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逝川（1）（1 / 1）
蘇葭湄走出昭德太妃的寢宮，前方兵甲重重，火把照耀下，有人上前稟報：“王妃，大司空到了！”
大司空即蘇岫雲，大司空是一個榮譽虛職，蘇岫雲的實權官職是吏部尚書，不過一般都用最高官銜稱呼他。
奕六韓出征，京城由蘇岫雲總攬朝政，目前玉璽都在蘇岫雲手裡。
蘇葭湄站在原地靜候，雙手端莊地輕籠在腹部。
火光中只見一個穿正一品官袍的長者卓然而至，相貌清癯儒雅，渾身散發長期居於高位者所特有的貴氣，此刻他眉間都是焦急。
“七叔。”蘇葭湄微微一福。
“王妃無恙吧？”蘇岫雲將侄女上下打量，雖然是他侄女，他也以“王妃”相稱，以示尊重。
“我無恙，七叔放心。”蘇葭湄微笑。
“此次叛亂幸虧你及時發現！淺淺當真糊塗，自己兒子蠱惑皇上，圖謀不軌，她居然毫無知覺！”
說著就要向殿內走去，蘇葭湄輕輕一聲：“孫佳碧頑抗不服，穢言謗君，已經明正典刑。”
蘇岫雲只微微一怔，隨即一臉憤慨道：“罪有應得！”
他走到殿門口，看了一眼殿內的血腥場景，瞥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蘇淺吟。
蘇淺吟才是他大哥的親女兒，蘇葭湄是大哥的妾給大哥戴綠帽子生的野種。
這些蘇岫雲都知道，不過，事到如今，他當然明白該站在哪邊。
他冷冷掃了一眼披頭散髮、眼神狂亂、近乎瘋癲的淺淺，一句都不過問，冷酷無情地掉頭而去。
出了殿門，蘇葭湄仍在道邊等他。
庭院周圍矗立著層層疊疊的虎賁軍，大片的鎧甲在火把下閃耀著寒潮般的冷光。
蘇岫雲走過去，壓低聲音問蘇葭湄：“王妃準備如何處置二公子（循哥兒）？”
蘇葭湄凝望著夜色，夜風吹動她鬢邊碎髮，她的側影絕美而冷豔，一字字冷冷吐出：“為萬華大哥報仇。”
蘇岫雲環顧左右，見蘇葭湄身後都是她最忠心的侍衛，遂低聲道：“我今日收到戰報，剛拿下越州的吳令禾，班師途中正遇到歷陽叛亂，他又平定了歷陽叛亂。此番吳令禾功勳蓋世，王妃若要做，就做得乾淨些，勿令人知。”
蘇葭湄低眉淺笑：“吳令禾的妻室弄丟了兵符，兵符為叛黨所得，按照大梁律令，這可是殺頭之罪。既然他有功，那就功過相抵。他在南疆如此有作為，不如讓他鎮邊，遠離朝廷中樞。
順便把他的妻族也牽連進去，戶部侍郎程子嬰是王爺在北疆時最倚重的幕僚之一，把他頂到戶部尚書的位置，衛珩老了，可以退位讓賢了……”
吳令禾的妻族衛氏，在葉太后當政時炙手可熱，那時葉太后打壓蘇氏，扶持衛氏，蘇岫雲早就積怨已深。
蘇葭湄這一點撥，蘇岫雲眼底浮起不外露的喜色，捻鬚默默頷首。
蘇葭湄和蘇岫雲就如何處置叛黨又討論了一會，蘇葭湄告辭往女兒的昭陽宮去。
剛到宮門外就聽見孩啼聲，走進寢殿，只見奶孃正抱著一個嬰孩輕拍著踱步，葉姝在一旁焦急萬分：“怎麼吃了奶還哭？”
奶孃也是初胎，沒有經驗，惶恐地問道：“許是沒吃飽？皇后，要不我再喂一次奶？”
“哪能再喂一次奶？”
蘇葭湄的聲音傳進來，葉姝、奶孃、幾名宮女一齊下拜：“參見王妃！”
蘇葭湄微微頷首示意起身，對奶孃道：“剛吃過奶就哭，並不是沒吃飽，而是想睡覺，你再拍哄一會，她就會睡了。”
奶孃依命又拍哄了一會，孩子果然香甜地睡了，便把孩子抱到旁邊暖閣。
蘇葭湄問女兒：“怎麼孩子抱到你這裡來了？”
“那個宮女產後大出血，已經去了。”
蘇葭湄蹙眉：“你想要保住這個孩子，就不能讓人知道他是皇上的兒子。”
葉姝低頭應了：“是悄悄送過來的，只有萬將軍和我的貼身侍女知道，奶孃也是萬將軍找來的。”
“這孩子不能留在宮裡，時日長了，你宮裡有個孩子的事，畢竟瞞不住。人多口雜，一傳十十傳百，將來若你父王禪代，就怕別有用心的人，利用這孩子復興慕氏。”蘇葭湄的神情冷厲起來，“明日對外宣稱這孩子沒養活，因為難產，在母腹裡憋得太久，生下來不久就死了。”
