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無處告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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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部稽率領四萬狼師在雪夜中疾馳趕往兆安堡,遠遠的就看見雪中有沖天的火光和滾滾的濃煙,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如一道道巨浪般隨著呼嘯的寒風捲來。

阿部稽一馬當先賓士在隊伍的最前列,狂風驟雪中,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可汗眼裡含滿了熱淚。

他不想和最好的兄弟兵戎相見,但不知道為何就一步步走到了這一天。

腦海裡掠過一幕又一幕幼時的場景,和小奕一起騎馬賓士在一望無際的草原,有一次他們三個騎馬去了遙遠西邊的塞木海。

那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海子,被一叢叢水草和蘆葦分割成幾灣湖泊,彷彿翠綠的緞帶串起了一顆顆藍色的珍珠。

他們三個脫光衣服下湖洗澡時,只聽一陣撲啦啦的喧譁,從水灣深處飛起一大群紫藍色的水鳥,由於湖灣邊的水草已有半人高,他們之前並未發現有水鳥棲息。

美麗的紫藍色水鳥紛紛揚揚飛上天空,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空盤旋,如撒開了漫天華麗的絲綢。

他們三個趕緊上岸去取弓箭射水鳥。

是勒內的父親察必給他們做的小弓箭。

結果,勒內一隻都沒有射中,奕六韓射中了一隻,貫睛而死,引起勒內一陣叫好。輪到阿部稽時,他一箭射中兩隻,兩隻都是穿頸而過。

勒內和奕六韓都驚呆了,對阿部稽佩服得五體投地,都拍著阿部稽說他以後必成大器。

“你以後富貴了,不要忘了我們兩個!”勒內說道。

於是他們三個在湖岸邊結拜為兄弟,對著雪山女神發下了誓言,要同甘共苦,苟富貴,勿相忘。

那一年他和小奕才十二歲。

雪花像冰冷的刀片般硬生生地刮過臉頰,在快要到達兆安堡時,阿部稽佈置了戰略:

“我們以錐形陣從敵人側翼切過去,敵人的弓箭兵肯定在攻打兆安堡的最前列,我們的左翼前鋒就負責攻打敵人的弓箭兵,務必將其重傷,擊潰。

敵人負責攻城的主力精銳應該在中間,所以本汗也將把狼師主力放在中路。

敵人的後方應該是攻城退下來的傷兵和負責撤退的後備隊,我們狼師的右翼負責對付這部分軍隊。

因為這部分敵軍較弱,率先逃跑的肯定是他們,我們可以從這裡開啟缺口,破壞他們的整體佇列。

爭取把他們向交漳城方向驅逐,那裡有本汗事先埋伏的精銳狼師。”

佈置完戰略,阿部稽的狼師嘶吼著、咆哮著、攜帶著雷霆萬鈞的無敵氣勢,如洪水猛獸朝梁軍席捲而去。

兆安堡上有人看見了可汗的狼師,不由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正在攻城的豹躍軍在副將徐凌的指揮下,迅速變陣,盾牌兵迅速組成圍牆擋在了側翼。

一部分投石機轉了方向對準阿部稽的狼師,但是倉促間投出的石頭要想阻截全力衝鋒的騎兵是不可能的。

不過,石頭落地時濺起的飛雪卻迷了狼師馬匹的眼睛,狼師的攻勢不由緩了一緩。

就這一刻的遲緩,徐凌已經指揮弓箭兵從攻城前列轉為側翼,躲在盾牌組成的圍牆後,對準狼師一陣箭雨橫掃。

從高高的兆安堡望下去,戰場頓時變得像巨大的血肉磨盤,火把照耀著漫天雪霧和橫飛的血肉,無數慘叫聲和哀嚎聲沖天而起。

阿斯蘭帶人從兆安堡裡衝出來,和阿部稽夾攻豹躍軍,豹躍軍終於開始了潰退,緊急的撤退號角聲此起彼伏,幾乎掩蓋了戰場上的廝殺聲。

身邊一名聖狼衛抹了一把臉上凍硬的血汙:“可汗,追嗎?”

阿部稽亦是滿臉血汙,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狼一般的寒眸,他越殺越是疑惑,他有直覺,奕六韓不在戰場上。

雙方士兵加起來有幾萬人在這裡廝殺,又是夜晚大雪紛飛,到處是震耳欲聾的喊殺,沒有看到敵方主帥是正常的。

可是阿部稽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壓下心頭的不詳,阿部稽吼道:“傳令——重整佇列,追上去!”正要帶領人馬追上去,忽然後方隊伍起了一陣騷動。

阿部稽展目望去,只見一支隊伍打著來自營寨的大旗,一路吹著號角擠開層層疊疊的人馬:“可汗,不好了,大營被襲!是梁國晉王的親衛軍!”

