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與子同歸(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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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親兵甩出套馬索勾住沿山坡滾下去的奕六韓,將他扯上自己的馬背牢牢綁住。

另外十幾騎親兵各使兵器掃開湧上來的敵騎,將重傷的奕六韓護在中間,從敵軍較少的一處山坡突圍了出去。

僅剩的這十幾騎親衛,是奕六韓麾下精銳中的精銳,被稱為“護龍衛”,原本一共有二十八騎,負責貼身護衛皇帝,在戰爭中這二十八個護龍衛和奕六韓一起充當了錐形陣的錐頭最尖端。

戰爭開始後,奕六韓的錐形陣被敵軍一截截地斬斷、圍剿、殺散,奕六韓只顧追殺阿須拔,沒有顧及排程陣型,幾百個親兵被人數幾倍於已的敵軍大量斬殺、衝散,唯有這二十八騎始終緊跟皇帝身側護衛,替他料理從四面八方衝來的敵騎。

然而,當奕六韓追著阿須拔往山坡上衝,由於坡勢的變化、樹林的阻擋,緊緊護衛在奕六韓身側和身後的二十八個護龍衛,終於難以保持隊形,被蜂擁而來的敵軍衝散了,有幾個被坡上衝下來的敵人砍落馬下,或者被衝撞滾下了山坡。

最後,二十八個護龍衛只剩十二騎,所幸護龍衛的隊長耿嵩尚在,他見一名護龍衛用套馬索將皇帝救回,抬頭觀察了一下形勢,揚刀一指:“從那邊山坡突圍!”

他指的那一處山坡敵軍較少,僅剩的十二騎將重傷的奕六韓護在中間,像十二隻展翅的雄鷹,個個手中刀光暴漲,刀光劍影交織成一道道凜冽的光網,擋者披靡,無數敵騎撞上來卻被這片光網彈飛出去。

十二騎在樹林裡穿行,雖然被山勢阻擋、樹木隔開,無法擺出陣型,然而他們的目光都盯著綁住奕六韓的那一騎,如同十二隻黑狼迅疾地在草間疾掠,雖然分開奔跑卻始終緊跟頭狼。

身後喊殺聲、馬蹄聲緊追不捨,數十支利箭撕裂空氣從後面襲來,十二騎一邊策馬飛奔,一邊朝後放箭,策馬奔逃間又有兩騎中箭、滾落馬背,耿嵩當機立斷命令六個護龍衛留下斷後。

奉命斷後的護龍衛跳下馬背,從鞍邊取下絆馬索,埋伏在密林中張弓搭箭等待追兵。

剩餘四騎很快消失在山林深處,七彎八繞地在群山中蜿蜒而行,越過一座又一座山林,終於漸漸聽不到追兵的蹄聲了。

耿嵩馳上山頭看了一下,這裡已望不見山谷裡的戰場,縱目四顧皆是密密覆蓋的樹林,深秋的樹林極為美麗,色彩斑斕、絢麗多姿。

耿嵩下令就地休息,他解下被緊緊綁在戰馬上的皇帝,一名護龍衛解下戰袍鋪在地上,讓昏迷的奕六韓躺下。

四個護龍衛都發出了低泣聲,他們的皇帝鎧甲破裂,遍體鱗傷,呼吸微弱。

奕六韓肩上和背上都中了箭,由於在坡上翻滾,箭頭已深深入肉。背上還有一道長長的刀傷,鎧甲被劃破,露出綻裂的衣衫和血肉翻卷的傷口。肩頭被鐵錘掃中,鎧甲破裂,肩骨也碎裂了。氣候寒冷,所有的傷口都凝固成紫黑色,猙獰可怖……

