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風刀雪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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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麗眼中亦綻出了驕傲,“很有可能!汗王這性格,從小到大就沒變過,越是困難越是要迎難而上。”

末了,又帶一點淡淡傷感,“沒想到當年從乾草垛上撿到的小男嬰,長成這樣一個勇往無前的男子漢了。”

“乾草垛?”歌琳最愛聽奕六韓小時候的故事,唇邊不禁漾起一絲甜蜜的笑,“我好像聽奕六韓的阿孃說,是從一個大戶人家的後院草叢裡撿到的?”

“不是草叢,是乾草垛。”帕麗糾正道,這一點她記得可清楚了,“我和緹娜在後院井邊打水,聽到嬰兒啼哭,順著聲音就走到了一堆乾草邊,上面躺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

“白白胖胖?”歌琳笑出了聲,心中溢滿無法形容的愛與甜美,病瘦的容顏剎那間煥發美豔奪目的光彩,“他現在既不白,也不胖啊!真難想象,白白胖胖的奕六韓……”

“我和緹娜也很費解,當時碩槐鎮圍城多日,城中早已斷糧。這孩子居然還能養得這樣白白胖胖的……”

“缺糧的都是老百姓吧,大戶人家的孩子不會斷奶的,可是……”歌琳疑惑地歪著頭,“奕六韓怎麼會被丟在那裡,他的母親到底是什麼人?”

“汗王沒問過他父親,關於他母親的事麼?”在燈燭下為歌琳縫補褻衣的瑪吉,抬起頭問了一句。

歌琳搖搖頭,眼中的光彩熄滅了,提到葉振倫,她只覺得腹部都突然抽搐起來。

“我……我想如廁。”歌琳掀開被子,正要下床,瑪吉和帕麗一起趕上來扶住她,瑪吉道,“我去要一個恭桶,公主就在屋裡如廁吧。”

“不,我自己能走。”歌琳堅持道,“哪裡就如此不濟了?我休息兩日還要繼續出發,奕六韓在哪裡,我就去哪裡。”

“你這樣子,不能再顛簸。”帕麗不容置疑地斷然道。

歌琳不跟她爭,心想,我先證明給你們看,我身體能支撐。

她咬牙下床,雙足一著地就是一陣暈眩。她強忍住虛弱,在床邊站了片刻,心裡呼喚著情郎的名字,無形的力量從心底湧向四肢百骸。

她邁開腳走了幾步,甩掉瑪吉扶住她的手,“我這不好好的嗎?我自己去,不用你扶。”

瑪吉不敢違逆她,只得退開。

帕麗上前幾步扶住她,不容反抗地峻聲道,“我陪你去。”

帕麗畢竟是長輩,和緹娜一起養大奕六韓,奕六韓一向叫她“帕姨”。歌琳當然不好推拒,便任由帕麗扶著,瑪吉從後面為她披上銀貂裘。

外面下大雪了,黑沉沉的夜色裡寂寂地飄著大朵的雪花,簷下風燈的光暈把雪幕映得如夢如幻。

耳邊是細微的沙沙聲,夜風捲起雪花飄到她的髮際、衣襟,化作冰涼的水滴從脖頸蔓延而入。

帕麗扶著她,一步一步穿過雪幕,慢慢地走到後院。茅廁的木門關得很緊,帕麗正要推門,忽然裡面傳來話語聲。

帕麗遲疑了一下,歌琳亦頓住了腳步。

“原來今天這個才是正主啊!”一個僕婦的聲音道。

“那當然,沒見今天這個是個絕世美人麼?一下子就把那個叫瑪吉的比下去了。”

“那個瑪吉架子可大呢,前些日主簿大人送來的美人,都被她做主退了。我還以為她才是少將軍的夫人。”

“怎麼可能?你忘了那天我們洗床褥,床褥上有血跡麼?搞不好那瑪吉是初經人事,以前不敢,這次趁著夫人不在,才得了寵幸。”僕婦的聲音裡充滿鄙夷和幸災樂禍。

帕麗趕緊咳嗽了兩聲,茅廁裡瞬間鴉雀無聲。

許久,兩個僕婦才拉開門出來,尷尬地施了一禮,扯扯衣角,互相看看,瑟瑟縮縮地踩著雪走入雪幕深處。

帕麗扶著歌琳正要入廁,忽覺歌琳身體沉重僵硬。

歌琳比她高,她仰頭去看歌琳,沉沉夜色、紛紛雪花中,看不清歌琳的表情,然而,帕麗感到自己扶住的這具單薄的身體,正被巨大的悲憤搖撼著、碾壓著、撕扯著。

帕麗驚懼而又痛心地喚了一聲,“公主。”

帕麗一向不擅言辭,正在思索如何安慰公主,是乾脆否定此事,說僕婦們亂造謠言,瑪吉和汗王不會那樣的;還是承認此事,勸公主看開一些,男人都那樣,女主人的婢女,本來就是給男主人睡的……

不等她想好措辭,突然歌琳的身形搖晃了兩下,仰天發出一聲泣血悲嚎,一口鮮血噴出,直直往後倒在雪地裡,生生將積雪砸出一個坑,雪沫紛飛!

