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軍法如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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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像一隻金色羽翅的大鳥,從樹林邊緣滑過,漸漸消失在群山背後。

群山只剩下黯淡的輪廓,在越來越沉暗的暮色裡,綿延橫亙,靜靜矗立。

阿部稽和勒內帶著人馬返回庸城,還未靠近城池便看見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進城之後,經過幾道街巷,到處都是燃燒的民居,遍地屍骸枕藉,肚腸橫流,青石路面積滿血泊,馬蹄因此而不住打滑,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阿部稽記得汗王下過軍令,城破後不準縱火暴掠,不準強暴婦女,不準驚擾平民,不準搶劫府庫。

可是,一路上不斷看見士兵抱著搶來的財物亂竄,街巷深處不時傳來婦女的慘叫和士兵們獸性的狂笑。

又轉過一條街巷,巷道兩邊的屋子正燒得火光熊熊,熱浪灼人。前方人影晃動,慘叫聲中,十多個士兵被摔了出來,跌在阿部稽和勒內馬前。

阿部稽定睛一看,竟是野利人,不禁與勒內對視一眼。

兩人駐馬望去,前方槍影閃動,點點寒芒映著火光,彷彿游龍翻江倒海,片刻間就搠倒了一大片士兵。

越過地上橫七豎八倒著的野利士兵,阿部稽和勒內看見一個魁偉的身影,穿著上將的盔甲,肩寬體闊,虎虎生威。

在這星黯月淡、血火籠罩的夜色裡,在野蠻彪悍的野利士兵包圍下,這位將領彷彿周身發出強光,威武凜然,氣勢無匹。

“葉三郎帶的兵就這樣目無軍紀?!”那將領指著地上怒聲喝問,手上長槍隨著那一聲暴喝,指向巷口的野利士兵。

凜冽的殺氣逼得那些聚集過來的野利人,不自覺地向後退去。

在那將領身側的地上,躺著兩個赤身裸體、下體鮮血淋漓的婦女,婦女的旁邊趴著幾個沒了腦袋的嬰孩。

“走吧。”勒內催促阿部稽,“那是蘇夫人父親的部將葛衝,沙列魯這回完了,嘿嘿……”

阿部稽默不作聲地一帶韁繩,卻在馬上回首,看著那人手中一杆銀槍舞得銀光點點,所向無敵。

又拐過幾條街,才到了行臺府邸。

正堂燈火通明,奕六韓正在堂上分派各種事務,接見各路將領的覆命。

前面的將領稟事完畢,阿部稽和勒內上前跪下請罪。

奕六韓一聽蘇峻的僚屬們全部被殺,頓時傻了眼。

昨晚勒內主動請纓時,奕六韓明令要留活口,沒想到勒內竟敢擅自違反軍令,而且阿部稽還做了幫兇。

奕六韓當即面色鐵青,沉沉不語。

勒內解釋說,是因為憎恨那些謀士慫恿蘇峻凌遲俘虜,被恨意衝昏頭腦,一時忘了軍令。

他這麼一說,儘管奕六韓臉色陰沉,卻還是擺擺手,不予追究,讓他倆下去。

勒內和阿部稽站起身,往外走時,悄悄對視一眼,剛剛鬆了口氣,迎面吵吵嚷嚷走來一群人。

當先一人,正是剛才一杆銀槍、神勇無敵的葛衝。

他腳步虎虎生風,滿面怒色,兩道粗黑的濃眉,擰絞成一個獰厲的川字。

他身後的兵丁們押著數十個被捆綁的野利士兵。

勒內扯扯阿部稽,兩人讓在一旁,冷眼旁觀。

“葉將軍!”葛衝對著奕六韓一抱拳,氣勢宏闊,毫無遲疑之態,“你的野利兵在城中奸-擄掠,被我拿下了!蘇峻攻下庸城尚且不曾縱兵搶掠,葉將軍奉詔討賊,代表王師,怎麼反而殘虐百姓!”

奕六韓目光一掃,簡直無地自容:沙列魯手下的人竟敢不遵守他戰前的四條軍令“不準縱火暴掠,不準強-姦婦女,不準驚擾平民,不準搶劫府庫”。

而且不是被自己手下的將領,而是被蘇葭湄父親的舊部抓了個現行,讓他大失顏面,不禁怒火沖天。

他對葛衝一拱手:“是我帶兵不嚴,多謝葛將軍為我約束部眾,全我名聲!”再一轉頭,叫了個親兵,“去把沙列魯頭領找來!”

沙列魯也正向這裡趕來,之前就有幾個野利士兵慌慌張張找到他:“不好了,頭領,我們的人被葛將軍抓了!”

沙列魯連忙帶人往行臺府邸去,準備向奕六韓請罪,路上遇到奕六韓派來找他的人。

他趕緊下馬,往奕六韓的親兵手裡塞了個金錁子,向他打聽:“莫里兄,你看汗王臉色如何,會因此罰我嗎?”

親兵將金錁子揣進懷裡,道:“汗王正在盛怒中,阿部稽頭領和勒內頭領剛覆命,他們將汗王下令活捉的人,全部斬盡殺絕了。頭領趕緊去認罪吧!”

