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交代(二)(1 / 1)
“第一件是我在上海被人出賣的事情。這件事情發生的很突然,讓我一點防備都沒有。這中間到底什麼環節出了問題,到底是被誰把我出賣給日本人的,是被人認出來了,還是重慶那邊把我給出賣了。具體原因是什麼,到現在都還不清楚。
雖然後來找過一些人,也瞭解過一些情況,可關於這個問題一直都沒有找到合理的答案,讓我一直都想不通。特別是自從戴笠死後,再沒有對人提起過,也不敢找人詢問了,害怕有人會對我不利。”
“你是想讓我幫你查出這個出賣你的人?”
“是的。”
“為什麼?”
“原因很簡單,要靠我個人的力量去查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也沒這個能力,甚至還可能把自己的小命都給搭進去,對於這一點我是很清楚很明白。請你幫忙,還不是因為你們共產黨在這方面很厲害,很有手段,所有才會想到找你幫忙查出這個人是誰。”
“你就這麼看好我們?”
“你們已經收取了民心,戰爭勝負的天平也早已向你們傾斜了。這是大勢所趨,不是什麼人能阻擋的,也不是什麼人能改變的,所以,奪取天下也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如果將來真有那麼一天,到那個時候,這件事也只有老婆你才能幫我了啊。嗨,沒想到在幾年前隨便說的一句話竟然一語成偈,成真了!我是不是很可笑,很滑稽,很諷刺啊。”
“很高興你這麼看,不過在我看來這只不過是歷史的必然,是人民的選擇!國民黨暴行逆施,窮兵黷武,搞得民聲怨恨,這樣的政府怎麼可能不被推翻。好了,我也不多說了,這個事我答應你,一定想辦法查出是誰出賣了你!那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事是希望你如果有可能的話,能不能到成都去找找我的父親。我是個不孝子,當初一意孤行,強要去參軍打小鬼子,結果到現在還不知道父親是生是死。
當初離家的時候,父親要我牢記三點,一是殺敵衛國,不得苟且偷生;二是交給我一對手鐲,是我生母留下的,希望能讓人帶著手鐲回家報個平安;三是希望我不得持強凌弱,貪贓枉法。這三點我只做到了兩點,剩下的一點,我想你該明白其中的意思了吧?”
“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帶著孩子去看父親,讓他老人家能夠安心。”虞晚晴強忍住心中酸苦,含著熱淚說道。
陳伯康動情地將這個聰明的女人摟在懷中,心中非常的愧疚,一是對父親的承諾,二是對這個女人。自己做得並不好,反倒讓他們為自己受累,擔憂,更何況這個女人年紀已經快四十歲了,還帶著個孩子,而自己卻沒有盡到一點責任。
“你不用責備自己。你的苦衷,我都明白,你交代的事我都會去做的。”她不願他因臨別而心裡難過,安慰地說道。
“謝謝你,晚晴。”
“哎喲!”陳伯康被虞晚晴突然揪住了耳朵,還沒回過神來,疼得他氣惱的想要訓她,發現她柳眉倒豎,兩眼憤怒地瞪著他,問道“幹嘛又擰我耳朵?”
“哼!說吧,另一隻手鐲呢?”
“啊”,陳伯康這才明白過來,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也不知是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要跟她實話實說,“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跟你一起之前,另一枚手鐲早已給了安洪霞,你這不是明知顧問嘛。”
“可我還聽人說,她也跟你生了個兒子,是不是真的?”
“我也聽人說起過。”
“聽人說過?你還想騙我!”
“晚晴,我是真不知道。抗戰勝利後,那時候的我正是落魄的無人問津的時候,於是有一次趁著有空閒的時間就去找她,發現她不但已經嫁了人,還安心的當起了別人的太太,見我前去居然連門都不讓我進,而且孩子也不讓我見。看到這樣也就放棄了見一面的念頭,其他的到也沒想那麼多。唉——”
“幹嘛嘆氣,是不是心有不甘啊?”
