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番外 所望與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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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上三章番外)

高臨,葉氏山莊。

一個身形英偉的男子倚在窗邊,看著滿院落英繽紛。

燻暖和風吹在臉上,他微微閉目,呼吸著空氣中清新的草木香。

柳蔭深處,有輕捷而又細微的響動傳來。

男子睜開眼睛,剎那間如有光華迸發,只見他雙眸亮若寒星,鼻樑高挺,相貌軒昂俊美。

他對柳蔭深處的黑衣人,做了一個手勢。

回頭看了一眼內室,腳步輕悄地移步出門,轉過廊道,來到後苑一處涼亭。

“如何?”男子在石凳上落座。

“四公子,屬下找到了一名倖存的婢女。”黑衣人聲音低沉。

“人帶來了麼?”男子聲音微顫,有些激動。

黑衣人輕輕拍手,一個清瘦中年婦人從樹後走出。

男子忽然站了起來,步履有些不穩,急切地望過去,在婦人臉上搜尋著什麼。

然而這張不再年輕的臉、這個已經可以叫做“僕婦”而不是“婢女”的女人,令這容貌冷峻的男子,忽然一陣目光渙散,恍惚間有久遠的回憶翻湧不息。

“夕如在哪裡?”男子低低地顫聲問婢女。

“小姐她……”婢女在男子面前跪下,哽咽,“她早在十五年前草原五部入侵時,就殉難了……”

男子一個踉蹌,扶住亭中廊柱,喃喃自語,“我早該料到……她那樣美,胡狗不會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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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馮夕如被雷鳴般的轟鳴震醒,轟鳴聲中夾雜著成千上萬人的嘶吼和慘叫,匯成江海般的咆哮震耳欲聾。

睡在身邊的男嬰嚇得哇哇直哭,夕如連忙抱起男嬰餵奶,然而圍城多日的飢餓,讓夕如干癟的胸部根本沒有多少奶水,男嬰咿呀地蹬著結實的小腿,不滿地抓撓著夕如潔白如玉的肌膚。

“小姐,不好了!城破了!”婢女驚恐萬狀地奔了進來,“野利人進城了,快跑吧!”

馮夕如臉色慘白,將男嬰用襁褓緊緊綁在胸前,和婢女一起迅速地收拾了包袱,縛在後背。

“我不能丟下侄兒侄女!”夕如讓婢女先走,“你先逃吧,我得帶上他們!”

萬千馬蹄地動山搖的聲音越來越近,震得樑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婢女遲疑片刻,破城後慘絕人寰的人間地獄浮現腦海,她一咬牙,“那我先走了,小姐保重!”揹著包袱穿過庭院,衝出了大門,匯入狼奔豕突驚慌逃竄的百姓人流中。

馮夕如剛往正房那邊狂奔,迎面侄兒侄女哭喊著跑過來,抱住了她的雙腿,“姑姑,孃親自殺了!”

馮夕如心上如紮了一刀——伯父和堂兄都上城樓打野利人去了,既然野利人破城,伯父和堂兄想必已經殉難。

伯母腿腳不便,纏綿病榻多年,肯定是怕拖累夕如,故而一聽說破城就自殺了。

“別哭別哭,沒事沒事,跟著姑母!”夕如一手牽了一個,往院外飛跑,“我們去找爹爹和爺爺!”

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兒子,男嬰居然不哭了,輕輕吧唧著嘴,漆黑晶瑩的眼睛,帶著好奇滴溜溜轉著。

剛衝出院門就彷彿迎頭撞上驚濤巨浪,被洶湧的人流裹挾而去,人群如旋渦般打著轉,慌亂的叫喊著:

“快跑啊,野利人要屠城!”

“往南門跑,野利人從北門進來!”

然而,這些驚慌的喊聲很快被陣雷般密集的馬蹄聲掩蓋。

遠處一道黑浪迅速往這邊移動,浪尖上是閃耀的刀光劍影,黑浪過處,一蓬蓬血霧沖天而起。

如狼似虎的野利騎兵已經從北面的街口衝了進來,揮舞著大刀長劍,見人就劈砍屠殺,只有年輕女子,被扔到一邊,暫時不取性命,留著洩慾。

夕如緊緊抓著兩隻小手,不時低頭看一眼懷裡的兒子,被擁擠的人流裹挾著往前奔,然而,洶湧的人潮猛地停滯。

本來已經奔到街巷盡頭的百姓們,突然紛紛掉頭,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往回跑。

又是一隊野利騎兵從對面街口衝入,馬蹄飛踏,刀光過處,血肉橫飛,慘叫不絕。看這陣勢,竟要和後面街口衝來的騎兵,形成合圍再屠宰殆盡。

往回衝的人潮倒卷而來,夕如只覺右手忽然一鬆,八歲的小侄女被人潮帶走,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姑姑——”,突然一匹駿馬凌空飛至,閃耀著寒光的矛尖瞬間洞穿了小侄女幼小的身軀,然後將她高高舉起揮舞,馬背上的騎士如惡魔般狂笑。

“小櫻——”夕如淒厲地慘叫著,馬背上的騎士很快注意到她,滿眼都是驚豔。一提馬韁就朝她衝來,卻被另一匹破空而至的駿馬撞開,“這個美人是我的!”