耿嵩在幾名護龍衛的幫助下,替皇帝處理傷口,他拼命忍住喉嚨裡的啜泣,先點了奕六韓幾處穴位,以免取箭頭時流血過多。

處理完傷口,耿嵩決定就地休息,當下大家分配了值崗任務。兩人先睡,另外兩人值崗,數個時辰後,叫醒先睡的兩人換崗。

入夜後,樹林裡寒冷徹骨,耿嵩被冷醒了,藉著篝火的光線,看見睡在旁邊的奕六韓正痛苦地輾轉。

“皇上……”耿嵩輕喚著他,靠近去摸了摸他的額頭,發高燒了。

林子邊上值崗的護龍衛聽到響動,朝這邊看過來,耿嵩對他們做了一個“無事”的手勢。

兩個護龍衛這才轉回頭去,繼續瞭望戒備。

耿嵩環顧左右,馬鞍邊懸掛的水囊,被射破兩個,掉落一個,僅剩的一個水囊也已經喝掉一大半。

附近沒有水源,絕不能用水囊裡的水降燒。

天氣雖冷,卻又不見下雪。

無法,耿嵩只能用冰冷的雙手,替奕六韓冰著額頭,一隻手焐熱了,就換另一隻手。

第二天,奕六韓仍舊高燒不退,耿嵩讓一個叫做段綏的護龍衛到附近去尋找水源。

段綏一直到夜裡才回來,剛下馬,耿嵩衝上來朝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腳:“你咋去了這一天!把我們都快渴死了!”

段綏被踹得一個趔趄,不停作揖:“隊長隊長,您別打我,聽我解釋……”

原來,往北邊再過去兩個山頭,山下有一大片豐美的水草地,搭滿了氈包,看氈包上插的旗幟,像是烏矢部的人。段綏怕被他們發現,一直等到天黑,氈包裡的燈火也熄滅了,才敢悄悄地去取水。

耿嵩見水囊果然灌滿了水,這才滿意地又踹了段綏一腳。

“我本來還想偷一隻羊回來,咱們的乾糧不是快沒了嗎。但是羊圈邊上那幾只惡狗,實在是嚇人,我的箭又沒帶夠……”段綏在奕六韓身邊蹲下,“皇上還在發燒嗎?”手背剛擱上奕六韓的額頭就叫起來,“哎喲,還這麼燙!這可不成!”

耿嵩將水囊的水倒一點出來,和皮碗裡捶爛的草葉攪拌,然後撕開奕六韓的衣物,將草藥敷在他身上:“這些是我在附近採的藥草,但願能管用……”

“隊長,你可別亂給皇上用藥啊!”段綏驚叫道。

“病急亂投醫,好歹試一試。”耿嵩的眼圈微紅,低頭為奕六韓敷著藥。

段綏抹了抹眼裡的淚,另一名護龍衛遞過來小半塊硬硬的幹饃:“只剩兩個饃了,我們四個分半個,剩半個明天吃。另外那一個是皇上的。”

段綏推開他的手:“算了,我不吃了。”

“不吃怎麼有力氣,明日咱們走遠一點,看能不能打到野物。”

段綏只得接過來,艱難吞嚥下去。

第三天早上,奕六韓還沒退燒,氣息越發微弱,渾身燙得像火炭,整個人陷入重度昏迷。

本來準備去打獵的護龍衛,都不敢離開半步,四個護龍衛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耿嵩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去烏矢部的營地求助,烏矢部的營地肯定有巫醫和藥草。

“什麼?”三個護龍衛都驚呆了,“烏矢部幫著野利人跟我們開戰,是我們的敵對方!”

“你們倆不也是野利人麼?皇上不也是野利人麼?”耿嵩指著其中兩個護龍衛說道。

段綏轉頭看向那兩個護龍衛,瞪大了眼:“你們兩個是野利人?難怪我覺得你們長得有點詭異。”

兩名護龍衛一個狠狠瞪回來,另一個抓了抓後腦勺:“咱們兩個十幾歲就跟著皇上到北梁……”

“那也跟咱們漢人長得不一樣。”耿嵩說道,“不像我和段綏,一眼就看得出是漢人。——你們還會說野利語吧?”

“會倒是會的……”那人還在抓著後腦勺,眉頭擰成了一團,用胳臂肘捅了捅另一人,“野利語你還會吧?”

“總比我和段綏一句都不會強。”耿嵩說著從靴筒裡拔出匕首,“來吧,我給你們把頭頂剃光……”

“可是身上的戎服,也跟野利人不同。”

“就說是從晉軍屍體上剝下來的,原先的戎服在戰鬥中劃破了。咱們的戎服可比野利人好得多。”耿嵩不由分說扯過一個護龍衛,摁住他的頭就開始剃髮,那人哇哇亂叫:“輕點、輕點!”