“那有啊。我不是不甘心,而是擔心他們兄弟倆!你說我這兩個兒子長大以後會怎麼樣,一個是國民黨,一個是共產黨,將來是拔刀相向,還是親愛有加?甚至會不會一輩子都不能見面,誰也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兄弟。”
“你不要為孩子們擔心,他們一定會活得好好的,將來也一定會成為對國家有用的人。唉,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不過,我倒是真心希望他們兩個親兄弟能和平相處,早日認祖歸宗。這樣就不會發生親則痛,仇者快的事來。”
“希望如此吧。不過還好,他們倆兄弟各有一個手鐲,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還可以憑藉玉鐲相認。”
“哼,如果不是我從孫豔芳的手裡奪過來,是不是還要去找她要回來啊?”
“晚晴,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她幹嘛,何況人都已經不在了。再說了,這個手鐲現在不是都在你手裡了嗎,而且咱們都已經有了孩子,再說那些話多沒意思。哎呦——”
“你說沒事就沒事了,那鐲子可是我搶過來的!照這樣說起來,那我不是成惡人了!真是氣死我了!”
陳伯康不敢跟她鬥氣,只好一個勁的跟她說好話,道歉,就差把自己說成不是人了,就這樣虞晚晴還是悻悻然的不解氣,眼睛還是紅紅的。
“對了,剛才你說要出國,準備到哪兒去啊?”
“先到香港去看看,如果不行,就到美國去。”
“你一個人生活,不知道會弄成什麼邋遢樣。”
“不是還有張琦齡嗎?”
“張琦齡?你出國就是要去投奔他?”虞晚晴先是搖搖頭,後又似乎想起來什麼,“你跟我說起過他和你之間的事。你救了他一命,後來又讓他跟他母親一起去美國了,來天津的時候也跟我說過給你來信,讓你也過去。”
“對,他不止一次來信來,要我去美國。可是當時我的情況,你也清楚,條件和機會都不合適,而且我還一直記掛著父親,想要回去看看,所以一直都沒能下定決心。
這一次不一樣了,毛人鳳單獨任命我到北平巡視,是暗地裡辦事,而且行動很自由,還不用擔心被人監視跟蹤,能有這樣的機會很是難得的。所以,趁著馬漢三還在猜測我此行的目的,摸不準我的行事,給我留下了一段時間,正好可以藉此離開,而不用暴露我的目的。
出去之後,錢就不用擔心了,再說我還有點技能,至少吃飯對我來說是不成問題的。”
“你大手大腳慣了,有很多錢嗎?別忘了還有那兩個小孩。”
“不用替那兩個小孩操心,他們上學的費用早就替他們留夠了,足夠他們讀完高等中學,能不能考上大學,全靠他們自己了。今後,如果有機會倒是希望你能多照看他們,免得他們像我這樣走錯路。”
“自己都是逃難的人了,還記掛著別人,真是胸懷廣大啊!”
“老婆啊——”
“我很老嗎?”
“不老,一點都不老!我向佛祖保證,不對,你們不信佛的,我向大鬍子保證,誰要是敢說你老,一定讓他知道我的厲害!”