夕如下意識地鬆開另一隻手牽著的男孩,身子一彎,雙臂一齊護住胸前襁褓裡的兒子。

彎刀揮過淒冷的弧線,“啊——”一聲稚弱短促的慘呼,還來不及發出完整音節,小侄子的頭顱就帶著一溜鮮血,飛到了半空。

接著夕如就被人大力提起,帶上了馬背,劇烈顛簸中,胸前的男嬰忽然哇哇大哭,嗓門極大。身後的野利騎士,不耐煩地扯斷夕如肩頭綁帶,奪過夕如懷裡的襁褓,在賓士的馬匹上,隨手將襁褓扔進了街旁一座院落。

“小昱——”夕如在飛馳的馬背上伸出雙臂,發出痛徹心扉的慘嚎,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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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整個西邊天際都彷彿被血色暈染,慘慘陰風捲起枯葉,掠過剛剛慘遭屠殺的城鎮。

到處濃煙滾滾,屍積如山,殘破的肢體散落各處,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臭和腥甜。

地上是一汪又一汪紫黑的血窪,馬蹄不停地在濃稠的血水裡打滑,緹娜一提馬韁,才發現馬蹄絆上了一截斷肢,街旁伏著一具屍體,露出了森森肋骨的骨喳,應該是被一刀從肩膀劈到腰部。

他旁邊是一具赤裸女屍,上半身掉進了溝渠裡,露在外面的下半身血肉模糊。就在他們緊挨著的門前,一個嬰孩頭顱像砸碎的西瓜,紅紅白白的瓜瓤淋漓灑在門檻上。

這大概是一家人,丈夫為了保護妻兒被一刀劈成兩半。

緹娜眼裡湧出了淚,不忍地別過臉去,帶馬跟著士兵們來到一座大院前。

這是一座比較大的府邸,被闢為臨時的傷兵營。

傷員們安頓好後,緹娜和幾個藥奴開始煎藥救治傷兵。幾名藥奴負責包紮,另幾名藥奴在庭院中央支起大鍋準備煮草藥。解開水囊,往鍋裡倒水。

“不夠啊,我去後院看看有沒有井。”

緹娜和另一個女藥奴帕麗提著兩個木桶,往後院走去。

果然有井臺,緹娜和帕麗奔過去一看,裡面有水,兩人一喜,趕緊搖動軲轆把木桶放下去。

剛提起來一桶水,緹娜忽然問帕麗,“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帕麗靜靜聽了一會,“好像有嬰孩在哭……”

“聲音從哪裡傳出來的?”

“好像是從那邊……”

兩個女藥奴跟著聲音走到後院牆邊,不禁驚呆了。

月光下,牆角的草垛上竟然有一個錦緞襁褓,襁褓已經散開,露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孩,大概嗓子哭啞了,只發出很低的嚶嚶聲,結實的雙腿不停地蹬著,很有力量。

緹娜上前把嬰孩抱過來,奇特的事情發生了:嬰孩突然不哭了,也不蹬腿了,黑水晶般的眼睛,映滿了月光,一瞬不瞬地注視緹娜。

緹娜只覺一顆心變得異常柔軟。忽然,她胸口一溼,嚇了一跳,把嬰孩舉起來,低頭一看自己衣襟,再看嬰孩的兜襠布,已經一片洇溼。

“這小傢伙,在我身上尿尿!”緹娜一咬下唇,故意瞪眼。

嬰孩忽然格格地笑了起來。

“咦,居然還笑?”緹娜嗔道。

嬰孩笑得更開心,得意地吐著口水泡。

帕麗也笑了,“是個男嬰,看來很頑皮。”

緹娜問道,“得趕緊給他換尿布吧,彆著涼了。”

“你會給嬰兒換尿布麼?”

“不會,你會麼?”

“我也不會。”

緹娜和帕麗對視著,傻眼了。

“咱倆一起試試吧。”

“……”

從草垛上扯了一把乾草,鋪在枯黃的草地上,把男嬰放在乾草上。帕麗解開男嬰兜襠布,正要扔開,緹娜撿了過去,“洗洗還能用呢。”

“用什麼給他換?”

“去把他的襁褓拆了,照著這布條裁。”

帕麗起身去拿散落在草垛上的襁褓,唸叨道,“都是上好錦緞,這是大酋長的兒子吧。”

北梁沒有酋長,不過緹娜也懶得糾正她。

她低頭看見嬰孩脖頸上掛著一枚玉墜,拈起來就著月光一瞧:

玉墜上鐫刻著四個篆字。

她不認識漢字,不知道這四個篆字是——

“所望與君。”(葉振倫,字君望。)

(未完待續,下一章還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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