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養老（1 / 1）
油漆剝落的大門上掛著“地方誌”的牌子，這牌子似乎很久沒擦洗了，上面黑乎乎的。
李陽敲門進去，發現辦公室裡到處是灰塵，好多地方甚至都結蜘蛛網了。
如果不是這裡就是縣政府大樓，李陽肯定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整個辦公室只有一個老頭子，戴著鏡片厚的像啤酒瓶底子的眼鏡，正在看報紙，應該就是王副部長口中的譚主任了。
李陽還沒開口，老頭子就冷冷地打量了李陽兩眼道：“你就是李陽。”
看到老頭子神色不善，李陽趕緊遞上一根菸，道：“是的，我就是新來的李陽，今天我來看看部門在那裡，明天再來辦正式的手續。”
老頭子並不抽菸，擺手拒絕道：“這裡不用辦手續什麼的，你人過來報道一下就可以了。”
說完，老頭指著幾張上面全是灰塵的辦公桌道：“你自己挑一張，打掃下，就可以辦公了。”
李陽看到這種環境，心頭頓時涼了半截。
王副部長剛才說，這是縣政府特別重視的部門，他還信以為真，沾沾自喜。
如今想來，縣政府特別重視的部門，那是人人都削尖腦袋往裡面擠啊，哪會安排自己這種戴罪之身去。
這種邋遢的華景，怎麼可能是縣委非常重視的部門，連樓下看大門的值班室，環境都比這好啊。
李陽連忙客氣地問：“我們部門的其他同志呢？今天沒有來嘛？”
老頭聽完，忍不住笑出聲道：“其他同志？這裡就你我兩個人啊。”
“不是吧。”李陽忍不住驚撥出來，“一個部門就兩個人？”
“兩個人都嫌太多了。”老頭正色道：“我們這裡不要那麼多人，你的工作也不需要向我請示，你有什麼想寫的就寫，寫完我幫你修改下就好了。”
李陽頓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分明是個打醬油的部門啊。
就算看大門的值班室，都有好幾個人輪番值崗啊，人數比這裡還多。
李陽沒辦法，只好先去打水來，不但清掃了自己的辦公桌，還將其他幾張桌子也清掃了，順便把辦公室也打掃了一遍。
他向來愛乾淨，這些年來，土地局的辦公室，都是由李陽一人負責清理打掃的。
他一邊打掃，一邊鼻端能聞到，這裡瀰漫著一股黴味。
黴氣，都是長期接觸不到陽光所致，比如曾雅雲的閨房，有段時間沒有開窗透風接受陽光的沐浴了，也出現了少許的黴味。
這裡看不到陽光，說明這是縣政府大樓的拐角處，極少數不朝南的房間之一。
一般這種位置，建的不是廁所就是儲藏室，這兩個地方不需要陽光，可沒想到居然有正八經的縣政府辦公部門，也建在這這種位置。
桌椅全都是殘破的，看樣子，是其他部門淘汰下來的殘次品。
連線待用的沙發也沒有，李陽還注意到，這裡並沒有安裝空調，我的天啊，連看大門的值班室都有空調哪。
老頭看到李陽很積極的打掃衛生，也停止了工作，看了一會突然道：“你就是那個經常得罪領導的李陽？”
李陽心想連陌生的老頭都知道這些事啦，壞事傳千里的滋味真不好。
他連忙放下手裡的抹布道：“沒有沒有，沒這回事。”
老頭笑道：“我叫譚方，你叫我老譚就行。別騙我了，就算我沒聽說過你的事情，也知道，沒得罪領導的年輕人，哪個會被髮配到這裡來？”
老譚解釋道，縣政府的人都知道，地方誌辦公室，就是專門用來養老的部門，沒有一個年輕人願意來。
別說年輕人了，連老同志也不願意來，因為這裡不朝南，日子待久了溼氣重，會得關節炎。
地方誌辦公室主任級別倒是不低，是個正科級。
但大家都知道，縣公安局局長也是正科級，人家那個正科級，是實打實手握權力的實權正科級，長年累月都有人排隊等著巴結的，你這個地方誌辦公室的正科級啥也不是。
老譚的任務，就是編撰地方誌，華寧縣就巴掌大的地方，能編撰出多少故事來，所以這就是個閒職給他養老退休用的。
再說，縣地方誌這東西又不是小說，能藝術虛構加工，你編的再精彩也沒有人看的。
“你也別叫我主任，叫老譚就行。”老譚慢條斯理說：“以後我退下去，這個位置就是你的了。”
李陽哭笑不得地道：“譚主任……不，老譚，王副部長不是說，現在市裡對華寧縣很重視，要編撰一套全新的地方誌，向世界展示嘛？”
老譚聽完笑了笑道：“咱這裡的歷史故事就那麼多，難道你想像寫小說那樣寫，胡編亂造，添油加醋？”
“那不成。”李陽老老實實地說。
