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當軸門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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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二嫂說,太醫給咱們家淑妃確診過,淑妃胞宮虛寒,不易受孕……”

奕六韓不禁看了歌琳一眼,不知她聽懂沒有。去年在穆圖可汗和師父的葬禮上,他因為阿孃自殺一事,打了歌琳耳光,歌琳騎馬出走,在雪地裡小產,之後便患上了宮寒症,亦是不易受孕的。

奕六韓把師父教自己的吐納之法,傳授給歌琳,讓她每日練習,這套吐納之法可以固陽驅寒,奕六韓略通醫道,一直用這個方法給歌琳治療。

如今聽到二姐竟懷上了,不由急問道,“那如今怎麼懷上的?”

“我今天聽二嫂的話外之音,似乎正是因為淑妃不孕,當初太后才有意抬舉淑妃。”

“哦?”奕六韓一蹙劍眉,知道這裡面定有不少玄機。

“皇帝至今只有一個兒子,是宮女所出,這個孩子被皇后收養著。”

“我知道。”奕六韓點頭。

“因此,趙皇后雖然不得寵,但有嫡子在手,又有父兄手握重兵,在宮裡乃是一家獨大,趙氏的權位一時間無人可與爭鋒。為了自己家族的地位不動搖,太后駕崩前留下遺旨,趙氏一門不可出廢后。”

“哼……”奕六韓冷笑,“太后真是護著孃家。”

“咱們北梁世家女子,哪有不以孃家利益為重的?”蘇葭湄道,“除了我。我本不是蘇家血脈,我親爹……就是個佃農出身。”

“額?師父麼?佃農出身?那他是怎麼跟我父親結交的?”奕六韓從未聽師父說過身世,不由一驚。

“先不說他們,接著剛才的話題。”蘇葭湄打斷他,“北梁一向由豪族把持朝政,皇權式微,為了改變這個狀況,先帝把相位分割成兩個,為的就是提拔寒門。

右相的位置給了趙氏,左相的位置,被先帝給了寒門士子。然而,自從先帝龍體不豫,太后也就是那時的皇后,就開始參與朝政。

所以,左相的位置看似給予寒門,其實都是趙氏的門生故吏。”

奕六韓仔細聽著,不敢打岔。

蘇葭湄繼續道,“左右相權原本都把持在趙氏手裡,偏偏這時,強權的趙太后駕崩了,而我父親又橫空出世,建了威震天下的玄甲兵,一舉解決北部邊患,收復北疆大片失地,這潑天功勞,幾朝幾代都未曾有過。

你知道的,北梁的慣例,當軸門閥都是一內一外,雙管齊下地掌控朝政。”

“這我知道,咱們家也是伯父在朝中為左相,父親在南疆為行臺。”奕六韓道。

“所以,我父親手下的謀士,就給父親出了主意,讓我父親趁著軍功震世,給皇帝上奏表,以軍糧籌備不力為由,彈劾當時的左相。

其實呢,所謂軍糧籌備不力,都是欲加之罪。

梁國豪強勢大,門閥林立,土地兼併也嚴重,賦稅常被豪族侵吞,國家財賦並不充足。

梁國精兵健馬又都掌握在豪族手裡,但凡有戰爭,實際上大部分軍糧是豪強自己籌備,國家只給一小部分。”

“這是梁國一大弊政,所以梁國的軍事行動力低下,因為連軍糧都受制於豪強。”奕六韓道,“我在定昌兵變時,就曾帶兵私闖幾家豪族內宅,以他們的女眷幼子為質,要挾他們交糧。”

“夫君做得很好。”蘇葭湄讚道,“有時候,就要用暴力手段,不能講常規。”

兩人討論得熱烈,把歌琳冷落一邊,百無聊賴,終於,歌琳忍受不了,也不告辭,扔下筷子,起身離去。

奕六韓怔了一下,也不去追她,只對蘇葭湄道,“不用管她,今晚我睡西廂,好好哄她,你繼續說。”

“父親(蘇崴)上書彈劾左相、又事關軍情,皇帝迫於壓力,只得罷斥左相,然後,父親推薦了自己的人任左相。

誰也沒想到,父親舉薦的這個人,剛被推上左相之位,就突然陷入了貪汙案。

當時審理這個案件的大理寺卿,就是你的堂叔。”

“啊,我明白了!”奕六韓叫道,目中冷光一閃,“聽說大哥當初本來喜歡的是你大姐,後來我父親硬是拆散他們,讓大哥娶了趙家女兒。看來,葉氏早就和趙氏勾結,一同排擠蘇氏。”

“正是。之後的事情,夫君應該知道了。最後是你的大伯,遷任了左相。”

“這是葉氏暗中相助趙氏的籌碼吧。”

“我父親麾下的謀士,也看出這一點了,於是建議我父親,把葉氏從趙氏的陣營裡,分化出來。

最好的辦法就是聯姻,正好你大哥喜歡淺吟姐姐,我父親以為此事必成,派了媒人到你家。你大哥聽說媒人來了,簡直喜出望外。”

“後面的事我聽修魚說了。”奕六韓嘆息道,“大哥滿懷希望地等著喜訊,他萬萬沒想到,父親拒絕和蘇氏聯姻,選擇了趙氏。”

蘇葭湄點點頭,“你大哥從此後就浪跡青樓,夜不歸宿,我聽二嫂說,你大哥從來不和大嫂同房。”

奕六韓沉思了一會道,“可是,共同的敵人去了,葉氏和趙氏的矛盾就浮出水面了。我在定昌時,刁氏曾要謀害於我,聽阮湘說,刁氏背後的人就是趙氏。”

