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此情成殤(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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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六韓翻身下馬,一個箭步上前,托住徐凌手臂,將他扶起,雙目炯炯望定他道,“徐都尉願鼎力相助,葉昱邀天之幸!願與徐都尉共討國賊,同襄大業!如今城中軍士譁變,群龍無首,只怕會有亂兵趁亂搶掠百姓。我即刻就去蒼嵐縣,調集我麾下五萬人馬,屆時請徐都尉為我開啟城門,讓我大軍進城!”

說著將霍荻從薛世榮身上奪下的太守官印和兵符,悉數交給徐凌。

徐凌鄭重接過,用力抱拳道,“葉少將軍放心!屆時我定然大開城門,恭迎王師!請葉少將軍速速調兵,拯救廣牧城百姓!”

奕六韓不再多說,縱身躍上馬背,朝徐凌一揮手,一行人在星空下風馳電掣地絕塵而去。

回到蒼嵐縣的駐軍地,已是後半夜,殘月西斜,疏星黯淡。

奕六韓一進中軍行轅,就從馬背上一頭栽下。

“汗王!”

“三少將軍!”

齊齊的驚呼聲中,奕六韓驀地伏地痛哭,握拳的手在地上砸出一個個血印。

他最心腹的兩百親兵,幾乎全軍覆沒。逃回來的只剩二十來人。

這都是他親自傳授武功、苦心訓練的百戰精銳,誰知一朝喪於賊手。

伊烈、兀離、莫里……

幾乎每一個他都能夠叫出名字。

他們中有玉井山時期就跟隨他的野利人,也有後來征戰平叛收入麾下的梁國勇士。

在戰場上,他們個個都能以一當百。

可是因為奕六韓的大意,因為他對薛世榮毫不設防,以為薛世榮是真的要向他賠罪,甚至去之前都未曾派一些斥候先偵查,他和親兵們連盔甲都沒穿!

是他的大意害了他們,他連給他們收屍都不能,怎不叫他痛徹心扉!

腦海裡一直浮現伊烈渾身負傷跑進宴廳報訊,結果被背後的一刀劈成兩半的情形。

自己送他的那枚狼頭紋白銅火鐮,還掛在伊烈被砍成兩截的屍身上……

撕心裂肺的嚎哭響徹夜色裡的軍營,葉靖忙上去勸,“三少將軍,迅速整軍開進廣牧城要緊!進了廣牧城將薛氏滿門拿下,才能為兄弟們報仇!”

奕六韓這才強抑悲慟,收了哭聲站起身,慢慢地抬起頭來,夜風將他滿頭烏黑髮辮扯散,在黎明前的晨空下猶如玄色的裂帛,他的眼睛裡耀出了嗜血的妖異!

這時,帕麗走過來,悄悄牽住奕六韓的衣袖,“小奕,我剛給霏霏拿了脈,確實是喜脈,剛剛一個月。小生命很頑強,母體受了那麼重的劍傷,胎兒卻安然無恙……”

奕六韓漠然聽著,沉默地望著虛空,末了,他冷聲道,“知道了。”

再無一句多餘話語,翻身上馬,傳令整軍。

——————

迷迷糊糊間,霏霏感覺身體在搖晃,耳邊是車輪碾過青石地面的軲轆聲和隱隱傳來的嘈雜人聲。

忙睜眼細看,看見的是彩繪的車頂,接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落入眼簾:“霏霏,你醒了?”

霏霏吃力地開口問道,“我們這是去哪裡?葉三郎呢?”說著掙扎著要起來,“葉三郎逃掉了麼?我爹沒有殺死他吧?”

瑪吉忙按住了她,“別亂動,你的傷還沒好,肚子裡又有孩子。”

“孩子?”霏霏這才想起來,手下意識地撫上腹部,“我的孩子還在?”

