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直搗王庭(3)(1 / 1)
大櫟谷三面環山,一面臨水,谷內有湖水、草場、農田,東西長兩百多里,南北寬一百多里。
越過慶祥嶺,地形地貌大為變化,大櫟谷周圍的山比起慶祥嶺,明顯低緩,呈現出十分舒緩的起伏,脈脈環繞著這片寬廣肥沃的谷地。
濃濃夜色籠罩下的大櫟谷,四周山脈都被白雪覆蓋,在星月微光下,浮動著淡淡的銀白光華。
王族所居的東南谷地,奕六韓勒馬高坡,俯瞰著山下大片的營寨。
月光下,山寨黑幽幽的影子佈滿了谷地,寨子上空高高飄拂著描繪金色和白色豹頭的旗幡。
寨子每隔幾步有一座高高矗立的箭樓,箭樓上值崗的羌兵因為嚴寒和疲倦,裹著皮氅靠在木珊欄上打盹兒。
羌王柯英的二十多個侍妾,十多個未成年的兒子,二十多個女兒,都沉浸在睡夢中。
山崗上寒冷的夜風撩起奕六韓的髮辮,周圍密密麻麻的中軍營士兵都屏息凝氣,座下的駿馬已經套上了嘴、裹上了馬蹄,安靜得彷彿這麼多人馬都是透明的。
策馬立在奕六韓身邊的霏霏,大氣都不敢出。不時回頭看一看山坡上以及坡下蜂集蟻聚計程車兵們。
她心中非常震撼:寂靜夜色裡,上萬士卒嚴陣以待,居然聽不到半點聲響,連呼吸聲都不聞。
可見平日主帥是如何治軍嚴厲,如何威信懾人。
不由默默仰頭看了一眼策馬而立的奕六韓,他的髮辮被風吹起,露出英挺的側影輪廓,高高的鼻樑如山嶽般挺直。
可他至始至終俯瞰谷地,或者回望自己計程車兵,壓根像是沒有她這個人存在。
霏霏的眼裡流露出明顯的崇拜和愛慕,低頭撫了撫馬鬃,心中像被一隻小蜜蜂蟄了,又甜蜜又刺痛。
她一向自恃美貌,不管走到哪裡,男人對她都是垂涎三尺,極盡諂媚。唯有這個葉三郎,從初見她就表現得淡定冷漠。
遙遠的東北方向,突然出現了幾點耀眼的火把,漸漸連成了一條跳躍的紅線,從這個位置看過去彷彿紅色的明珠,在黑絲緞上面滾動。
這是在曲瑪拉幹河鑿冰計程車兵們得手的訊號。
中軍營計程車兵們開始做好衝鋒準備,取下套住馬嘴的嚼子和裹住馬蹄的牛皮。戰馬意識到大戰來臨,開始激動起來,或蹬腿噴鼻,或搖頭晃腦,或者仰頭嘶鳴。
坡下營寨箭樓上計程車兵,突然驚醒了,下意識地準備拿起掛在脖頸上的號角。
然而,他沒有拿到號角,而是抓住了一支從他胸口冒出的長箭,他張開嘴正要叫喊,突然又一支長箭從嘴巴里穿出來,接著又是幾支長箭將他釘死在木珊欄上。
接著,營寨死一般的寂靜被山頭高亢刺耳的號角聲撕裂,數以萬計的黑影鋪天蓋地從冰天雪地的山坡上呼嘯而下,馬嘶聲、喊殺聲、千軍萬馬的奔騰聲,如驚濤駭浪般席捲了這片山腳的山寨。
居高臨下,勢如破竹。
白豹部留守的羌民,萬萬沒想到會突然遭到夜襲,他們甚至搞不清是哪股敵人,怎麼一下就從天而降了。
無數燃燒著的火箭,鐸鐸鐸地打在木頭築成的寨柵上,剎那間燃起沖天的火光。
火光熊熊,濃煙滾滾中,潮水般的黑甲士兵漫過山坡,摧枯拉朽般沖毀營寨,無數馬匹衝下山坡騰空而起,撞開寨柵,或者從寨柵上空越過。部分戰馬越過障礙的瞬間,被木柵尖端洞穿馬腹,內臟和鮮血淋漓而下在半空中潑濺。
火光中只見被沖毀的寨牆裡,驚慌失措地跑出無數的羌民,慘叫哀嚎著地狼奔豕突,但立刻就被身後湧出的梁軍踏成血肉模糊的肉泥。
淒厲的號角聲從各個方向響起,寨子周圍駐紮的羌兵吹響號角,迅速地集結兵馬、阻止抵抗。
