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淺淺與霏霏(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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輜重和糧草營那邊燃起了沖天的火光,裹挾著滾滾濃煙映亮了半邊天幕。

在山坡上站崗的疏勒人發現敵情,抓起掛在胸口的牛角號正要報警,無數長箭如飛蝗般呼嘯著將疏勒人射飛了出去。

沒有被射中的哨兵驚慌失措,一邊衝下山坡向營地狂奔,一邊發出毛骨悚然的厲嚎,“敵軍劫營了——”

一群群剛才被套上馬嘴伏倒在地的戰馬突然猛地從黑暗深處高高躍出,騎士們翻身躍馬揮舞著明晃晃的兵器,聲嘶力竭地吶喊著,咆哮著,如漫過堤壩的洪水挾著摧枯拉朽之勢,藉著山坡的斜度開始衝鋒。

高亢而渾厚的衝鋒號角長長地響起,撕裂空氣,劃破夜色,在整個天幕下回蕩。

張矮虎帶領的第一隊士兵猶如黑夜中捲起的狂風,率先衝進了疏勒人的大營。

張矮虎用盡全力將長矛高舉過頂,從胸腔深處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殺啊——衝進他們的營地,殺光疏勒人,搶光他們的女人!”

從平緩山坡下衝下來大大增加了騎兵的威力,高高飛騰而起的戰馬或撞倒、或越過了營寨外圍的柵欄,有些戰馬越過障礙的瞬間,被鋒利的柵牆洞穿了馬腹,腸肝肚肺鮮血淋漓如瓢潑般淋下。

營地各處的崗哨都驚醒了,沿著營地飛奔吹響報警的號角,淒厲而刺耳的號角聲響徹了黑夜。

大營內頓時如同蜂巢蟻穴般沸騰起來,人喊馬嘶,狼奔豕突,大群大群睡眼惺忪、衣衫不整計程車兵亂哄哄地衝出營帳,然後就被飛奔的鐵騎踩成了肉泥。

張矮虎揮舞著長矛,如黑旋風般在營內飛馳,他帶著人馬很快就貫穿了營地,又從側面橫向再次入營,一連挑飛數人,整個人殺紅了眼,滿臉是血,狀若瘋虎:“蠻族可汗的大帳在何處?我要搶他的女人!”

突然迎面一彪精甲鐵騎衝出來堵住他的去路,他兩眼放出殘暴兇悍的厲光,“看這裝備肯定是蠻族可汗的親衛!蠻族可汗就在附近!”

張矮虎頓時發了狂,用矛尖刺進馬身,驅策著痛極發狂的坐騎直接撞了上去,瞬間就連人帶馬撞翻數騎,幾個疏勒騎士像投石機投出的石頭飛了出去,幾匹戰馬連連轟然倒地。

張矮虎的坐騎也被撞得哀鳴不已,戰馬吃痛之下高高躍起將敵人生生踢翻一片。

張矮虎在高高的馬背上連連刺出長矛,矛尖寒光閃閃,帶起一溜一溜的血雨飛濺。

戰馬失去平衡翻倒的瞬間,張矮虎從馬背上躍起,用力擲出長矛,呼嘯著洞穿了正掄起大刀迎面撲來的一員疏勒騎士。

他在地上打了一個滾,拾起騎士掉落的戰刀,狂吼一聲砍斷了迎面而來的馬腿,再一個翻滾躲過了又一騎飛馳的戰馬,一刀刺入馬腹。

在張矮虎掄著一把戰刀從大營東面殺到西面、又從西面殺回來尋找芒東大帳的時候,奕六韓率領的第二隊已經如滔天洪水般湧進了營地。

由於第一隊沖毀了大部分的寨柵,奕六韓親率的第二隊暢通無阻地席捲而入。

按照奕六韓事先的部署分成十幾個小分隊,將終於清醒過來、擺開陣勢的疏勒人衝擊得四分五裂,宛如驚濤駭浪般沖毀了疏勒人匆忙間結成的陣型。

奕六韓一馬當先,帶著親兵隊在營帳間來回賓士,戰馬起落,刀光飛閃,龍鱗刀掄得如同風車,狂呼猛吼,肆意砍殺,每一下揮起都帶動一蓬鮮血,他的周圍幾乎沒有敵軍能活著賓士過去。