沙列魯忐忑不安地趕到行臺府邸,還未踏進堂內,便覺整個廳堂的燈燭,都被奕六韓的怒氣激得颯颯晃動,滿廳光影繚亂。

“沙列魯!戰前我宣明的軍紀有哪幾條,你給我背一遍!”奕六韓的聲音彷彿暴風雨前的陣雷。

“汗王,我沒管好士兵,我知罪了,請汗王責罰!”沙列魯匍匐於地,重重叩首。草原五部和中原禮儀有別,但最重的禮儀都是磕頭。

“我讓你把軍紀背一遍!”奕六韓的怒火猶如雷霆爆發,“你聽不懂漢語,難道連野利語也聽不懂?!”

“是!”沙列魯只能硬著頭皮一條條地背,“不準縱火暴掠,不準強-姦婦女,不準驚擾平民,不準搶劫府庫……”

“戰前我宣佈軍紀的時候,是不是用漢語說了一遍,又用野利語說了一遍?”

“是!”

“你計程車兵們都犯了哪條?”

“除了最後一條,前三條都犯了。”

“該當何罪?”

“這……”

“我問你該當何罪!”奕六韓暴怒的聲音震動屋宇,堂內眾人只覺氣血翻湧,頭暈目眩,耳內嗡嗡作響。

“論罪當……當斬……”燭光投影在沙列魯伏地的魁梧身軀上,戰袍的下襬似在微微抖動。

“來人!”奕六韓暴喝一聲,“把葛將軍拿住的這些士兵推出去斬了,首級示眾,以儆效尤!”

語畢,他用漢語對葛衝解釋了一遍,葛衝頷首,流露出敬服之色。

“汗王!”沙列魯見奕六韓的親兵們押著被逮捕計程車兵往外推,連忙痛聲高呼,“汗王,若是我沙列魯計程車兵犯了軍紀,汗王要殺要砍,我甘領責罰。可這都是汗王自己千辛萬苦訓練出來的嫡系兵馬啊!”

玉井山夜襲,沙列魯的人馬所剩無幾,奕六韓將自己那支嫡系軍隊給了沙列魯,之後一直由沙列魯統率這支野利兵。

奕六韓聽了此話,怒氣更盛,用力拍打座椅扶手:“我的軍中只有軍令,沒有私情!不管是我的人,還是你的人,還是誰的人,違反軍紀,就當軍法從事!”

這一拍之下,紅木圈椅的扶手陷下五個深深指印。蘇峻在此議事時,主位常設坐榻。

奕六韓不習慣坐榻,一進此地就讓人撤了,換了張圈椅放在主位。

奕六韓的侍衛莫里,剛收了沙列魯的金錁子,此刻見汗王圈椅扶手上指印赫然,不由心驚,連忙向沙列魯做眼神,示意他不可再爭辯。

沙列魯壓根沒注意,反而直起身,昂首道:“汗王果真不徇私情嗎?我聽說阿部稽頭領和勒內頭領也違反了軍令,卻未受責罰……”

侍衛莫里見他將自己暴露出來了,心中暗暗叫苦。

奕六韓心裡頓時一閃念:阿部稽和勒內還未走出正堂,沙列魯就知道了,定是派去叫沙列魯的莫里所說。

奕六韓先不追究此事,心中默默記下身邊有個侍衛嘴不嚴,私受將領賄賂。

這些念頭都是電光火石般在腦海裡閃過,嘴上卻未曾有半秒遲疑地截斷沙列魯的話:

“我給阿部稽、勒內下的是活令,能生擒則生擒。給你們宣佈軍紀時,下的是死令!二者豈能相比?!”

奕六韓越發震怒,指著沙列魯大吼,“沙列魯!你縱兵違紀在先,不服懲處在後!你那驍騎都尉別當了,給我好好思過!”

奕六韓把自己那部分野利兵都給了沙列魯,還給了他五千梁兵,上表給他請了一個驍騎都尉的軍職。

沙列魯手下那支五千人的梁軍並無一人違紀,奕六韓卻施以如此重罰。

這下打擊可謂當頭霹靂,劈得沙列魯天旋地轉,惶然無措,抬起頭來慘聲高呼:“汗王!”

奕六韓一指門口:“滾!”

沙列魯面如死灰,還想再說什麼,卻雙唇顫抖著說不出來,眼底湧起深深的絕望。

奕六韓喚了兩個侍衛將沙列魯拖下去,經過勒內和阿部稽身邊時,阿部稽面無表情,勒內淡藍色眼睛裡,掩不住一絲幸災樂禍。

沙列魯死死盯住他們,眼裡神色複雜得看不到底。

他被人拖下去時,正好和一串剛被斬下的首級擦肩而過。

親兵們提著血淋淋的首級進來,呈給奕六韓驗過,奕六韓點點頭,揮揮手,示意他們拿下去懸掛示眾。

來來去去滴了一路鮮血,滿堂燈燭映照下,像是鋪滿了一地殷紅的花瓣。濃重的血腥氣在大堂瀰漫開來。

奕六韓望著滿地血跡,怔怔出神,烏黑的眼眸如夜色般深沉。

堂上一時靜默,蠟燭被風吹得飄搖,燭焰陡然變長,拂起長長的黑影。

葛衝對奕六韓一拱手,打破沉寂:“葉將軍,我家小姐還好嗎?”

奕六韓經他提醒,這才想起小湄,不知她醒來沒有,拱手回答葛衝:“她病了多日,有些體虛,無甚大事。我這就去看看她。”

奕六韓見暫時無人來稟事,便往後院去看蘇葭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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