寨子裡的女眷在衝出來之後,也迅速地騎上了馬,拈弓搭箭,一箭箭如飛火流星撕破夜色,將坡上仍在往下衝的梁兵們射得人仰馬翻,滾落下一大片。
柯英的大夫人那勒姐,帶馬在谷地曠野裡橫向奔跑,聲嘶力竭地嘶吼著,指揮兵馬抵抗。
柯英的二十多個侍妾,二十多個女兒,全都舉著各種武器,帶著士兵們怒吼著衝殺。他們在寬廣的谷地曠野排成陣型,築成一道堅實的堤壩,從坡上俯衝而下的梁軍如一陣陣浪頭撞碎在這道堤壩上,斷臂殘肢伴著瓢潑血雨將這片寧靜的谷地變成了修羅地獄。
遠處的黑暗裡突然有奔雷般的聲音響起,彷彿有霹靂沿著山脈炸響,整個大地都在震動,四面八方白皚皚的山陵都在顫抖。
驟然間,從西北方向冒出無數的驚馬,鋪天蓋地地奔騰而來,掀起騰空的雪浪,彷彿翻騰的滔天大水,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席捲大地。
原來,煎當告訴奕六韓,大櫟谷西北方向是白豹部的馬場,那裡放養著數萬匹馬,柯英入境帶走了一多半,也還有將近六七千匹馬,於是奕六韓讓葉靖帶一部分士兵,前往馬場放火,將那些受驚的馬匹往大櫟谷東南方向驅趕。
幾千匹奔騰的駿馬,驚濤駭浪般地咆哮著,地動山搖地席捲而來。谷中的雪地瞬間被踏成了黑泥沼澤,馬匹衝破了羌兵的堅陣,火光中只見無數人和馬被撞飛出去,震耳欲聾的慘叫哀嚎聲響徹整個谷中曠野。
柯英的大夫人那勒姐也被撞翻,她躍下馬背就地一個翻滾,眼前全是數不清的馬腿,有力地起伏蹦越,濺了她一臉雪泥。
她大吼一聲躲過一柄敵人的大刀,手裡抓著的長箭順勢插進馬腹,接著又是一匹馬奔騰而至,她一個翻滾躲開,撿起敵人掉落的大刀,揮刀橫掃一連砍翻數騎馬腿。
“夫人快上馬!”一名羌兵剛將坐騎讓給那勒姐,就被賓士而至的戰馬無情地踐踏而過,只留下一攤血肉。
“夫人,不好了,西邊也有敵軍攻來了!”傳令兵策馬飛奔過來稟報。
“傳令士兵,保護小王子們,往曲瑪拉幹河撤退!”那勒姐一邊揮刀砍殺,一邊聲嘶力竭地吼道。
數十個傳令兵在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的戰場穿插賓士,將命令傳達下去,以那勒姐為首的白豹羌殺開一條血路,朝東北方向的曲瑪拉幹河飛馳而去。
跑在前面的先鋒部隊,最先馳上了河面的冰層,接著一片馬嘶人喊,不斷有馬蹄打滑摔倒在冰面上,遠遠的小櫟谷那邊也騰起了沖天火光。
“傳令下去,過了曲瑪拉幹河往西跑,咱們去黑鹽池,不要去小櫟谷,那邊也被敵軍包圍了!”
那勒姐剛把命令傳下去,只聽一聲清脆而巨大的冰層斷裂聲傳來,咔咔咔的聲音起初斷斷續續,隨即就逐漸連成一片。
火光中只見一道又一道黑色裂紋在冰面上迅速蔓延,“快往回跑!往回跑!”冰上計程車兵們喊叫著、驚恐地策馬往岸邊奔跑,然而很多人剛跑到半路,伴隨著驚心動魄的巨響,一塊又一塊的冰面斷裂塌陷,無數騎兵順著冰面滑落河中,瞬間慘叫著被黑洞洞的河水吞沒。
一時間河面上全是大塊大塊斷裂的冰層,高速撞擊著、崩裂著、四處浮動散開,無數士兵和馬匹發出臨死前的絕望慘叫,無數手臂、馬頭在河水裡掙扎、沉沒……
“後退!後退!從白蘭山口撤出去!”那勒姐聲嘶力竭地傳令。
白蘭山口在大櫟谷東邊,那勒姐調轉馬頭帶領羌兵們朝東邊突圍,忽然隊伍前方像在雪崩一般,一股股士兵轉過身,猶如決堤的洪水往回撤退。
“東邊也有敵軍!”