阿部稽腦中嗡地一聲:怎麼回事,奕六韓從哪裡冒出來的?難道……不好,中計了!中計了!是我大意了!

“阿薈!”阿部稽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瘋狂地調轉馬頭,不顧一切地策馬狂奔往營寨方向趕去。

阿薈不會有事吧?天啦,阿薈,腦海裡全是那個滿頭捲髮的小腦袋,那雙灰藍色的大眼睛。驀然間,他看見她小小的身子被穿在一杆長矛上。

急痛得整個身體似要裂開,那年打芒東穿越格列木沙地時,他曾經親眼看著親兵們殺死一個小女孩,那個小女孩長得極像阿薈。

那是他一輩子的噩夢,他很怕會報應在阿薈身上。

有誰知道,女兒是他心頭肉。她兩歲就會騎馬,四歲就能準確地射穿懸掛在大帳中央的錢幣孔,她像個男孩子一樣從來不能安靜地待著,沒事就找王庭的小男孩們摔跤,被摔得鼻青臉腫也不哭,爬起來再來,從來不服輸……

阿薈!阿薈!奕六韓,你不會傷害我女兒的對吧?

遠遠的看見大片的火把宛如緋紅的瀑布,照亮了漸漸小下去的雪幕。

簌簌飄落的雪花裡,阿部稽看見奕六韓當先一騎立馬在最前。

奕六韓旁邊的一騎上綁著一個小女孩,正是赫蘭薈。

“阿薈!”阿部稽發出震天狂喊,目眥盡裂,“奕六韓你還我女兒!你真卑鄙,竟用我女兒要挾我!”

“我哪有你卑鄙,明明親口答允我不會侵犯鹿蠡部,卻背棄盟約,滅了鹿蠡部還不夠,還要侵犯我大梁疆土!”

奕六韓內力雄渾的聲音穿越雪幕傳來,火把照著他同樣血汙滿面的臉,唯有一雙眼睛閃著耀眼光芒,不知是怒火還是淚水。

“難道不是鹿蠡部先背棄盟約嗎?那年你和舍羅來到我的王庭,逼我割讓蘭幹山和錫良河。

當時舍羅親口答允,絕不越過這條疆界,後來卻突然進攻拉塞乾草原!

我的族叔,我的侄子,我的野利勇士們,都死在這場戰爭,我的堂姐堂妹都被鹿蠡人強暴了!我的阿昭……”

阿部稽哽咽著說不下去,突然間,他爆發出狂吼,淚水融化了凍硬在他臉上的血汙,一道道猙獰可怖:

“阿昭成了傻子!因為被追兵趕上,他撞破了腦袋,淤血一直積在他的頭腦中,他看不清東西,講不了話,跟傻子無異!我的嫡長子,他是個傻子!

湘兒也是你們北梁冊封的郡主,阿昭是你們北梁的外孫,我曾為你們梁國平定蘇峻之亂,平定趙欒之亂,為你們立下汗馬功勞。

鹿蠡部為你們做過什麼?你為什麼一味地護著鹿蠡部?奕六韓,你也是野利部長大的,我父汗待你不薄,我和你更是少年結拜,義同生死,我妹妹那麼愛你……

你看阿薈長得這樣像我妹妹,你怎麼忍心傷害她?”

“我沒想傷害你女兒,我也有女兒。我和你一樣也有三個兒子,卻只有一個女兒。我知道對女兒的那種疼愛,比疼兒子更甚!”

看著最好的兄弟在紛紛揚揚的雪中哭喊,奕六韓心裡亦是劇痛難忍。

一代可汗,當著這麼多人承認他的嫡長子是個傻子,可見他多麼傷心。

赫蘭薈被綁在馬背上,嘴裡被塞了布巾,本來在不住地掙扎,聽見父汗說自己龍鳳胎的哥哥是個傻子,簡直驚呆了。

她只知道哥哥不會說話,看不清東西,平素父汗、母后和王庭所有人都瞞著她,告訴她哥哥只是不會說話,從來沒人跟她說,哥哥是個傻子!

眼淚從赫蘭薈眼裡流下,她發出嗚嗚的聲音。

“阿薈,阿薈,父汗一定會把你救出來,拼了性命不要都會把你救出來!”

阿部稽透過雪幕看見女兒在掙扎,似乎能隱約聽見女兒喉嚨裡發出的嗚咽。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碎裂,劇痛的感覺折磨得他如絕望的獸般粗重地喘息。

“你把所有兵馬撤出雲州,野利部和北梁的國境線依然劃定在黑駝山以北,西起黑駝山北麓,東到裕勒斯河。你們劫掠的所有糧草,牲畜,馬匹,全部歸還我們梁國!等你做到了這些,我會把你女兒安然無恙送到你手裡。”

“你保證我女兒毫髮無傷?”