“所以啊，能寫的東西早就寫完了。”老譚說，“我現在是正科級，退休的時候，說不定能按副處級待遇安排退休。你就好好幹，有新鮮的點子寫就寫，實在沒東西寫的時候，你愛炒股炒股，愛上網上網，別惹事就行，到時我退了，你就接我的班升正科，變成主任，我說得夠直白了吧。”
李陽聽完，心情徹底崩塌，這明顯是打醬油的部門啊。
一個用來養老的單位，只有老譚和自己兩個人，什麼向世界展示華寧縣面貌，分明是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很明顯，自己畢竟是曾廣元的女婿，而且進紀委後，甚至有中央的幹部，來聯絡過自己。
之前大家都說曾雅雲找李陽是做備胎，但現在口風已經變了，很多人都說李陽不聲不響，其實在中央有天線，所以曾家才會招李陽為女婿。。
如果要強行處理自己，鄭海軍需要顧忌方方面面的影響和壓力，他畢竟快退了，也不想惹事。
但是，如果把自己放在別的能做實事的崗位上，鄭海軍又怕自己再去多管閒事惹禍。
所以，乾脆安排一個養老部門給自己，把自己困在這裡養老。
如果安排小王過來，小王估計高興都來不及，這個部門不來上班都不見得有人管，可以每天都在外面喝酒了。
但李陽是想為華寧縣父老鄉親辦實事的啊，給他安排這種部門，當然是淚流滿面啊。
李陽愣了非常久，苦笑道：“老譚，我想問問，萬一工作上碰到什麼難題，是向您彙報嘛？”
老譚很奇怪地看了李陽一眼道：“編撰地方誌能碰到什麼難題？喔喔，你是想要改善工作環境吧，這種問題你可以自己寫報告給縣政府辦公室，我們算是他們的下屬部門，到時我給你籤個字就行。”
李陽苦笑道：“如果我想外出採風啥的怎麼辦？”
老譚道：“外出採訪的假條我可以直接幫你批，那不是個事。經費你得向上級申請，至於他們批不批嘛……”
說完，老譚低聲對李陽說：“我向他們申請個接待用的沙發，他們都不肯批，經費你就別想了。”
李陽聽完，就差癱倒在椅子上了。
這比在韶山鎮鎮政府，做個沒有職務的普通公務員還糟糕啊。
做鎮政府普通公務員，你起碼還能調動鎮政府的車輛，帶你到處走訪群眾。
在走訪過程中，就可以給群眾辦點實事，大事做不成，也能做點扶危濟困的小事。
現在李陽成了地方誌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你的專職工作，就是編撰地方誌，去幫助群眾，叫做不專心本職工作，嚴格來說叫做瀆職。
問題是這地方誌都寫爛了，再怎麼寫也寫不出花來，李陽現在，完全不知道要幹嘛了。
老譚也不管李陽，自己寫了些材料後，開始上網炒股了。
李陽鬱悶之餘，只好也去上網追劇。
他忍不住主動請示老譚道：“有什麼任務可以交給我做的嘛？”
老譚想了一下，傳給李陽幾個電子文件說：“你可以幫我看看有沒有錯別字，你寫的東西，也可以給我看看有沒有錯別字。”
李陽差點暈倒，這種活小學生都會幹啊。
渾渾噩噩過了一天，李陽等於什麼正事都沒有做。
快下班時，小王打電話來了。
不愧是百事通，小王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李陽變成地方誌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的事。
“現在是李副主任了啊！”小王揶揄李陽道：“升官了要請客啊，今晚哪裡擺兩桌啊。”
李陽心情非常鬱悶，沒好氣地罵道：“請個屁，這是個什麼部門你能不知道？看我笑話是吧？”
小王笑道：“這部門你還嫌棄？你和我對換，我立馬收拾行李過來。”
“能換就好了。”李陽苦笑道，“你知道我的，這種養老部門，我哪裡呆的下去。”
小王嘆氣道：“你啊，現在還能呆在這種部門就不錯了，你還是趕緊擺兩桌請你岳父，人家在背後，沒少替你去張羅呢。”
小王告訴李陽，李陽一行從馬來西亞回來後，直接把外商投資的事辦砸了，鄭海軍已經很不高興了。
然後，又給鄭海軍惹出了大灣村的事情，害的鄭海軍被市委批了一頓。
這種情況下，正常縣委應該給李陽個紀律處分。
但最後的結果是，李陽升官了，成了地方誌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
沒錯，這的確是個虛職，但是虛職歸虛職，好歹也是正八經的副科級職位，而且將來升為正科級是穩穩的，工資獎金是不會少發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