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良心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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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回宮,葉太后餓了小皇帝一天。晚上把膽小的他關在漆黑的寢殿,鎖上殿門,不準任何人進去。

直到他哭得聲音都啞了,再發不出聲音,葉太后才讓人開啟殿門,放他出來,揪住他的衣襟厲問,“以後要不要聽母后的話?”

“聽……聽……”慕禎看著眼前紅白分明的豔妝面孔,恐懼地發抖。

“母后說什麼,你就做什麼,明白?”

“明……明……白……”慕禎渾身都在發抖,像暴雨中的小雞。

杜嬤嬤在一旁抹淚,卻不敢作聲。

皇帝在的時候,葉淑妃以賢德著稱。沒想到,皇帝剛剛賓天,葉淑妃的頭銜一變成葉太后,整個人就變了。

不僅把過去皇帝在她宮裡寵幸過的侍女全部送去暴室,而且開始一個一個整治後宮有品級的妃嬪。

葉振倫在前朝剷除了一批趙氏黨羽,葉太后隨即就把這些人家送進宮為妃的女兒,全都賜死或者打入冷宮。

這番後宮清洗,起初只涉及趙氏黨羽的女兒們,到了後來波及漸廣。

這日,葉太后裹著紫貂披風,前簇後擁來到蘇淺吟寢宮。

一直沒動蘇淺吟,不是葉太后忘了她,而是葉太后先整治政敵的女兒們,然後才是情敵。

——葉太后可不會忘記這個曾經寵冠六宮、目中無人的蘇貴妃。

“順天太后駕到——”總管太監胡駿的聲音尖利而又高亢。

四個宮女迎了出來,深垂頭頸恭立在宮道兩側,衣著單薄,站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葉太后用金粉勾畫的眼角,立刻就凌厲地挑起,心想:你還是那麼狂,居然不出來接駕,如今你有什麼資格狂?

葉太后和一眾侍女宮婦進院後,一個小太監趁她們不注意,偷偷從牆邊側門溜了出去。

殿內,輕輕搖晃的珠簾中,一個白紗裙的身影正在翩然起舞,袖甩裙飛,身姿迴旋,逸態橫生,宛若雪夜梅花在月光下輕盈飄落。

蘇淺吟殿中的樂器全都被收繳了,她只好一邊起舞一邊自己輕聲哼曲,那歌聲縹縹緲緲,一時如在耳畔,一時又杳然飄走。

跟著葉太后一起進來的宮女們,見了如此美妙的歌舞,都生生屏住了呼吸,似乎連呼吸聲都是對這天地間絕美意境的褻瀆。

葉太后頓時怒火中燒:蘇淺吟,你又玩這一招!哀家可不吃你這套!

過去蘇淺吟每次和皇帝吃醋,就不搭理皇帝,自己翩然起舞,用舞蹈表達情緒。

蘇淺吟是舞中精靈,任何情緒都能用優美的舞蹈表達。

“天心,天問,給我把她拖出來!”葉太后一聲令下,殿外守著的兩個侍衛衝了進來。

然而,看見帷幔裡那如夢如幻的絕美身影,不約而同地滯住了腳步。

蘇淺吟旁若無人地飛旋著,衣袂翻飛,狂舞如蝶,猶如飛燕游龍,流風迴雪,整個人都彷彿要乘風而去。

“還不快動手!”葉太后氣得發抖,高髻上垂下的步搖墜子不住搖晃,“當初若非我父親上表先帝,為蘇氏女眷請赦,這賤婢還在冷宮吃餿飯!我葉氏對她有再生之恩,她不知感恩,反而怠慢於我。既然你不承我的恩,哀家便送你回冷宮去!”

在葉太后的一連串罵聲中,兩名侍衛衝進帷幔,將蘇淺吟拖了出來。蘇淺吟被拉扯得秀髮披散,然而她微微一甩髮,昂起下頜,冷漠的目光從亂髮後直直穿出,射到葉太后臉上。

葉太后被她的目光激怒,厲叫,“給我扇她的臉!”