葉姝嚇一跳，忙道：“母妃，你要把他帶到哪裡去？你不會殺他吧？”
“我真要殺他，昨天他剛出生時就不會留他。”蘇葭湄說道，恰好這時奶孃走了出來，蘇葭湄一問才知道，她是萬華和萬峰兩兄弟的堂弟妹，正巧生孩子剛兩月，奶水很足。
蘇葭湄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拉著奶孃的手安撫道：“你放心，我會讓王爺厚恤萬華大哥，追贈顯爵。以後由萬峰頂替他大哥，出任羽林中郎將。”
兩人相對抹了一會眼淚，蘇葭湄又道：“這孩子明日你先帶回家去，怎麼對家人說，想必你知道。”
奶孃忙道：“妾婦明白，王妃儘管放心。”
這晚蘇葭湄宿在葉姝寢殿，王府有赫蘭薈坐鎮，她並不擔心。
第二天，她讓葉衡把循哥兒和淺淺押回王府。
蘇葭湄則披麻戴孝，親自到萬府祭奠，蘇葭湄事先給七叔打了招呼，所以，蘇岫雲也素服素冠，帶了豐厚奠儀前來萬府祭奠。
萬華出身寒門，雖然是羽林軍統帥，但屬於三品武官，爵位是縣伯。
而蘇岫雲是一品大員，當朝大司空，出身頂級門閥武弘蘇氏，還襲了他大哥蘇崴的國公爵位。
按照禮制，高位者一般不親自弔唁比自己地位低的，只需派人送來奠儀即可。
蘇岫雲親自來祭奠，那是給予萬家極大的榮耀了。
萬峰因此對蘇葭湄更加誓死效忠。
從萬府出來，馬車在侍衛簇擁下向王府駛去。
蘇葭湄已是疲憊不堪，她身懷六甲，卻連續奔忙，不由靠在車廂壁，昏昏欲睡。
突然馬車一個劇烈晃動，急停下來。
瞬間的功夫，車外面響起了連續的箭矢聲，廝殺聲和吶喊聲。
車簾外的光線陡然黯淡下來，是車外的侍衛們擋在車窗前，蘇葭湄聽到一連串的箭矢破空聲，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叮叮”聲，是自己的侍衛擋住了這一波箭矢。
襲擊者的箭矢顯然不多，不一會兒箭矢破空聲小了，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和刺耳的兵器撞擊聲。
蘇葭湄隱隱約約看見，數條身影從半空躍下，跟自己的侍衛交上了手。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肚子，讓自己慢慢矮下身子，然後扒在車視窗，將車簾拉開一道縫隙往外看。
馬車兩邊各有八名侍衛，緊緊護住車體，以免暗箭射進車廂，其餘侍衛擺開陣型，形成了數個戰團與襲擊者廝殺，人影翻飛，刀光縱橫，不時有斷臂殘肢和著鮮血飛濺而起。
蘇葭湄注意到，襲擊者們都是攤販打扮，看來是假扮成攤販侯在這裡。
他們是什麼人？為何刺殺自己？
——不對，他們不是來刺殺自己的。
蘇葭湄發現所有的箭矢都落在了外圍。
顯然，他們射箭時都避開了我的馬車。
他們只是想把外圍的侍衛，射死一部分，更方便他們接近我。
卻明顯不想讓箭矢傷了我，所以沒有一支箭矢是朝著我的馬車。
這是妄圖綁架我！
果然，那些襲擊者全都朝著車轅方向衝殺。
“他們要劫持我，保護車伕！”蘇葭湄掀簾大喊。
這時，有一名輕功極好的襲擊者，擺脫了蘇葭湄的侍衛，身形一縱一躍，竟落到了前方車轅上，和車伕廝殺在一起。
蘇葭湄的車伕也是高手，一掌擊中那名襲擊者胸口，襲擊者口吐鮮血飛了出去。
“住手！住手！我有皇上的玉佩！皇上命你們棄兵投降，歸順大梁！”
街道盡頭突然響起大喊聲，蘇葭湄攀簾望去，只見一騎快馬從街道那邊疾馳而來，白袍翻飛，手裡高高舉著一面白玉雙角蟠龍佩。
“永川！”蘇葭湄驚撥出聲，滾燙的熱淚瞬間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