢輕易殺人質。到了外面再想辦法把人質換成侯本中。
周圍全是蘇峻嫡系,他們也不敢輕易殺侯本中。
侯本中乃是蘇崴舊部、葛衝偏將,一旦蘇峻手下殺了侯本中,蘇峻和他哥的舊部必起矛盾,鎮守後方的葛衝必起變故。
括廓爾這廝從不學漢語,我走之前講佈防他都沒來,就忙著去抓甘婉蘅,他哪裡懂得這些奧妙!”
帳中諸人聽了汗王的話,都有些驚心,沒想到汗王早就看括廓爾不順眼了,只不過看在公主份上,一直隱忍不發。
沙列魯本來悲不可抑,他和括廓爾兩家都是右賢王治下同一個群落的牧民,在場諸位誰也沒有他和括廓爾關係好。
然而奕六韓那段話一說,他從心底竄起一股寒意,連悲傷都不敢表現,咬緊了牙,痙攣的面肌帶動蜷曲的紅褐色鬢角,像兩道火焰在臉頰兩側竄動。
勒內看了阿部稽一眼,目光彷彿在說:如何,我跟你說過的沒錯吧?再大度的男人,都不可能容忍有人覬覦他最心愛的女人。
勒內其實猶豫過,要不要將括廓爾的話一字不落地轉達,想了很久,他還是決定如實轉述、一字不漏。包括括廓爾辱罵他和蘇夫人的那句:“你這個婁胡賤奴,你和那賤貨早就勾結了吧?可憐公主胸無城府,哪裡鬥得過你們?!”
當時有三百多野利俘虜都聽見了,勒內若有選擇地轉述,將來奕六韓聽說了,反而會猜忌勒內。
所幸奕六韓的注意力果然在括廓爾和公主那裡,對於括廓爾說勒內和蘇葭湄勾結的話,似乎根本沒留意。
勒內又將自己被帶到蘇峻面前的經過說了,只把自己的心情、以及與蘇葭湄眼神交流的細節,略過不提。
“這麼說,小湄在她叔叔那裡,很能說得上話。”奕六韓聽完,沉沉開口,目光銳利地看著勒內。
“是的,我看蘇峻對蘇夫人相當……尊重。”回憶起蘇峻色慾橫流的眼神和聲音,勒內心裡無比擔憂她,卻儘量不流露出來。
“這個自然,他要用她父親的舊部。”奕六韓以中指指節輕輕敲擊帥案,劍眉如烏雲低壓,眼神深沉莫測。
大帳中一片沉寂,猶如深潭之底,唯有帳外傳進馬鳴蕭蕭、風聲呼呼。十幾雙眼睛凝重地看著他們的首領。
“那麼,我便拒絕他這次的議和條件。”許久,奕六韓眼中劃過一道冷光,“他要我退兵才給我一百個俘虜。可我要他給我全部俘虜,我才退兵。”
勒內藍眸一睜,痛得心都抽搐了:天啦,如此苛刻的條件,只怕她難逃那個畜牲的魔掌了……
奕六韓卻未曾留意勒內神色,只令人去將蘇峻的使者帶進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