鋪天蓋地的鐵騎猶如一個接一個的洶湧浪頭,在大營中來回衝撞馳突,梁軍鐵騎過處一片狼藉,遍地都是血肉模糊的屍體,撞碎撕裂的帳篷,縱橫飛騰的戰馬。

然而奕六韓始終沒有找到芒東的身影,反而聽見南邊和東邊都有巨大的轟鳴聲傳來,彷彿黑暗中的龐然大物在咆哮,衝破黎明前的夜色,越來越響亮。

不好,東大營和南大營計程車兵要合圍來援救了。

“往西撤退!撤退!撤出營地!”奕六韓運起內功,聲嘶力竭地厲吼。

他身邊的傳令兵用盡全力吹響了撤退的號角,比起高亢而悠長的衝鋒號角,撤退號角短促而淒厲,一聲接一聲,激烈地撕裂著耳膜。

接著各隊各曲的傳令兵都吹響了號角,一時間猛烈的號角聲此起彼伏迴響在黎明前的營地。

一隊隊士兵像千百條溪流從戰場各處往西邊匯流,在奕六韓的率領下風馳電掣地撤退。

洧陽南大營和東大營趕來的援兵還未來得及合圍,奕六韓就帶著士兵們如一陣狂飆的颶風席捲而去,流星般消失在微光濛濛的黃色晨霧中。

在莽莽黃土丘壟間馬不停蹄地賓士了數個時辰,直到天光大亮,確定身後沒有追兵,方才停下來安營紮寨。

點兵數將,發現張矮虎和他的親兵隊不見蹤影。

張矮虎的前鋒營還剩兩千三百名士兵,問他們,都是一臉茫然,不知道張矮虎去哪了。

有一個曲的校尉報告說,最後一次在敵營中和張將軍的親兵隊交錯而過時,張將軍正在尋找芒東。

奕六韓先不理會,接著點數了自己的豹躍營,各隊軍官點名的聲音迴響在清晨的蒼莽原野中。

人數很快就報上來了,豹躍營還剩將近四千精銳,損失了三分之一。奕六韓長長鬆了一口氣:幸好自己撤退及時。

不久馬蹄聲如狂風驟雨由遠及近,是奕六韓派出的斥候隊,為首隊長翻身下馬,向奕六韓稟報,“我們遇到了張將軍的斥候,聽說張將軍追擊芒東去了!芒東以為南大營和東大營的雜胡不會救他,便帶著親衛神鷹鐵騎往西北方向逃亡,張將軍一直追過去了!”

“太好了!”奕六韓大喝一聲,立刻點了一支人馬前去接應。

將近中午的時候,奕六韓和士兵們用了一點隨身帶的乾糧。午後又開始飄雪,雪花一點點地覆蓋了黃土莽莽的荒原。

天氣越來越陰沉,漸漸地四野都昏暗幽冥,一里地外都看不清楚。

奕六韓帶著士兵們繼續前行,冒著風雪找到了一個山包,在稀疏枯樹的遮擋下紮下營。

並且派出斥候往來路去接應張矮虎,以免彼此失去聯絡。

直到天漸漸黑透了,天地間只有風雪呼嘯,才聽到隱約的馬蹄聲穿越雪幕傳來。

奕六韓正在馬腹下睡覺,站崗的哨兵大喊,“張將軍回來了!”

“捉住芒東了嗎!”奕六韓立刻驚醒,嗖地鑽出馬腹。

“張將軍為了捉一個疏勒美人,把芒東跟丟了!”有斥候兵大聲喊道。

奕六韓氣得火冒三丈,眼看馬蹄聲急,一大隊騎兵飛掠而至,捲起半空雪花,為首的張矮虎馬背上馱著一個女子,一頭長髮在風雪裡高高飛揚。

張矮虎剛飛身下馬,奕六韓衝過去就是一腳踹翻了他,暴吼:“芒東呢?!你他媽的不是追芒東去了嗎?芒東呢!”

張矮虎被奕六韓踢得在雪地上抱頭打滾,不敢還手,連聲認錯,“葉少將軍我錯了!你饒了我!”

奕六韓狂風暴雨般踹罵了一陣後,突然拔出佩刀,隨著“鏘琅”一聲的寶刀出鞘之聲,張矮虎的親兵們齊齊下跪求饒,“葉少將軍饒了張將軍吧!”

一名機靈的親兵替張矮虎辯解道,“張將軍是為了葉少將軍才去追這美人!準備獻給葉少將軍!”

“我他媽的要女人作甚!我要芒東!混賬!”奕六韓更加狂怒,轉身從張矮虎的馬背上拖下那個疏勒女人,她尖叫著跌到地上。

奕六韓抓著她的頭髮拖過雪地,雪亮的刀光一閃,鮮血飈射,噴濺在離得最近的張矮虎的親兵臉上,潑灑在雪地上形成一道殷紅的血痕。

那顆長髮的頭顱咕嚕嚕滾過雪地,滾到張矮虎面前,雪膚花貌頃刻間變成了慘白扭曲的死人臉。

張矮虎抱頭蜷伏在地上一聲不敢吭。

“我佈置戰略的時候怎麼說的!”奕六韓手持血淋淋的大刀站在雪中如狂獅般怒吼,“聽到撤軍的號角就趕緊往西邊撤退!號角吹響了幾遍,你張矮虎都不遵軍令!擅自去追敵!若能俘獲芒東還能將功贖罪,結果你他媽的追女人去了!”

