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少年的心(1 / 1)

加入書籤

拆紗布的時候,葉衡緊張得呼吸都快停止,眼都不敢眨地盯著銅鏡中的循哥兒。

看見循哥兒露出的鼻樑,完全恢復了正常,沒有絲毫破相,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循哥兒猶不放心地反覆摸著鼻子,在鏡子裡左照右看。

葉衡自那天打了二弟,後來聽赫蘭薈說了那天的情況,才知道是赫蘭薈先舉劍刺向循哥兒。

當時葉衡走到洞口時看見的是循哥兒拽過赫蘭薈,用肘尖狠擊赫蘭薈胸腹,赫蘭薈噴出一口鮮血,撲倒在地。

這場景讓葉衡全身血液都衝上了頭頂,腦子裡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地衝過去就轟了循哥兒一拳。

葉衡自幼習武,練習父親傳授的內功心法多年,內力極其深厚,這一拳下去力量何止千鈞,當時就把循哥兒的鼻樑打斷了。

儘管父王親自為循哥兒配藥療傷,葉衡也每日都來看望循哥兒,親自服侍他用湯藥。

但葉衡知道,若是循哥兒的鼻樑無法復位,只怕會一輩子記恨自己,多年的手足情就真的完了。

今天是拆紗布的日子,葉衡比循哥兒本人還緊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都想好了,如果循哥兒破相了,就讓他在自己臉頰劃一刀,也陪他一起破相,算是自己這個大哥給弟弟賠罪。

“鼻子沒有歪吧,我再看看……”見循哥兒還在從各個方向朝鏡子看鼻子,葉衡又緊張起來,生怕自己沒看清,忙走到循哥兒正面,仔細端詳他的鼻樑。

循哥兒沒理他,只是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每天葉衡來照顧他,他都擺出一副冷臉子,可是葉衡從來不介意,始終面帶笑容,關懷備至。

一旁的清枝看不過去,不無嘲諷地打趣道:“我瞧二公子的鼻樑不僅沒歪,而且還更好看了。以前二公子是個塌鼻樑,被世子這一拳把鼻樑打高了。”

葉衡狠狠瞪了清枝一眼,那一眼讓清枝心中一寒,委屈得幾乎哭出來。

世子一向待下溫厚,從未對清枝這般嚴厲。

葉衡目光轉向循哥兒,見他聽了這話,狠狠咬牙,鼻孔都張開了,知道循哥兒被清枝的話傷到了。

葉衡和葉衫都繼承了奕六韓的高鼻樑,只有循哥兒鼻子像令姬,比較細巧玲瓏,不是那麼高挺。

為了安撫循哥兒,葉衡忙邀請道:“二弟,赫蘭公主約我狩獵,你也一起去吧。”

少年陰戾的眸子陡然閃現綺麗的光彩,激動得說話都結巴了:“真……真的嗎?我……我也可以和你們一起去?”

腦海裡浮現那雙雨後晴空般的灰藍明眸,和她露出潔白貝齒的甜蜜笑容。

想起自己因為不知道她受重傷,那樣狠地擊打她,循哥兒心中又疼痛又愧疚。

“當然可以,明日一早到我營帳門口匯合。”

養傷以來這還是二弟第一次給自己笑臉,葉衡長長舒了一口氣,那深深壓在心上的歉疚終於散去稍許。

—————

第二日天未亮循哥兒便起了床,在銅鏡前試穿獵裝。

其實他就只有兩套獵裝,而且還是去年的舊行頭,這一年他長高不少,這兩套獵裝已經顯得有些小。

哪像葉衡,每年來牧場,蘇葭湄都給兒子準備七八套嶄新的獵裝帶上。

去年穿過的今年就不會再出現。

可是淺淺從來不過問循哥兒的吃穿,橫豎有奶孃和侍女照顧。

循哥兒脫下這件又穿上那件,在銅鏡裡照了又照,問貼身侍女:“到底哪件好看?”

侍女茫然地看著少主人,指著他身上:“這件……”又指了指剛脫下的那件:“啊不,還是那件……”

“到底哪件!”循哥兒抓狂。

“奴婢不知道……”

侍女十分鬱悶:二公子上次出獵也沒像今天這樣,為穿哪件衣服發愁啊?今兒個這是咋了?