給兩名護龍衛剃完發,耿嵩的目光移到奕六韓臉上,幾名護龍衛發起抖來:“您……還要給皇上剃髮麼……”

“當然得剃!”耿嵩眸光堅毅,二話不說,抱起奕六韓沉睡中的腦袋就剃起來。

“可是皇上穿的襦衣上有金線繡的龍,裡面的褻衣也有龍紋……”一名野利護龍衛說道,“巫醫治病是要脫了外衣的,如果被看見……”

耿嵩想了想,道:“那我和皇上換過來。”

耿嵩和奕六韓換過衣物後,將奕六韓腰間懸掛的金令牌和兵符也取下,遞給兩名野利護龍衛:“這個你們收好。”

兩名野利護龍衛,將奕六韓綁在一匹坐騎上,各騎了一匹戰馬,牽著奕六韓那匹馬的韁繩,告辭而去。

臨走前耿嵩一再叮囑他們:“你們倆見機行事,不要害怕,烏矢人都打仗去了,營地裡剩的多是老弱婦孺。婦女和小孩的心腸都比較軟,也比較好騙。你們剃完頭後,都跟尋常野利兵沒有任何差別,只要你們小心些,不會被識破的。”

兩名護龍衛帶著奕六韓離開,給耿嵩和段綏留下了水囊和僅剩的一塊幹饃。

耿嵩和段綏決定到附近捕獵,兩人留下馬匹和輜重,只帶了弓箭,徒步行走了好幾里路。

越往東走樹林越密,地上積了滿滿的落葉,光線也越來越晦暗,頭頂樹葉縫隙照進的陽光逐漸模糊,一股潮溼腐爛的氣息瀰漫在山林裡。

耿嵩將手指插進嘴裡,發出鹿鳴之聲吸引野獸。不久果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兩人躲到樹後觀望,見一隻麋鹿的身影從林間現出,探頭探腦地張望。

耿嵩的箭閃電般地射了出去,正好插進了麋鹿的臀部,麋鹿痛得渾身一抖,後腿蹬了幾下,居然帶著箭又朝前奔跑。

耿嵩又抽出一支利箭搭上弓弦,並且飛速地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又張弓射去。

然而樹林太密了,麋鹿的身影被茂密的樹葉遮住,那一箭射空了,麋鹿也消失在密林深處。

耿嵩失望之極,拄著弓靠著樹幹大口喘氣,三天時間他只吃了小半塊幹饃,這一陣疾跑讓他頭暈眼花,幾乎要倒下去。

周圍的樹林越發茂密,風吹過樹葉發出巨大的嘩啦聲響,嘩嘩的響聲裡,似乎還夾雜著什麼奇怪的聲音。

段綏從後面追上來,正要對耿嵩說話,張開的嘴突然定住,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難言的恐懼。

耿嵩看見段綏的神情,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下意識地握緊腰間的佩刀,徐徐轉過頭。

一頭巨大的黑熊就在他的身後!

他連刀都來不及抽出,那黑熊就咆哮著撲了過來。

耿嵩足尖一點,朝旁邊躍開,段綏這時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一箭嗖地射去,只射中黑熊的肩膀。

黑熊吃痛,頓時狂性大作,嘶吼著朝段綏猛地撲過去。

段綏再次張弓搭箭,這一箭射中了黑熊一隻眼睛。

黑熊痛極,被刺激了兇性,驚天動地地狂吼著朝段綏撲去,蒲扇般的巨掌猛地拍下,幾天沒吃飽的段綏哪有力氣躲閃,瞬間被撕下來大半個胳臂,鮮血飛濺。

這時,黑熊身後的耿嵩執刀衝了過來,猛地砍在黑熊肩背上,鋒刃劃破厚重的皮毛濺出一道鮮血。

黑熊頓時慘呼狂嗥,掉轉身體猛地一掌將耿嵩手中長刀拍飛,齜牙暴吼著將耿嵩撲倒在地,熊掌狠狠踏住耿嵩,對準他的臉部和脖頸又嘶又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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