張矮虎的親兵和騎兵隊都跪下認錯,張矮虎這才掙扎著爬起來匍匐在地上粗聲道,“葉少將軍,我知錯了!你罰我吧!”

奕六韓的喘息逐漸平息,血淋淋的大刀指著張矮虎,“功是功,過是過。此戰你斬獲甚多,立功至偉,回去我自會重賞你,把你的軍功如實報給朝廷。你和你的前鋒營好好休息吧,我已經睡了一覺,晚上我帶士兵值崗。”

“多謝葉少將軍!”張矮虎舒了一口氣,奕六韓只殺了他搶來的蠻族女人,並未懲罰他。

他有點遺憾還沒享用這個女人,不過更多是慶幸,奕六韓不僅饒過了他,還要獎賞他。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他拍拍身上的雪站起身,開始指揮士兵紮營歇息。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派出的斥候回來,奕六韓大致瞭解到這是走到了哪裡,帶著大軍繼續前行。

又行軍半日,腳下的土地逐漸堅硬,從鬆散的黃土丘壟變成嶙峋山石。

大軍走入一處山谷,山石草木被一層薄雪覆蓋,大片掉光了樹葉的枯樹,呈現出最原始的千姿百態,在天宇下誇張而張揚地舒展著。

奕六韓勒馬斜坡,任北境的狂風吹起夾著髮辮的黑髮,在凜凜寒空中猶如玄色的裂帛。

他被風吹日曬的側臉輪廓無比堅毅,宛如刀劈斧鑿,深沉的黑眸久久望著坡下的山谷,忽然用馬鞭的鞭柄指著谷底問身邊親兵,“于闐,認出來了嗎?”

于闐臉上逐漸瀰漫了震驚和懷念,“這是那年伏擊農民軍的山谷?”

奕六韓微微側眸,蒼涼地笑了,“就是這裡。”

他仰頭朝西南方向眺望,“玉井山應該就在那邊……”

這裡是他伏擊洪老二的地方,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獨立指揮作戰。之前都是跟隨穆圖可汗打仗。

算起來,自從他獨立統率千軍萬馬以來,還從沒打過一次敗仗,說是料敵如神半點不為過。

他立馬高坡望著玉井山的方向,冬日的太陽只是模糊的光暈,雲海翻湧,遠山的輪廓若隱若現。

眼前浮現那永生難忘的碧眸花容,草原上的野花隨風漫天紛飛,灑落在她美好的胴體……

可是她已經永遠地沉睡在瀧河西岸的向落山……

“這裡離徐將軍駐紮的廣俞縣應該不遠了,我們去廣俞紮營吧。

芒東受此重創,糧草和輜重都被燒了,肯定不久就會退軍。

如果他走碩槐鎮,我就在他退兵的路上去埋伏,從廣俞過去比較近。”

奕六韓先派了斥候去修容郡,讓留守在修容的部隊,護送淺淺一起到廣俞縣來。

又派了一隊斥候先行到廣俞通知徐凌。斥候回來告訴奕六韓,西疆的兵馬到了,就在廣俞城外紮營。

“真的?都來了哪些人?”

“孫將軍所部來了,段將軍所部也來了,還有冉堡主率領的一部分塢堡兵。”

奕六韓一聽說孫孝友將軍到了,異常欣喜——淺淺該高興了。

孫孝友是孫佳碧的堂兄,是蘇淺吟的堂舅。在奕六韓平定蘇峻之亂時,就投入了奕六韓麾下。

他和孫佳碧早年因為一些家族內部糾紛鬧翻了,但到底是淺淺母親那邊的親戚。

淺淺終日待在軍營百無聊賴,每次她出來,奕六韓都要求她戴面紗。

她覺得那帷帽戴著不舒服,乾脆就成天待在內帳不出來見人。

想到淺淺的孤獨與鬱悶,奕六韓心裡很疼。

這下淺淺終於能見到一張熟面孔,可以不用戴面紗就和人聊天。

奕六韓光顧著為淺淺高興,完全沒注意到冉堡主這個名字。(胡空堡的堡主,霏霏的舅舅)

傍晚時分奕六韓的大軍到達廣俞城,城外營壘綿延,帳幕遍野,聽說奕六韓到了,西疆兵們都歡呼振奮,湧到轅門外迎接。

忽然一個身影奮力撥開沸騰的人群,直衝到最前面,雙手攏成喇叭朝奕六韓高喊,“葉少將軍,薛夫人生了!”

奕六韓翻身下馬,腳剛落地就愣在那裡:薛夫人是誰?她生了關我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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