“滾,誰是大鬍子啊!別貧了!準備什麼時候走啊?”她看著他,伸手捏著他的耳朵,輕輕地揉著。
“明天!回去之後,我就去見馬漢三,找個藉口到天津辦事,然後坐船直接到香港。”
“明天?唉——咱們除了去年天津見了一面,算起來有三年沒在一起了,好不容易見了面,你又要走了。三年,我們倆還有多少個三年啊。”虞晚晴傷感的站起來,看著天空。
陳伯康默默地走到她的身後,將她抱入懷中,輕輕地蹭著她的頭。虞晚晴閉上眼睛,靠著他的胸膛,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
翌日,當夕陽照射在天津的海港,吹拂著帶著海腥味的陣陣熱浪,碼頭上人頭攢動,揮舞著手臂,向船上遠行的人再見。船上的人也在向碼頭上人,揮著手呼喊著,有的人情不自禁的流出了淚水,聲音嘶啞的叫著。
在船上甲板的人群之中,一個身穿西裝白襯衣,戴著一副黑色墨鏡的人正望著碼頭上的人,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人。這個人就是最終下定決心,決定離開大陸的陳伯康。
在臨上船的時候,他一直沒有看到虞晚晴,心中有些傷感,卻並不怪她,因為他們正同國民黨正進行著戰爭,而自己卻再也不能為她提供幫助了。但是,直覺告訴他,虞晚晴來了,在港口的某一個看不到的角落裡,默默地看著自己離去。
船漸漸地越行越遠,碼頭上的人逐漸散去,在一個面朝海港的茶樓上,一個身穿陰丹士林淺藍白窄身旗袍的女人望著遠去的船,手扶著窗框,眼中帶著祝福,帶著濃濃的傷心,嘴裡唸叨著什麼。
這個女人就是虞晚晴。她害怕兩個人見面,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害怕出現一些意外的事,只好穿著一條他送給自己的旗袍來送別他。她朝著遠去的輪船揮了一下手,又落寞的放了下來,一顆晶瑩的水珠從她的臉龐滑落下來,滴在了地板上,像一朵浪花四處綻放。
時間一晃,又一個八年過去了,世界彷彿一下就太平了,硝煙從大地上消失了,再沒有爆發新的戰爭。戰後各國的人們開始了新的生活,自由地前往世界各地,享受著和平的陽光。
1955年8月的一天,在深圳羅湖口岸,一個穿著西裝革履,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在口岸邊等後通關放行。看看前面排隊的人還有幾十個人,便放下行李箱,走到一邊抽起煙來,順便望著北方,猜想著那裡已經發生的變化。
對面口岸走過來幾個人,三個挑著擔子的,兩個穿著當地服飾的人。他們的臉上露著笑容,精神狀況非常好,想來他們的生活一定很美好,幸福。
當著幾個人走近的時候,中年人朝著他們發出會心的笑容,向他們點頭問好。那幾個人看到了他問好的動作,也很主動的向他回禮。
“您好,請問今年的收成好嗎?”
“好啊,那可是多少年沒見過的大豐收啊!”
“是嗎?那可是好事啊!這年景能有這樣的大豐收,那你們就不用在挨餓受凍了。”
“是啊,說一千道一萬,還真的感謝共產黨,感謝*主席啊!不但分給我們地,還幫我們修房子,這在以前根本就不敢想啊!如果不是共產黨,*主席,我們還是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
旁邊跟他同行的人也插口說道:“是啊!要說起共產黨的好啊,那可是一時半會的說也說不完了。我說老弟,看你的樣子也像是在外面有年景沒回來了,對國內現在的變化應該還不瞭解,正好啊趁著這個好機會,快回去看看,說不定你家裡也早都分地分房子回去了,到時候你也不想走了呢!哎!老哥,咱們還是趕快走吧,別誤了咱們的正事。”
“咦”,中年人從他們挑擔上看到一張報紙,驚訝的一把伸手取出來,攤開報紙一看,臉色一下就變了,連忙詢問:“老哥,這張報紙能不能給我看看?”
“哦,這個啊,沒問題。是我從地上撿到的,我又不識字,正好用來擋籮筐的破洞。你要看就拿去吧,沒事的。”
中年人連聲道謝,等這幾個人走遠了以後,才開啟報紙仔細的看了起來。這是一張一個月前的舊報紙,上面有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濃眉,鼻樑高挺,寬寬的嘴,消瘦的臉,這是一張讓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的面孔!
“這不是他嗎!”
中年人又趕緊看報紙中的大標題,一行黑黑的大字,其中幾個字跳入眼中,“潘漢園是特務!是內奸!”看著報紙上的時間,回憶並想起,在7月中旬大陸中央廣播電臺公開發布潘漢園被捕的訊息。
“天啊!”
他竟然成了內奸,這是怎麼回事?那跟他一起共事的人又成了什麼,在他領導下的那些人又成了什麼,難道他是國民黨?或者是他們搞的苦肉計,用來迷惑在臺灣島上像自己這樣的人。
不對!絕對沒有這種可能!
“喂!這位先生,您還要不要過口岸去?”
“啊,哦,不用了,剛才我想起還忘了帶件東西,等明天再過來。”
中年男子答應了一聲,拿上行李箱,匆匆忙忙的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