“你放心,胎兒安然無恙。”瑪吉不無嫉妒地說道。

“謝天謝地……”霏霏以手掩面,喜極而泣,這時,馬車外突然傳來女子的尖叫哭喊,和男子粗魯的呵斥聲。

霏霏疑惑地聽著,問瑪吉道,“怎麼了?這是哪裡?”

“汗王的大軍昨天就開進廣牧城了,咱們跟著輜重營今日才到……”

“廣牧!?咱們還在廣牧嗎?我睡了多少天了?”

外面的嘈雜喧譁越來越響,夾雜著女子淒厲的哭喊,霏霏掙扎著支撐起身體,掀開車簾一角,隔著騎行在馬車邊上的衛隊間隙,看見街對面一隊士兵押著幾排繩索繫住的華服女子。

其中一個身形尚幼的女孩,突然掙脫了繩索,朝霏霏這邊跑過來。

“十二妹?!”霏霏震驚地睜大了眼,攀住車窗邊緣,對著車轅大喊,“停下!停車!停車!”

馬車依舊毫不停頓地賓士著,越來越遠的視野中,只見兩個士兵衝過去抓住女孩,對著她一頓踢踹,女孩蜷縮著抱住自己,一邊嚎哭一邊承受著兩個兵漢的靴子。

“住手!十二妹!十二妹!”霏霏整個身體往外踴,幾乎要跳出車窗,瑪吉撲上來死命地抱住她,把她往下拖,用力按在榻上,“霏霏,快躺下!汗王讓我照顧你,你的孩子若出了什麼事,汗王會怪我的。求你了,快躺下吧……”

霏霏抓住瑪吉的手,眼中滿是焦急痛楚的淚水,“那是我妹妹!他們要把她抓到哪裡去?”

“薛府被滅門了,女眷都要充作官妓……”瑪吉道。

“什麼?”霏霏腦中“嗡”地一下,兩眼發直,往後頹然倒在榻上,嘴裡喃喃,“不會的,不會的……”眼淚順著她蒼白卻仍不失嬌美的臉龐往下滑,“三郎會放了她們的,我去求三郎,他會為我放了她們的……”她忽然又攀上了車窗,撩開車簾對外面騎行的衛隊喊道,“三少將軍在哪?帶我去見三少將軍!”

一個隊長模樣的人對她微微一躬身,“夫人稍安勿躁,我們奉少將軍之命先把你們安頓好。”

——————

此刻奕六韓正在府衙的議事堂,焦急地來回踱步。

他在等著前去剿滅黑龍幫分舵的軍隊傳回訊息。

那晚他逃離廣牧城後,徐凌憑藉他留下的兵符,迅速控制了廣牧城,鎮住了亂兵。守在西門的薛松收到士兵報訊,知道大勢已去,趁亂逃跑。

後來,徐凌逮捕了薛松的親兵,審問之下,得知薛松是投奔黑龍幫去了。

奕六韓大軍開進廣牧城後,徐凌立刻彙報了這一情況。

奕六韓和徐凌、霍荻一商量,決定立刻出兵,先剿滅黑龍幫的幾處分舵。

被徐凌逮捕的魯師爺,把黑龍幫幾處分舵的聯絡點、集會場所,全都招了。

與霍荻之前已經查出的情況,全都吻合。

數日後,前去剿匪的軍隊,終於陸陸續續回來了。

黑龍幫四處分舵,除了一處得到訊息逃掉,其餘三處賊窩全部都被端了。

其中一個投降的分舵舵主,還為奕六韓帶來一個好訊息。

柏湛和副幫主邱談天不合已久,可以嘗試策反邱談天。

“可我們要如何聯絡邱談天?”霍荻問道,“廣牧城兵變,分舵被端,柏湛應該更加警惕了。”

急於立功以減輕罪刑的分舵主道,“邱談天有一個老相好,是孟峪鎮上春暖客棧的老闆娘,邱談天三五天就會去看她。只要派人在春暖客棧蹲守,就能把邱談天拿獲。屆時再逼他為我們做內應。”

“我親自去。”霍荻主動請纓,“柏湛是我們天山派的叛徒,此行我義不容辭!”

