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愛而不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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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紗簪花的宮娥撩開層層垂簾,次第宮燈,柔光氤氳成霧,錯金博山爐燃著安眠止痛的安息香,碧煙幽沉沉的繚繞不絕。

吳香凝籠在袖裡的手輕輕推開了合攏的黛青雲母屏風,長裾如流水逶迤。

坐在鳳榻上的葉太后長髮披肩,薄衫似雪,正逗弄著襁褓裡的嬰兒。

嬰兒睜著一雙漆黑烏亮的眼睛,好奇地望著母親。葉太后愛極了兒子,在他嬌嫩的臉頰旁落下一個溫柔的吻。

來人妝容淡雅,保養得宜,一襲蛺蝶穿花黃色大袖襦,棕色雲錦長裙,臂間搭著綴小粒珍珠的橙色綺紗披帛。

鬢邊別一朵黃色絹花,髮髻上插著一支如意祥雲紋金釵,裝扮精緻卻不繁複,高貴中不失簡約。

葉太后知道是自己的母親來了,把懷裡的襁褓遞給奶孃,順道叫母親拾了繡墩坐下。

“太后,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訴你!”吳香凝細長的鳳眼閃著詭譎的幽光。

“母親但講無妨。”看到吳香凝閃爍的眼色,葉太后一點就通,揮手叫宮娥太監到外殿服侍。

珠貝似的柔色光暈中,吳香凝在葉太后耳邊密語,壓低的聲音中帶著淡淡驚懼,“三少夫人看了寧眉初幾次,雖然被擋了下來,但她那麼聰明的人估計會生疑!”

“還有,當初我特意給唐虞留訊,讓她挑撥老三夫妻倆,結果全無作用。”憤恨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懊喪。

葉太后掩唇輕笑,嗓音低婉中透著說不出的譏誚:“母親你也太膽小了吧,這點上不著檯面的雕蟲小技被人識破也罷了!”

“我在葉府三十幾年,從來沒有遇到過三少夫人那樣厲害的對手,今番總算見到了。”

“是又如何,一個沒權沒勢的婦人,弄死她還不是捻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繁熾,她可不是無權無勢吶,如今武弘蘇氏又有起復之勢。

蘇岫雲官拜吏部尚書,深得你父王器重。蘇無咎承領封王儀式,大受你父王讚賞,已闢為丞相府幕僚。

三少夫人厲害著呢,知道要鼎力扶持孃家人。”

吳香凝提起這位智慧過人的三少夫人,又是憎恨又是敬佩。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蘇氏又要東山再起。更可恨的是六部都有蘇氏任要職,自己安插個人進去估計困難重重啊。

葉太后眉心輕蹙,久久不語。

蘇葭湄……

葉太后想起第一次看見她的樣子,雖然傾國傾城為人卻低眉順眼,畢恭畢敬,和囂張跋扈的蘇淺吟截然不同。

蘇葭湄,以前我真是小瞧了你啊。葉太后嘴角不經意間翹起一道跡近於無的冷笑。

吳香凝在旁仔細端詳葉太后,女兒肌膚象牙一般的細膩,玉一般的通透,粉潤中還有淡淡的香氣。

“太后,你這是用的什麼香膏,怪好聞的!”

“哪裡是香膏,我每天用新鮮上好的玫瑰擰了汁子,摻在珍珠粉裡,早中晚三次塗抹全身和臉部,可保持肌膚的細膩潔白,還有一股異香撲鼻。”

“太后有心了,可惜先帝去的早,欣賞不了咱們太后的花容月貌了。”

吳香凝諂媚地笑著,卻見女兒嬌媚如玉的臉龐驀地籠上一層陰霾。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忙以袖掩笑,拂去了尷尬的氣氛。

吳香凝在廣袖下轉了轉眼珠,想到了今日來找女兒的主要目的。

忙堆起一臉慈祥和藹,對女兒說:“繁熾,母親今天找你是求你救你大舅的。”

“大舅?”嫣紅的櫻唇不自然地抿了抿。

“太后,三司會審的審判結果,必須你蓋璽才能生效。我聽說,你大舅有可能會被判斬刑。若果真如此,你是否可以拒絕加璽,威壓三司,令他們改成流刑?”

“母親,這……大舅這事如今民怨沸騰,女兒不便干預啊。”

“這麼說,你不想救你大舅了?”吳香凝甜美的聲線陡然變尖,“你大舅縱使罪孽深重,亦不至於問斬吧?為娘只求你改為流放而已……”

“母親,容我考慮三天好嗎?”長睫低垂,葉太后的表情在燈影裡顯得晦暗不明。

吳香凝泫然欲泣,精緻的眼妝現出了淺淡皺紋,“你大舅若被問斬,你舅母和你的文若表哥,你的阿秀小侄女,可怎麼辦啊。繁熾,你忘了你小時候大舅和舅母對你有多好嗎……”

“母親,並非我不願幫你。而是大舅此事牽扯甚眾,你容女兒再考慮三天。”葉太后神情倦慵,意態嬌懶。

繁熾,你以為我不知道,大梁國所有政令,都必須加蓋玉璽方能通行。玉璽如今在你掌握中,你這分明就是推諉之辭,生怕惹禍上身。既然如此,別怪母親無情。

惡毒的精光在細長的鳳眼裡一閃而過,吳香凝綿軟的聲音裡彷彿藏了淬毒的針:“母親知道你為難,娘也就不逼你了!這安息香快要燃完了,我再去添點。”

