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赫蘭墨(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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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見王爺!”

“參見王爺!”

聽到帳外侍衛的恭聲,蘇葭湄知道來不及躲了,索性坐在榻邊不動。

她看見阿墨小小的身子,在被褥下瑟瑟發抖,長睫毛眨動著,燒得發紅的眼睛裡,露出了惶恐無助之色。

蘇葭湄將他額頭上敷的巾帛換了一面,俯在他耳邊柔聲道:“不用害怕,有我呢。”

勁健而熟悉的靴聲踏進來了。

蘇葭湄慢慢地直起來,轉過身子,與夫君陰沉的目光相遇。

奕六韓風雪中連夜騎馬過嶺,臉被凍得紫紅,嘴唇乾裂,鬍渣遍佈,看上去有些猙獰,他森冷的目光像刀鋒般,從蘇葭湄臉上橫掃到那孩子身上。

“怎麼回事?這是哪來的孩子?”他低沉喑啞的聲音,帶著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

蘇葭湄冉冉站起,儘量讓自己鎮定:“這是阿部稽以前養在府裡的孩子。一直是縣主(修魚)帶,後來縣主沒了,我就把這個孩子帶在身邊。”

奕六韓神色一震,踏前兩步,盯著那孩子的眼睛:比他父親的眼睛藍得更深,五官輪廓繼承了父母的優點,儘管他父母都只是中人之姿,這孩子卻十分清秀俊美。

心中某個角落被撕扯了一下,奕六韓鼻翼翕動著,手緊緊按著刀柄,猛地轉頭,兩道狠厲的目光射在小湄臉上:“阿部稽的親兒子,你不去救!我的孩子,你不去救!倒把他的兒子當成親兒子一樣!原來他在你心中這樣重要!”

蘇葭湄臉色白了,嘴唇微顫:“是阿部稽要這個孩子,我把他帶出來,給阿部稽送去。”

“阿部稽什麼時候要這個孩子了?他要這個孩子,自己會派人去接的,他憑什麼拜託你?原來你和阿部稽還有私交呢?!”奕六韓眼中的怒火越來越狂暴。

“是他拜託書盈的。”蘇葭湄趕緊看了書盈一眼。

“是……是的!”書盈站出來,屈膝說道,“阿部稽託人來跟我說的。”

“哦?阿部稽跟你私底下還有來往?”奕六韓意味深長地看著柳書盈,“阿部稽早把你託付給我了,以他的性格,既然不要你了,就絕不會再和你藕斷絲連!”

書盈嬌弱的肩膀一顫,低垂的眉睫下,悲慼的淚光閃過。

“阿部稽是拜託修魚的,然後修魚拜託了書盈。”蘇葭湄忙道,“阿部稽沒有直接和書盈聯絡,我忘了說中間的過程。”

“呵呵,你騙誰呢,蘇葭湄!你這個撒謊連眼睛都不眨的毒婦!”奕六韓殘酷地冷笑著看過來。

蘇葭湄蒼白的臉色忽然漲紅,神情激動:“他父親和你,怎麼說也是結義兄弟,你們雖然恩怨難解,但孩子是無辜的!”

“哦?你也知道孩子是無辜的?你不是說小歌死得活該,都是報應麼?!”奕六韓發出連聲冷笑,心裡一股戾氣升騰起來,“如果穆圖的罪惡,需要由小歌來承擔。那勒內的罪惡,該不該由這個孩子承擔?

勒內把向我們北梁尋求保護的白鹿部,騙到郝拉森林全部燒死了,連婦孺老人都不放過!

放出違規的高利貸,把六旬老人活活打死、將其孫女輪間致死!你覺得這些罪惡,該不該這個孩子承擔!”

奕六韓說到最後,眼底爆出兇光,按刀跨前一步,蘇葭湄忙擋在阿墨身前,眼神無畏地望著奕六韓:“我們出去說,不要當著孩子說這些!”

“我要把這個孩子帶走!”奕六韓惡狠狠地喝道。

“這個孩子要交給阿部稽!”蘇葭湄迎視著他,毫不相讓。

“由我交給阿部稽!”奕六韓再次向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快要籠罩下來。

蘇葭湄仰面看著夫君,眼裡忽有淚光浮起:“他發高燒了,你照顧不了。留給我照顧吧,夫君,求你了。”

奕六韓攥住她的胳臂吼道:“我的孩子,你不為我救!倒要我允許你,去救他的孩子?”