天問抓著淺吟臂膀,天心一個耳光劈過去——卻在淺吟甩開亂髮、露出容顏的剎那,生生凝住了手的動作。

那是一張難描難畫的絕美臉龐,膚光勝雪,眉目如畫,眼瞳如兩丸黑水銀,晶光璀璨,迸射著凌厲的傲慢與冷意。潔白如玉的貝齒,咬緊嘴唇,即使被強行押跪在地上,釵橫鬢亂,也絲毫掩不住她令人目眩的美豔。

天問和天心都呆住了,倒吸一口冷氣。

葉太后被一陣嫉妒的烈焰席捲,眉目間焚起了強烈的戾氣,尖叫,“你們還不動手?!”

忽然殿外傳進一聲暴喝:“誰敢動淺淺!”

甲冑鏗鏘,靴聲橐橐,一個身著羽林衛黑色兩襠皮甲的高壯男子,按劍大步流星而入。

葉太后定睛一看,竟是大哥葉東池。

北梁祖制,禁軍必須由宗室統領,葉氏掌權後,由臨江王慕煊都督中外諸軍事,執掌禁軍。

不過,那是個連走路都喘、馬背都爬不上去的主,因此,實際上的禁軍副統帥,全都被葉氏子弟把持。

葉東池專門在平康坊,和平日相好的花魁們,喝了一頓告別花酒。

“我就要上任羽林中郎將了,以後不能常來陪各位姐姐了……”葉東池醉眼惺忪地笑道,“有朝一日,等我繼承父親、總攝朝政,我要把滿春院、新鶯院、牡丹院,全都挪到大內去,把你們全封為娘娘!哼,宮裡那些娘娘也是賣身,賣身給一個人和賣身給一百個人,有何區別。說起來,那些娘娘就給皇帝老兒一人享受,哪有你們造福萬眾來得偉大?”

花魁們頓時鶯鶯燕燕地笑得東倒西歪。

喝完最後這一頓花酒,葉東池決定洗心革面了。

他從十四歲睡了本家嫂子,被父親杖責二百,在家躺了半年不能動,從此就自暴自棄,成日鬥雞走狗,不務正業。

後來認識蘇淺吟,曾有過短暫的希望,想要有所作為。

然而,淺吟的進宮,讓他再次頹廢。

反正他是嫡長子,又有伯父撐腰,青鳥再得父寵,也越不過他去。

可是最近,他聽伯父說,如果西征凱旋,葉太后有可能給父親上王爵。

屆時,把葉東池過繼到伯父名下,父親的繼承人就非青鳥莫屬了。

葉東池這才有了危機感,趕緊浪子回頭,和花魁們道別。

葉太后咬牙切齒看著大哥,心想:哼,我哥哥青鳥一直努力奮發,勤學武藝,攻讀經史,跟隨父親鎮守南疆,為家族付出多少汗水。

你成日間眠花宿柳,不學無術,就佔了個嫡長子名分,就想要奪走原本屬於青鳥的一切嗎。看我怎麼把你整慘!

“葉東池,你要吃裡扒外麼?”葉太后柳眉倒豎,挺著微隆的腹部橫在大哥和蘇淺吟之間,“先帝時就把這賤婢打入冷宮,是我們葉家把她救出來,她既然不知感恩,哀家就讓她回到冷宮去,這有錯嗎?”

又回身對天心和天問厲喝,“還不快把這賤婢押走!”

“誰敢!”葉東池怒吼,“鏘——”地拔出佩劍,“再不放開她,休怪我劍下無情!”