蘇葭湄冷笑道,“可是讓趙氏料想不到,夫君那麼厲害,一舉除掉了刁氏,還幫著父親打贏了平叛之戰,父親的軍功已經遠超天驍大將軍趙欒。

淑妃又在這時懷上龍嗣。當初趙太后就是因為淑妃不孕,才信任淑妃,信任我們葉家。

太后為了孃家權位屹立不倒,從來都只允許皇帝寵幸出身低微的妃子。

直到太后駕崩,淺吟姐姐入宮,皇帝才算獲得自由。其實,皇帝扶植我們蘇家,也是為了對抗母舅趙氏。

只是皇帝沒想到我父親那樣跋扈,目無君上,每次打勝仗,從西域劫獲的寶物,悉數獨吞,從不敬獻皇帝。

淺吟姐姐又酷肖我父,在後宮驕橫霸道,嫉妒成性,終於讓皇帝忍無可忍,對蘇氏動了殺機。”

奕六韓劍眉深深壓低,眸中神色暗沉,“你說了這麼多,莫非我二姐多年不孕乃是假的,是為了迷惑趙氏?

如今,趙氏已先對我們動手,趙氏和葉氏多年的合作眼看要破裂,所以父親覺得是時候讓淑妃懷上龍嗣了?

可是,這懷不懷上,居然都能被父親掌控?我知道父親老謀深算,陰險狡詐,卻不知他還是千金聖手?”(古代常把婦科叫做千金科)

蘇葭湄壓低聲音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猜測……是不是父親從哪裡弄到了什麼藥,淑妃每次同房之後,只要用了這個藥,就不易懷孕。但這藥對身體不會有害,所以,只要不服用……”

奕六韓瞠目結舌:“還有這樣的?”

半晌後,他想到了什麼,“那二姐,現在豈不危險?趙氏會坐視她生下龍嗣?皇帝唯一的兒子在趙皇后名下,趙皇后又是六宮之主,她肯定不會讓二姐生下這個孩子。”

蘇葭湄笑了,眼中隱隱透著殺伐決斷的冷冽,“淑妃不會有事,因為皇帝要制約趙氏,不會任由趙氏一家坐大,所以,皇帝會保護淑妃和孩子。”

“對,你說得沒錯,梁國每代皇帝的慣用法,用一家門閥去制約另一家門閥,制衡之術。”奕六韓點頭,低頭吃了一口菜,“皇帝現在是要在趙氏和葉氏之間制衡。”

“然後順便提拔寒門,培植他自己的勢力。”

“這麼說,當今天子還算是個有為之君,想要改變梁國數百年的門閥當政?”

“只怕,積弊已久,有心無力。”蘇葭湄說罷,低頭慢慢喝湯。

夫妻倆又聊了一些當朝政事,這頓飯也吃得差不多了,侍女來撤掉飯菜,伺候漱口。

漱完口,奕六韓將青瓷小盅還給唐虞,接過軟巾擦手,“今晚我睡西廂,明晚再住你這裡。”

“不用了,大婚只有四天了,這四天你都睡她那兒吧。”蘇葭湄優雅地坐在椅中,淡漠道,“好好哄她,免得她看見我倆的盛大婚禮會吃味。”

“好吧。”他點點頭,也不再說什麼,將軟巾遞給唐虞,拿起外袍便出了門。

蘇葭湄默默地坐在椅中,看著燭光搖曳下,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直到耳邊傳來細微的沙沙聲。

“又下雨了麼?”蘇葭湄側首看著窗戶,自語般問了一句。

連綿的秋雨持續了四天四夜,直到大婚前夕還在沙沙地下著,雨打梧桐,點點滴滴,黃葉飄飛,昏燈搖曳。

迎暉院的人幾乎走空了,小廝和僕婦們都隨著蘇葭湄住到了她的族叔蘇岫雲家。

按照梁國婚俗,新郎要到新娘家親迎,因此蘇葭湄在大婚前一天就走了,第二日再由奕六韓親自去迎她過門。

於是這個秋風秋雨夕,空蕩蕩靜悄悄的迎暉院,便只有西廂亮著燈,在雨中暈成一團朦朧的黃霧。

房中,瑪吉早早退出了內室,在外廳燈下給歌琳補衣服,留下奕六韓和歌琳二人,在床上相依相偎。

兩人許久都不言語,夜深雨急,風雨大作,西廂後窗有一片小竹林,秋風秋雨吹過百杆修竹,發出瀟瀟如泣的聲音,聽上去格外的蕭瑟淒涼。

來自大漠的二人,何曾聽過這樣的聲音,一時聽得入了迷,許久,歌琳喃喃:“這雨到明天下得更大就好了……”

“唉,小歌,不要這樣……”緊緊摟了她入懷,他撫著她滿頭蓬鬆的捲髮,調皮的髮捲被他拉直,又蹦了回去捲起,他最愛這樣玩弄她的頭髮了,“小歌,明天你一定得忍,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你都要記住,我是逼不得已的……”

他忽然鄭重捧起她的臉龐,深深凝視她,彷彿要看進她碧幽幽的眸子裡去:“你再忍受半個月,然後我帶你一道赴任,到了北疆,我們朝朝夕夕在一起,永不分開……”

她咬著下唇點了點頭,碧眸湧起一層水霧又被她強忍著散去。

他將嘴唇覆上她的眼睛,感覺到她濃密捲翹的睫毛上縈著淚水,像被風雨打溼的蝴蝶正在他唇間掙扎顫慄。

窗外竹聲蕭蕭,風雨如泣。

他輕輕地、慢慢地、一點點地將她睫毛下的眼淚,吮吸乾淨,低低地嘆息:“小歌,我愛你,我們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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