“東邊有敵軍殺過來了!”
那勒姐大吼一聲,“衝上去,跟他們拼了!”一扯馬韁,駿馬長嘶一聲騰空而起,一連越過無數人頭,朝來勢洶洶的敵軍猛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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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中的黨羅道,兩邊都是積雪皚皚的高山。那些凸出的岩石和姿態各異的枯樹,彷彿黑色的斑斑點點。
月光下,一支騎兵隊伍正蜿蜒行進,深夜的穀道裡傳來馬蹄踩在雪地和枯枝上的吱嘎之聲。
隊伍最中間一乘雙轅青帷馬車旁,隨行著一個騎赤紅高頭健馬的青年。長髮披肩,頭戴厚厚的金色貂皮帽,帽子上高高地插著三尺長的雪白雉羽,外披綴白貂毛的金色披風,內穿漆成金色的鎧甲,腰間懸著彎刀,馬鞍邊還掛著一柄造型奇異的鐵錘。
正是柯英的長子——柯雄。
身後突然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數騎快馬沿著大隊伍邊緣賓士而來,在柯雄面前翻身下馬,半跪稟道,“大王子,期彌的斥候隊回來了!”
話音剛落,隨後就有幾騎飛馳而至,滾鞍下馬,向柯雄稟報:在石川口至今沒發現敵人蹤跡。
柯雄深蹙俊秀的英眉,心中納悶。
葉三郎追在他後面多日,最後一次探到葉三郎的大軍,離自己只有兩百里,照理說,應該已經走到石川口了。
難道葉三郎收到緊急軍令,已經撤退班師了?
柯雄道,“你們休息吧,換昌彌他們隊,再去石川口周圍探查。”
說罷,柯雄策馬靠近馬車,在車窗邊低聲稟報。
車內只有一聲含糊的呻吟。柯英身受重傷,一直躺在馬車內,每天只勉強撐起,在車窗邊露一下臉,讓士兵們知道羌王還活著,以防兵變。
大軍走出黨羅道在谷口邊紮營,柯雄剛剛睡下不久,又一隊斥候返回,稟報柯雄:仍然沒見到葉三郎大軍的蹤跡。
柯雄裹著大氅坐在軍帳中昏暗的油燈下,心裡漸漸有了不好的預感,派去大小櫟谷搬救兵的斥候,現在還未傳回訊息。
照理說,那一隊斥候出發很早,而且他們走的是烏幹道,又都是身手敏捷擅於攀爬的,烏幹道雖險峻,但離大小櫟谷極其近,他們應該早就到了。
母親那勒姐是個智勇過人的女性,她得到我求援的訊息,肯定會第一時間派人來聯絡,在她整軍出發之前,就會先派斥候來知會我。
這時,突然有一道霹靂擊穿了柯雄的頭腦:
莫非,葉三郎大軍忽然轉了方向,改走烏幹道了?
柯雄整個人在氈毯上僵住,一股森森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所有的感覺剎那間都消失了,只剩下極度的恐慌。
他立刻叫來一支斥候隊,讓他們連夜出發去大小櫟谷。
斥候隊走後,柯雄再次躺下,卻無論如何無法入睡。曠野上寒風呼嘯,彷彿無數厲鬼在奔跑。
風裡似乎有急促紛亂的馬蹄聲,柯雄一坐而起,一名親兵驚恐萬狀地闖進來,幾乎軟倒在地,“大王子,梁人攻佔了大小櫟谷!大夫人殉難了!小王子們全部被殺!”
“母親!弟弟!”柯雄發出撕心裂肺地震天哀嚎,彎下腰拔出佩刀,舉刀指天,“留一隊士兵守住大營保護父王,其餘白豹部兒郎們,跟我殺回大小櫟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