他掀開葉太后,一劍直朝天問刺去,誰知那天問身形一晃,便捏住了葉東池的劍鋒。

葉東池漲紅了臉,手裡的劍卻紋絲不動,只得棄了劍,一拳向天問擊去,卻又被天問準確地握住了他的拳頭,然後一拉一帶。

“嘭”沉悶的一聲,葉東池以平沙落雁式,狼狽跌倒在蘇淺吟身邊,痛得他哎喲叫喚。

一側頭看見蘇淺吟鄙夷的眼神,葉東池摔腫的臉,擠出一個笑意,“淺淺,我來救你了……”

蘇淺吟看著他那豬頭般的臉擠在地磚上笑,簡直想一腳踹飛他。

那邊,一群宮婦突然驚叫起來,“不好了,娘娘驚胎了!”

“你還是先救自個兒吧。”蘇淺吟美如花瓣的唇角翹起,美眸流轉出一抹輕蔑,“你二妹這一胎若有不測,你父親會殺了你的。”

葉太后捂著肚子,靠在兩名宮婦身上,做出一臉痛苦之色。

“快,快把娘娘抬上肩輿……小心些……”

天心和天問趕過來,天心一聲:“太后,冒犯了!”將葉太后橫抱起來。

這對師兄弟是葉振倫給女兒的貼身護衛,重金聘來的武林高手,抱著身懷六甲的葉太后,仍然健步如飛,很快將葉太后送上肩輿,抬回鳳儀宮。

不多時,周太醫一邊擦著額頭冷汗,一邊提袍小跑入殿。

跪在葉太后榻前請安之後,伸出三指,搭上葉太后的手腕,微微顫抖的手指,好一會才慢慢平穩下來。

焦急得幾乎扭曲的五官,也慢慢舒展開來,太醫長長鬆了一口氣,“啟稟太后,胎像穩定,無甚大礙。”

葉太后點點頭,冷冷道,“稍後我父親若問起,你就說我驚胎,以致胎漏,胎兒幾乎不保。”

“額?”周太醫愕然。

“都胎漏了,竟然還能保住,豈不更顯太醫醫術高明?過幾日哀家升任你為太醫院提點。”(太醫院提點,即太醫院的院長)

“是,謝太后提攜之恩!”周惠澤趕緊退後兩步,伏地磕頭,“周某當肝腦塗地以報!”

“葉東池,你還是回你的滿春院去吧。”葉太后鮮豔的紅唇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母親還怕老大和老三站到一條船上,哼,就算你們兩個聯合起來,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對了。”葉太后問周太醫,“三弟已經走了好幾日了,野利妾肚子裡的孽種,是不是可以拿掉了?”

周太醫垂首恭敬道,“當時下的醫囑是,服藥十日若仍無月事,便來請我。明天就是第十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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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吉在正房外廊轉悠了一陣,見唐虞沿著廊道去後院了,方才躊躇著挪到正房門邊,輕輕敲了敲門。

腳步聲輕盈靠近,柳書盈拉開門扇,見是瑪吉,客氣笑道,“有事麼?”

“蘇夫人在嗎?”瑪吉操著略帶野利口音的漢語。

“在暖閣看書,進來吧。”柳書盈開啟門,讓瑪吉進房。

蘇葭湄靠在暖閣的錦榻上,裹著繡如意團花的寶藍錦被,靠著引枕看書。榻邊燃著火盆,銀炭嗶剝輕響,更顯屋室安靜溫馨。

“蘇夫人……”瑪吉仍像在玉井山一樣,叫她“蘇夫人”,也許是幻覺,她總覺得蘇夫人聽見她的聲音,手上的書頁輕微抖了一下。

“何事?”蘇葭湄將書卷放在膝頭,淡淡問道。

“今日是第十天了,我家公主還未來月事。那日周太醫曾叮囑,若第十天還未來事,要去找他調藥。”瑪吉說道,滿面擔憂。

蘇葭湄濃長的眉睫低垂著,半晌無言。瑪吉抬目看她,只見火盆透出的紅光映照下,蘇夫人的側影有一種奇異的浮動感,透出莫名的詭豔。

“好,我知道了。”蘇葭湄對書盈道,“你這就去影紋院找二孃,就說第十日了,野利妾月信仍未至,請周太醫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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