“好,就拜託霍兄跑一趟。黑龍幫是一方大患,連官馬都敢盜,多少商旅淪為其刀下冤魂,不除之無以安民庶!”

霍荻離開後,奕六韓和皇甫琛、徐凌、于闐等下屬一道用晚膳。

葉靖帶兵進駐了乾德郡,因此不在奕六韓身邊。

大家正在用膳,一名僕婦慌慌張張跑進來,“葉少將軍,伊夫人暈倒了……”

周圍的人仍叫霏霏為“伊夫人”,這個臨時找來的僕婦便跟著叫“伊夫人”。

“知道了。”奕六韓埋頭扒飯,頭都沒抬,叫了個親兵,“時何,帶她去找帕姨。”

他把女眷安排在原來魯師爺的府邸,因為薛府已經在兵變那晚就被燒成斷壁殘垣了。

然而,他從沒踏進過女眷居所,每晚都睡在府衙內。

除了因為太忙——忙著剷除薛氏餘孽、整飭廣牧城的城防、佈置兵馬剿滅黑龍幫、派兵進駐廣牧城治下重要郡縣。

更因為——他不想見到霏霏。

這晚,他又在議事堂旁邊的書房睡下,剛洗漱完,聽見外面廊上守衛的親兵叫了一聲,“帕麗嬸子!”

奕六韓忙開了門,讓帕麗進來。

帕麗看了看他臨時安放在窗下的睡榻,上面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帕麗不禁搖頭苦笑——奕六韓小時候曾和五個女藥奴擠一間帳篷。

她們為王庭採藥、搗藥、曬藥,童年的小奕則為她們打掃帳篷、疊被子、洗衣服。

想到這裡,帕麗愛憐地摸了摸養子的頭,“霏霏和孩子都安好,你放心。”

奕六韓沉默,雙手交叉坐在椅子裡,清瘦俊朗的臉在燭影裡半明半暗,看不清臉上是什麼表情。

帕麗嘆口氣,“聽說霏霏多次託人要見你,你都以百忙無暇為由,拒絕見她?”

“她要為她的家族求情,而我不可能答應。”奕六韓凝視著燭光,眼底沉澱著濃濃的陰鬱。

“她說她想救她的十二妹,想見父親一面,就這兩個要求……”剛才她替霏霏診脈,霏霏跪在她面前,求她一定要把話帶到,帕麗遲疑道,“霏霏說,你能不能把她的十二妹收為妾?你看……”

“開什麼玩笑?!”奕六韓勃然大怒,拍打圈椅扶手,“莫說她十二妹已經淪為官妓,就是她十二妹乾乾淨淨的,我也不會要!我不會要薛氏的女人!”

突然,他發狂般躍起身來,拂落了手邊的茶盞,“呯”然碎裂聲中,他像一隻失偶的孤狼般悲聲怒吼,“薛世榮是我二哥的人,你知道嗎?他招認了,他設宴害我,都是我二哥指使的!凡是我二哥的人,我絕對不會原諒!我的小歌,被他們害得那樣慘!我怎麼可能原諒他們!”

他突然蹲下去,痙攣地抱著頭,撕心裂肺地哭嚎,“我的小歌死得那麼慘!血流盡了而亡!我要他們也流乾每一滴血!”

“小奕,小奕……”帕麗心疼地蹲下去,將養子的頭抱進自己懷裡,“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冷靜,冷靜……”

“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帕姨……”痛苦的男人將頭埋在養母懷裡失聲痛哭,“夢見小歌下身不停地流血,鮮紅的血像山洪暴發一般汩汩地流,一點點地流乾了,她整個人一點點地變薄,一點點地沒有了,無論我怎樣哭喊,怎樣想把她抱緊,她還是消失不見了,怎麼都回不來了!我的小歌,她躺在向落山冰冷的地下,再也不能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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