—————

循哥兒到達時,赫蘭薈和葉衡已經在帳門前等他。

赫蘭薈正騎在一匹胭脂色的駿馬上,和葉衡並轡而立,歡快地大聲說笑。

奕六韓派出使者勸退了迭次部大軍,又派人向阿部稽提親。阿部稽答允了這門婚事。

赫蘭薈是草原女兒,奔放而又率真,得知父汗允婚,葉衡成了自己的未婚夫。

她大喜過望,不僅沒有羞澀地迴避,反而與葉衡越發不加掩飾地親密起來。

循哥兒遠遠看見赫蘭薈穿著銀白色豹紋箭袖獵裝,金色束髮帶將一頭捲髮高高紮在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明豔中透著一股英氣,整個人猶如冉冉升起的星辰,光彩照人,耀眼奪目。

而她旁邊的葉衡,氣宇軒昂,丰神如玉,當真是一對璧人。

循哥兒不知為何,就有些自卑,不安地撫弄著座下的寶馬望雲騅。

突然,赫蘭薈跳下馬背,大步流星朝循哥兒走來,唇含淺笑,雙眸神采飛揚。

循哥兒一愣,趕緊翻身下馬相迎,緊張得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循哥兒!”赫蘭薈爽朗地叫他的名字。

那一刻,循哥兒彷彿聽見了天籟,只覺得阿薈這一聲“循哥兒”,比世上任何絲竹管絃的旋律還動聽。

她走到他面前,目光真誠,毫不扭捏:“循哥兒,那日我辱你父王,又先對你動武,是我莽撞了,對不起!”

說罷以野利人的禮節深深行下禮去。

循哥兒呆住了,忽然鼻子一酸,一種想哭的衝動直往喉嚨裡湧,結結巴巴道:“是我不好,應該是我跟你說對不起,那天我……我不該辱你母親,還把你打暈過去了……”

“哈哈,無妨無妨!”赫蘭薈的藍眼睛裡盈滿明媚笑意,好似夏日午後的陽光灑落在一池碧水裡,絢麗而又耀眼,“咱們不打不相識!”

這時葉衡也走了過來,看見未婚妻和弟弟握手言和,真是打心眼裡高興,笑容宛如秋日暖陽,熠熠生輝。

“真是一匹好馬啊!”赫蘭薈這時注意到循哥兒的望雲騅,走上去愛不釋手地撫摸馬鬃。

循哥兒見她喜歡,忙把韁繩遞給她:“你喜歡,我送你了!”

赫蘭薈大吃一驚,她是馬背民族,當然知道這樣一匹寶馬的價值。

她有些無措地看向未婚夫,葉衡含笑點頭,示意她不要拒絕。

赫蘭薈隨即爽快地接受了循哥兒的好意:“那就多謝循哥兒。”

說著從靴筒裡連鞘拔出那柄短劍遞給循哥兒:“我母親是漢人,我知道你們漢人講究投桃報李,你贈我神駒,我便贈你寶劍,請你收下吧!”

循哥兒喜上眉梢,連聲道謝,接過短劍。

這是當日赫蘭薈刺向他的那柄短劍,那日他已注意到這柄短劍通體墨黑,形制十分奇異。

如今細看劍柄銘文,但見“墨魂”二字,不禁大驚抬頭:“這是……《百兵譜》裡排行第二的墨魂劍啊!”

趕緊把劍又遞了回去:“如此舉世無雙的寶物,我不敢收,公主拿回去吧!”

赫蘭薈笑著握住循哥兒手腕,搖頭道:“你初次見面便贈我絕世神駒,可見是心地坦蕩的豪俠之人。這柄墨魂劍正可配你。

這劍是母親給我的,她說這是一位豪傑送給她的,那位豪傑曾救過她的性命,此恩此德她永世不忘。”

循哥兒聽她說自己是心胸坦蕩的豪俠,頓覺心潮澎湃,無比感動。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誰這樣看得起他,這樣用平等的、欣賞的姿態讚賞他。