“夫君,我錯了!”蘇葭湄死死抱住奕六韓的腰,不讓他跨上前接近阿墨,“阿墨是個好孩子,和他父親不一樣!讓我照顧他吧,夫君求求你,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看在我為你照顧你的妾和庶子,為你照顧將士們的家屬……”

奕六韓心軟了,任由她死死抱著自己,抬眼間,卻驟然觸到那孩子的眼睛。

三歲的孩子,眼神裡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沉靜,就這樣靜靜的、冷冷地與他對視,彷彿剛才小湄和自己的對話,他全都聽懂了似的。

奕六韓打了個激靈,想要衝上去把這孩子擰起來,但到底良知佔了上風,他掰開蘇葭湄抱著他的手:“行了,我不管你。到了定遠,把這孩子送到阿部稽那裡去。”

蘇葭湄見他答應了,放開了他,引袖拭淚。

“你連自己的兒女也不管了,要一晚上在這裡照顧他?”奕六韓冷聲問。

“我剛過來,秋韻去請軍醫了。”蘇葭湄抹去眼淚,回頭看了阿墨一眼,阿墨眼中超越年齡的寒光,讓蘇葭湄暗暗心驚,“等軍醫來了,我聽他說了病情,就回去看衡兒和姝兒。”

蘇葭湄這時才想起,忙拉住他袖子,仰頭朝他看著:“黃蛇嶺上雪大嗎?山路陡峭,夫君怎麼來的?”

你終於知道關心我!

奕六韓冷冷甩開她,按刀轉身而去。

他連夜冒著風雪,翻山越嶺趕來,首先衝進她的帳篷!她居然不在,扔下自己的兒女,來照顧那個人的孩子!

親兵打起帳簾,他頭一低正要出帳,眼角餘光看見那孩子,一直在盯著他。

矛盾而複雜的情緒,在他身體裡猶如冰火交煎。

這個孩子將來必成禍患,然而要他對一個三歲幼童下手,他做不到。何況,如果他真的做了,那就徹底失去小湄了。

————

風雪過去後,奕六韓親自護送家屬營,過了黃蛇嶺,到達寧州首府定遠城。

去年奕六韓平定北疆後,曾在定遠城開府建衙。這裡有他的行臺府邸,官衙後面就是他的內宅。

葉太后敕造的晉王府還未竣工,一大群家眷只好擠在他原先的宅子裡。

去年這宅子裡只有他、淺淺、霏霏、衫兒。

現下多出這麼多家眷,一妻兩妾,四個兒女,每個孩子都有奶孃。

還有蘇葭湄的三個侍女,柳書盈、春瀾、秋韻。

蘇淺吟的貼身侍女晴皎也跟來了。

另外,還有阿墨和奶孃。

這所大院頓時擠擠挨挨、熱鬧非凡、一片忙亂。

去年奕六韓住在這裡時,正房是被淺淺佔了的。

淺淺的好多妝奩和首飾都還在。

現下她得騰出正房,讓給蘇葭湄住。

侍女晴皎來幫淺淺搬家時,聽見正房裡的奶孃在議論:

“蘇夫人(淺淺)真是不懂規矩!薛夫人有子,卻只能住偏房。她一個膝下無子的,倒住進了正房。”

“那又如何,蘇夫人有寵,薛夫人無寵。這就叫做恃寵而驕。”

“我看她連王妃都沒放在眼裡,她見了王妃從不行禮,也不叫王妃,人前人後都叫‘二妹’。聽說先帝在時,曾斥責她是呂霍之妃呢……”

(呂,指呂后。霍,指霍成君。呂霍之妃,即狠毒跋扈之妃。)

“難怪先帝在她懷著龍嗣時,還要殺她父親。可見先帝多不待見她。也是活該,聽說都懷了七個多月,這個月份滑胎那是九死一生。如今她沒孩子,也是自作孽,虧得王爺不嫌棄她。”