一勺碧瑩瑩的香屑舀進錯金博山爐裡,趁葉太后不注意,吳香凝又舀了一勺,這才蓋上爐蓋。

斂起綺紗披帛,盈盈轉身,吳香凝又回到了女兒身邊。

沉香繚繞,煙斜霧橫中,葉太后覺得眼皮越來越重,目光所及,一片模糊,如煙黛眉下,秀媚的鳳眸輕輕闔上了。

吳香凝伸手把葉太后安放在鳳榻上,一邊替女兒掖好被角,一邊驚慌地左顧右盼。以纖長的指甲死命地掐掌心,才不至於昏睡過去。

掃了一眼女兒蒼白中透出淡淡紅暈的臉,確認已經完全昏死過去,吳香凝來到女兒得紫檀木雕鳳大書案。

一陣摸索,找到了一個黃綾包著的盒子,開啟,晶瑩剔透的白玉溫潤如脂,螭紐,六面,底面刻有“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小篆,是玉璽無疑。

小心翼翼地把玉璽藏在胸襟裡,憑著記憶,將雜亂的書桌恢復原狀,吳香凝推開雲母屏風,對外殿的宮女吩咐道:

“太后睡著了,你們進去伺候她吧。”

“是,王妃。”宮女福了身子。

纖柔的雲絲簇擁著一彎月牙,皎潔的月光投進車窗,照的吳香凝一半臉現在光暈裡,一半臉隱在黑暗裡。

“繁熾,不要怪母親!”

一聲輕微的嘆息散在晚風夜露裡,隨即湮沒。

——————

“小姬的手藝真是不錯啊!”奕六韓將白瓷盞裡最後一滴喝光,意猶未盡地咂著嘴,“你何時學會做我們野利人的酪漿?”

“三少爺喜歡?”令姬雙眸中閃耀著驚喜。

“下次記得放一點肉桂。”

“噢,好的……”令姬漾起清媚笑意,“小時候我家窮啊,買不起好琴,買不起好顏料,不能請師傅教詩書,琴棋書畫我都不曾修習。母親說,身無傍身之技可不行,於是我便在廚藝和釀酒下了大功夫……”

“你還會釀酒?怎麼不釀給我喝?”

“我釀了石榴酒呢,專為給你接風而釀的。”令姬笑盈雙頰,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嬌嗔地道,“可是,帕姨叮囑了,服藥期間不可飲酒……”

奕六韓頓時滿面慍色,罵道,“都是毒婦和她爹害我!”

令姬對於蘇葭湄和他的恩怨不便插嘴,便安慰道,“三少爺別失望,身子養好了再喝嘛。多封存幾日,顏色會更深紅,酒味更濃。”

奕六韓抓住她的手,“那你會不會釀馬奶酒?”

“我不知道上哪裡弄馬奶,葉府大廚房好像沒有。不然我可以試試的。”

“好,我幫你弄。”

奕六韓興奮地撐起身子,將臉貼在令姬隆起的肚子上,突然一下往後彈開,驚叫,“哇,在踢我呢!夠狠啊——喂,小子,我是你爹!”

令姬清秀玉頰邊浮起幸福的淺笑。

奕六韓輕撫她圓圓的腹部,眸色漸轉深沉,腦海裡又映出了那雙碧藍的眼眸。

像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

可是,只是一剎那,那照耀整個夜空的星辰。

便劃過最悽美的弧線,墜入了無盡的黑暗。

小歌……

鼻子一酸,眼中有些溼潤,又被他強自抑制住。

低垂的淡藍窗紗,透進傍晚的薄金陽光。

初夏的蟬鳴,在耳畔稀稀落落地飄搖。

“小姬,我彈劾你大伯,你不會怪我吧?”

(吳舜民是吳令姬的大伯父)

“怎會?”令姬輕輕搖了搖頭,“父親剛過世,屍骨未寒,大伯他們便來奪我家的田產。”

頓了頓,令姬看著奕六韓,“大伯真會被判斬刑?”

“三司會審的最終結果,要順天太后加璽,以及尚書檯審批,才能透過。”奕六韓趴在交疊的手臂上,“順天太后和父王都可以干預最後的量刑。吳舜民畢竟是父王的大舅子,父王應該會主張改判流刑。”

“順天太后也會反對斬刑吧?畢竟他也是順天太后親舅舅。”

“是的,二姐應該是會幫舅父的。”

兩人正談論著,忽然一個婆子在門口稟報,“三少爺,你的親兵回來了,說是車馬棚沒看見三少夫人的馬車。”

奕六韓氣得直捶床榻,“這都什麼時候了,賤人還不回家!莫非這賤人在馬球場,看中了什麼英俊小生,跟人私奔了?”

令姬掩唇嬌笑,“三少爺明明如此在意少夫人,為何總是和她鬧呢?”

“誰他孃的在意她,我是在意她肚子裡的種。那畢竟是我的種。”奕六韓悶悶地將臉埋進臂彎裡。

未幾,晚膳送到了迎暉院。

令姬問奕六韓,“等三少夫人回來再用膳吧?”

“等她作甚,我餓了,快布膳!”

親兵又跑了一趟回來稟報,仍未見到三少夫人的車駕回府。奕六韓快要抓狂了,準備大吃海喝一頓以解氣。

“還是等三少夫人吧。”令姬勸道。

“你到底聽不聽我的?”

令姬無法,命銀屏去抬食盒,銀屏去了一會兒回來在令姬耳畔竊竊低語。

“你們倆在說甚?”背部鞭痕交錯、面朝下趴在床榻上的奕六韓,撐起身子喝問。

“額……”令姬為難地扶著腰,挺著大肚子走過來,“她們說要等三少夫人回來才開膳。三少爺如果餓了,妾先給你……”

“什……什麼?!”奕六韓氣得雙臂肌肉都暴突出來,“這裡到底我說了算,還是蘇賤人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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