父親不曾,大哥雖一向對自己謙讓溫和,但總覺得他是帶著上對下的憐憫和同情,這次為了阿薈狠揍自己,更讓循哥兒看清了所謂兄弟情不過如此。

至於姝兒、葉衫他們,就更是看不起自己,好像只有他們是美好的,光明的。而自己在他們眼裡就像黑暗中的蠹蟲。

循哥兒強忍淚水,低下頭默默將墨魂劍掛在了金銅的帶鉤上。

葉衡見未婚妻和弟弟相處融洽,心中甚是歡喜。

兩位少年就這樣一左一右陪伴著赫蘭薈,在陽光遍灑的秋日草原上並轡馳去。

黃色的草浪在馬蹄下起伏,帶著寒意的烈風在耳畔呼嘯,隨風撲入襟懷的是充斥天地間的豪情。

赫蘭薈的望雲騅是絕世名駒,加上她的騎術精湛,她很快就超越兩個少年跑到了最前面。

“快來追我啊!哈哈……”赫蘭薈俯身馬揹回頭,飛揚的長髮下,她的笑容像清晨衝破雲層的朝霞般絢爛耀眼。

秋日的燕末山景色壯麗,滿山野花野果五彩繽紛,各種林木色彩斑斕。

因為事先讓侍衛們進行驅趕,有成群結隊的麋鹿奔跑出來。

赫蘭薈用力打了一鞭,坐下望雲騅昂首長嘶,撒開四踢像是要騰空飛了起來。

赫蘭薈從馬鞍側取下角弓,扣上一支描銀的紫羽燕翎箭,試了試弦,猛地一夾馬腹,在狂飆風般的駿馬上拉開了角弓。

領頭的那隻公鹿像是意識到了危險,如同彈丸般彈向天空,身體舒展開來,四條腿幾乎拉成一條直線,眼看就要越過前方草坡。

葉衡和循哥兒本來也搭上了弓箭,但見赫蘭薈志在那頭最雄壯的領頭公鹿,兩位少年不約而同地將弓箭移開,瞄準了其餘麋鹿。

“嗖”地一聲,燕翎箭劃破空氣猶如一道閃電,準確地從公鹿的腹部鑽入,從另一頭貫穿而出。

猩紅的鮮血和內臟從半空中灑落,公鹿來不及叫出聲,就一頭載倒在長滿野花的草地上。

兩位少年同時歡呼叫好,葉衡見循哥兒也射中了一頭麋鹿,忙出聲讚美:“循哥兒的箭也快,你們兩個都是神射手,就我最無能……”

赫蘭薈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讓著自己和循哥兒,心中敬佩,越發愛意盪漾。

“我去把獵物拾回來!”循哥兒甚是歡快,策馬往麋鹿載倒的草坡馳去。

那頭中箭的公鹿已經滾到草坡底,循哥兒提馬衝下坡底,忽然一道白光如閃電般從草叢裡掠過,循哥兒眼中閃過驚喜:好像是一隻銀狐。

銀狐最是稀罕,一般只在極寒之地才有,所以銀狐的皮毛極其厚實保暖。

如果能獵獲一隻銀狐給赫蘭公主,她該多高興呀。

這樣想著,循哥兒策馬跟了上去,那銀白的身影在草叢間急躥,循哥兒看準時機,搭上弓箭,腦海中反覆出現自己一次次孤獨地在王府演武場練習射箭的身影。

父王總是稱讚葉衫騎射最好,所以循哥兒發誓要趕上葉衫,常常深夜到演武場練習騎射。

葉衡和葉衫都不知道這事。

“嗖——”鋒鏑響處,那道白色閃電驀地凝滯。

——射中了!

循哥兒欣喜若狂,縱馬奔過去,撥開草叢:果然是一隻銀白的狐狸!射中的是頭部,可以剝下一張完整的皮毛!

赫蘭公主一定會非常高興。

循哥兒把銀狐掛在馬鞍邊,又把麋鹿也扛起放在馬背上,等他策馬回到剛才的草坡,卻不見了葉衡和赫蘭薈的身影。

他立馬坡頂四處眺望,只見東邊一處野杏林裡似乎隱約有人影。

循哥兒催馬奔下草坡朝那邊馳去,然而,剛入林中他就呆住了。

赫蘭薈和葉衡手牽手,正親密低語著只屬於戀人間的情話。

耳廝鬢磨間,葉衡忍不住在她額頭輕輕吻了一下,隨即又像是覺得自己冒犯了她,滿臉通紅地轉過頭。

赫蘭薈格格地笑了,勾過葉衡的脖頸,踮起腳主動地吻上了他的唇。

葉衡只猶豫了一瞬,便緊緊摟住心愛的姑娘深吻起來,兩人吻得如痴如醉,渾然忘記了身外萬物。

循哥兒用力地攥緊韁繩,以至於坐騎被勒得暴躁地聳身揚蹄。

他忙制住坐騎,在他們發現自己之前及時地調轉馬頭,狠狠打了一鞭朝山下狂奔而去。

滿山落葉被風吹起,在他水霧朦朧的視野裡,紛飛如枯蝶。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