晴皎把這些話轉述給淺淺聽,氣得淺淺當即把首飾盒摔在地上,各種金玉珠翠叮叮噹噹散亂了一地,在素紋青磚石地面上璀璨閃耀。

用晚膳的時候,只有蘇葭湄坐在主位,奕六韓去軍營了,派了親兵回來,說他不回家用晚膳。

席間只有蘇葭湄和兩位夫人,孩子們沒有上桌,由奶孃帶著在各自屋裡用餐。

淺淺坐在蘇葭湄左下首,手託香腮,用銀勺在乳白色的靈菇魚湯裡,漫不經心地攪著,舀起一勺又淋回去,嬌慵的聲音懶洋洋道:“二妹該管管你房裡的奶孃了,這般愛嚼舌根,對孩子影響不好。”

蘇葭湄一愣,微微顰了秀眉:“我房裡的奶孃是如何嚼舌根的,蘇夫人能不能說清楚一些?”

不知從何時,她對她的稱呼,從“淺吟姐姐”變成了疏遠的“蘇夫人”。

淺淺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二妹就對她冷淡下來了。

她也是個驕傲的人,小的時候就是這樣,她曾經主動想和二妹交好,但二妹總像是罩了一層堅硬的殼,讓人難以接近,淺淺便也放棄了。

“汙言穢語,我也不想再重複了。”

“蘇夫人是親耳聽到,還是有人傳話?”

“這個二妹就別管了。”鶯嬌燕懶地攪和著湯汁,蘇淺吟道:“你管好你房裡的人就行了。”

“我會管教我房裡的人,也請夫人管好你房裡傳話的人。”蘇葭湄的聲音波瀾不興,臉上表情平靜得好似冰湖。

淺淺放下湯勺,抬頭直視二妹:“好,我們兩個都管好自己的人!”

面對淺淺凌人的氣勢,蘇葭湄不動聲色,靜靜地看著她:“夫君是做大事的人,我不希望他後院起火。若是夫人親耳聽到,我一定會為夫人主持公道。但若是下人們在搬弄口舌,還請夫人明察是非,不要輕信讒言。”

蘇淺吟蘭花指持勺,優雅地喝湯:“這個我自然知道。”

當晚,蘇葭湄把衡兒、姝兒、阿墨的奶孃,全部叫到自己房裡,恩威並濟地教訓了一通。

她這裡忙著鎮撫後院時,奕六韓在軍營整軍閱兵。

他在返回北疆的路上就收到訊息,月氏國和鹿蠡部兩路夾攻野利部,北邊離侯山的疏勒人殘部,也趁機起兵作亂。

阿部稽被迫放棄拉塞乾草原,南遷到摩提氏的疆界,目前正在稽然山下的冬季營盤駐紮。

奕六韓直接北上走定遠城,而不是前往西北出玉門關,就是為了來救阿部稽。

當初,是在他的要挾下,阿部稽將錫良河和蘭幹山割讓給鹿蠡部。

而錫良河和蘭幹山,是西進拉塞幹大草原的兩個跳板。

他愧疚於心,是以給葉太后上了奏章,要求葉太后派人與月氏國和談,故意麻痺月氏國,讓月氏國以為北梁不會對其用兵。

同時讓葉太后下密詔,給駐守在西疆的葛衝,讓葛衝從金城、宜湟兩郡調兵,出其不意地攻打月氏。

前年奕六韓平定西疆後,在西部邊境建了四十個軍屯,六個新郡城,駐紮了重兵。

其中金城、宜湟兩郡靠北,離西域最近。

然而,奕六韓從軍營回來,剛進府衙,卻收到了加密的太后手諭。

手諭中,葉太后告訴他,已經派人前往月氏國和談,這次許給月氏國的利益極厚。葉太后估計月氏國不久即會撤軍,野利部的敵人將只剩鹿蠡部。

鹿蠡部也是北梁的盟國,娶了北梁的郡主蘇窈君。

葉太后決定梁國保持中立,不介入野利部和鹿蠡部的爭端。

手諭中還讓奕六韓親自帶兵,前往西北重鎮宜湟駐紮,隨時準備深入西域,突襲月氏國。

奕六韓拿著太后手諭,跌坐在椅子裡:他不能去幫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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