“公主!”帕麗嚇得魂飛魄散,驚恐地尖叫著撲過去。

無數雪花向歌琳眼中跌落,和她眼中的淚一道紛飛,她眼前一片白茫茫,無止無盡的虛無和慘白……

“你連我的女奴都不放過?是個女人你都要睡麼?”金髮碧眼的絕美女子淒厲哭喊。

“烏蘭,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麼?”英俊絕倫的高大男子像犯了錯的孩子,驚慌失措地摟著心愛的女人。

“你放開我,別碰我!你髒死了!滾!滾!你給我滾!”烏蘭珠如發狂的母獸掙扎嘶吼,滿頭金色捲髮似飛雲亂絮般披散。

穆圖拼命制住烏蘭珠,將她死死摁在床榻上,卻被烏蘭珠一腳踢中下身,痛得滾落下來,一時間也怒了,霍地轉身摔簾而去。

烏蘭珠雙手捂臉,躺在榻上嚎啕大哭。

“阿孃……”八歲的她,無措地捱過來,跪在床榻邊,伸手去拉開母親捂面的手,替母親拭去滿面淚水,“阿孃,別哭了。”

“小歌……”烏蘭珠將女兒摟進懷裡,“為什麼,為什麼男人會這樣?我愛你父汗,就不會再讓第二個男人碰我一下。可你父汗……王庭已經有那麼多侍妾,為什麼他還是睡不夠,連我的女奴都不放過……”

突然,烏蘭珠一坐而起,抹掉滿臉淚水,“我要離開這個男人!沒有男人,難道我就活不下去?!”

她轉過頭,碧瑩瑩的眼睛盯緊女兒,“小歌,你跟不跟阿孃走?”

歌琳用力點頭,“我跟阿孃走,阿孃去哪裡,小歌就去哪裡。”

“你捨得父汗?”

歌琳想了想說,“父汗不止我一個孩子,阿孃只有我。”

“乖女兒!”烏蘭珠一把摟住小歌琳,泣不成聲。

母女倆很快收拾了行囊,烏蘭珠將女兒抱上坐騎,揚鞭策馬如風般奔出了王庭,奔出了野利部的這片草場,馳過一望無際的荒漠,朝著西邊血紅的夕陽盡頭飛馳。

那裡,有烏蘭珠的故國,被掩埋在沙漠深處的鄯善國。

……

斜陽向晚,血紅的夕照鋪滿沙原。賓士的駿馬揚起陣陣黃沙,沙塵中,烏蘭珠白金色的長髮飛揚著,那一縷縷金色的捲髮幾乎長至馬背,在斜陽下閃耀著奪目的光彩……

站在查卡山上的少年,被天地間這一幕震撼,以為看見了遙遠天邊飛來的神女。

那馬匹近了,少年發現,金髮女子身前抱著一個小小的孩子。等她們下了馬,在山下歇息,少年倒吸一口涼氣——那年輕女子好美!金髮碧眼,雪膚高鼻,容光照人,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小女孩和母親長得一模一樣,皮膚也是那樣白,白得像冰雪,眼睛也是那樣綠,綠得像翡翠。

母女倆站在夕陽下,像是天地間最耀眼的兩顆明珠。

這幅畫面永遠定格在少年的記憶裡……

……

“小歌,吾愛,你還好嗎?于闐他們接到你了嗎?”

迎面吹來的寒風如大刀,前後都是白雪皚皚的高山,無數的峰巒像白色的緞帶綿延不絕。

太陽只是天空裡慘白模糊的一個虛點。

四野茫茫,千軍萬馬走在冰天雪地裡就像一條蜿蜒的黑色長龍。

一陣狂風吹過,捲起地上積雪,形成一條騰空而起的雪箭,撲了奕六韓等人一臉一身。

白茫茫的天地間行軍,很多士卒都在馬背上昏昏欲睡。奕六韓頭戴貂皮帽、穿著邊緣綴獺子皮的鎧甲,策馬走到隊伍邊上,望著自己的隊伍行進,又仰頭望著四周環境,問身邊的一位當地嚮導,“咱們現在到哪裡了?”

“咱們應該正行走在洓水下游的河道上。”嚮導將馬韁繩綁在手上,然後把手縮排皮襖的袖子裡,冷得直打哆嗦,“積雪太厚,雪地下面很可能就是結冰的洓水。”

奕六韓點點頭,“這麼說,離慶祥嶺應該不遠了。”

“是的,行臺大人。”嚮導是倉城郡府的一個小吏,屬於雍州治下,而奕六韓此次出征,被朝廷任命為雍州行臺。

雍州屬於邊疆荒蠻之地,這小吏並不使用北梁內地的習慣叫法“葉少將軍”。

雍州再往西就是慶州,雖然北梁官方把慶州也當成自己的領土,但實際上慶州是諸羌所居,屬於化外之地。

慶州有著名的慶祥嶺,橫亙千里,隔絕東西,峰谷險峻,巖壑盤紆。慶祥嶺有幾條越嶺通道,是羌人入境的重要通道,往常這裡都有關隘把守。

趙欒原來是雍州行臺兼護羌都督,把守關隘的,都是他的部將。

起兵作亂後,趙欒便將這幾處關隘都開啟,放羌人進來。

數騎快馬突然從隊伍後方馳來,捲起一道道雪浪,當先一騎在奕六韓面前滾鞍下馬,半跪稟報,“啟稟少將軍,斥候發現柯雄的人馬已經到了石川口!”

朱斐眉毛一聳,對奕六韓道,“石川口離黨羅道最近,看來他們是急著要回大小櫟谷了,柯雄可能怕父王一死,諸羌爭奪權位。少將軍還要繼續追下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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