“你能做到以上幾點,我保證你女兒毫髮無傷,若傷了一根毫毛,我把我兒子送到你手裡任你處置!”奕六韓將馬韁繩在手腕上纏繞了一圈又一圈,“如果你沒有做到,那我就把你女兒……”

“你要如何?”阿部稽聲音顫抖。

“讓你女兒給我家衡兒做童養媳!”

“……”

阿部稽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情,透過紛紛揚揚的雪幕看著最好的兄弟,突然想起漢人的說書裡那句——“既生瑜何生亮”。

小奕,我們終究做了勢不兩立的對手……

——————

阿部稽召集軍隊宣佈要撤軍,歸還原屬梁國的糧草,牲畜和馬匹。

阿斯蘭氣憤地喊道:“可汗,這些糧草和牲畜都是我們摩提氏血戰所得,我們部落遭了瘟疫,死了那麼多牛羊,那麼多部落子民難以為生。可汗要為了你的女兒置摩提氏部落的存亡於不顧麼?何況這個公主是梁國女人所生,梁國是如何對我們的?收容並扶立我們的仇敵鹿蠡部!現在聽說梁國還要和迭次部結盟,這明擺著是為了對付我們!”

阿部稽突然瞪大眼,猛地一擊面前桌案,霍地站起來,渾身散發奪人威勢,厲聲喝道:“阿斯蘭,本汗一定要贖回女兒。你們部落的牛羊由本汗的王庭給你們。還有,阿薈的母親是野利部的可賀敦,阿薈是我的嫡公主。你的妹妹不過是個偏妃,就算為我生了兩個兒子,也是偏妃,你最好記住這一點。你還有何異議?”

阿斯蘭心中不服:你那個嫡長子是個傻子,你那個梁國女人病歪歪的根本無法再生育,以後還不是我的兩個外甥繼承汗位。

然而面對阿部稽利刃般的目光和令人膽寒的威嚴,他終究不敢多言,以手按胸單膝跪下,低頭悶悶道:“屬下無異議。”

——————

綿延無盡的皚皚積雪彷彿白色絨毯鋪展在初春的草原上,雪下露出的黃色草尖好似點綴在白色絨毯上的刺繡圖案。

“父汗——”當赫蘭薈像小鹿般朝阿部稽奔來,阿部稽只覺整個世界的陽光都照在自己身上。

他下馬衝過去把女兒抱起來放在肩上。

“你沒有受委屈吧?”

“我把他們好幾個衛兵的眼睛射瞎了,他們都怕我!”阿薈笑嘻嘻地說道。

奕六韓逮住赫蘭薈的那天,赫蘭薈發出的袖箭射瞎了奕六韓的好幾個親兵。

奕六韓站在黑駝山的一座頂峰上,目送阿部稽的軍隊一排排撤退,馬蹄揚起的雪霧鋪天蓋地。

阿部稽突然在馬背上回頭,遠遠地朝他這裡望了一眼。

雖然阿部稽撤出了雲州,和奕六韓再次簽訂盟約,不會再興兵犯境。

然而奕六韓知道,這種盟約是不可信的。

他和他已經是兩個國家的王者,所謂兄弟情已經不復存在。

朔風寒雪,瀚海闌干,遠山銀白色的輪廓起伏如雲浪。

“訴不盡八拜情意,如鯁在喉。”

喉間的哽咽逐漸化為嚎啕大哭,奕六韓抓住一株枯樹哭得彎下腰去。

“你長得像個姑娘,怎麼力氣這樣大?”

“不是力氣大,是巧勁。”

“巧勁?”

“想學嗎?”

“嗯嗯!”

“你過來,我教你。”

摔跤,騎馬,射箭,全是阿部稽手把手教他。

他是女藥奴養大的,從小和一群女藥奴擠一個帳篷,長在婦人之間。

沒有父親,沒有兄弟,小的時候,他柔弱得像個女孩。

是阿部稽充當了兄長的角色,教會了他男子氣概,讓他懂得男人的血性和勇氣。阿部稽是他童年最崇拜的人,亦師亦友。

他喜歡喝阿部稽碗裡的酒,喜歡吃阿部稽啃過的骨頭,就是源於這種崇拜。

小歌死了,我心中愛的那個阿部稽也死了。我心中男孩的部分也死了,活下來的是冷酷的只屬於男人的部分。

他想起小湄的話,一旦走上了這條權力之路,就很難再回頭,只有不斷地放棄心中感情的那部分,誰能放棄得最多,誰才能——爬到最頂峰。

(第五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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