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幻滅（1 / 1）
這個時代農村物質匱乏，很多家庭都有不捨得消費的習慣，好衣服買回來藏在箱底，一直從新款放到過季，甚至成了老古董，也不見得捨得穿幾次。
鄒媽就是這樣的典型代表，鄒凱知道媽媽是從苦日子過來的，有這樣的消費觀念很正常。
不過，既然他重生了，能給整個家庭帶來巨大的改變，就沒有必要繼續那樣扣扣索索的過日子，特別是對大姐和小妹，他前世虧欠她們太多，要是連小妹想要穿新衣服的願望都補償不了，那他重生還有什麼意義？
鄒媽被兒子搶白，有些生氣，鄒凱覺察，趕忙嬉皮笑臉的湊上去，拉著母親的胳膊道：“媽，今天我還要去鎮上跟海洋哥商量點事情，讓大姐和小妹穿新衣服，面子上也好看點，媽你說是不是？這也是給咱們鄒家人長臉呢。”
鄒媽被鄒凱這通歪理邪說給氣樂了，只能在他腦袋上不輕不重的打了一下，說道：“行了，就你的歪理多，想穿就穿吧，買了那麼多衣服，錢燒的。”
錢燒的，是鄒凱老家這邊的土話，意思就是有了點錢就愛顯擺，就像錢燒手一樣，不花出去就難受。
鄒凱也不在意，笑嘻嘻的衝著小妹道：“跟咱姐說都換上新衣服，今天咱們好好逛街。”
小妹鄒玲頓時一聲歡呼，跑去了東屋裡翻新衣服去了。
鄒媽起身準備去廚房做早飯，又被鄒凱叫住了：“媽，你做我爸你們倆的飯吧，我跟我姐和玲玲去鎮上喝胡辣湯。”
“胡辣湯有啥好喝的……”鄒媽下意識又要批判，不過很快又反應過來，只能無奈搖搖頭：“行吧，想喝就去喝吧，路上開車慢一點，注意看路。”
“媽，你就放心吧！我開車很穩當的。”
胡辣湯是豫省的特色美食，外省很少有賣，更做不正宗，而且胡辣湯這種美食還有一個特色，那就是不同的店，味道也不太相同，有用牛肉湯底做的，也有用羊肉湯底做的，還有用雞湯做的。
不同湯底的做法，味道不一樣，甚至同樣的湯底，兩家手藝不一樣，味道也不一樣。
鄒凱在鎮上上學的時候，早餐就是一塊錢，五毛錢兩個饅頭，一碗羊肉胡辣湯五毛，是他記憶中相當美味的早餐。
上一世鄒凱再也沒有回過家鄉，後來又鋃鐺入獄，很多次夢到家鄉的這種美食，可是想吃都找不到，監獄裡倒是有做過，可是根本不是那個味道。
上次國慶節回來，他忙的好幾天不沾地，也忘了這個茬，這次回來想到上街可以喝胡辣湯，前世今生憋了幾十年的饞蟲，就再也擋不住了。
九十年代初期，整個鎮上的汽車也超不過兩位數，鄒凱開著麵包車出發，唯一需要應對的就是顛簸的路況，大姐和小妹穿著嶄新的衣服，坐在麵包車裡，有些興奮的指點著車窗外的景色。
其實這個時候農村真沒有什麼景色可看，除了地裡的冬小麥是綠色的之外，到處都是一片枯黃肅殺的冬季景色，大姐和小妹更多的是因為坐車而興奮。
車子到了鎮上，鄒凱把車子在買飯的那條街停下，這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已經臨近除夕，很多飯館都已經歇業了，還好有兩家還在營業，要不然他們姐弟三個怕是要餓著肚子回家了。
鄒凱三人走近之後才發現，其中一家還是他上學時經常喝的一家，鄒凱喜出望外，上前付了帳，叫了三碗湯，又叫了兩斤油條，三個人坐在板凳上，吃了起來。
鄒凱姐弟三個並沒有什麼感覺，他們只是覺得穿了新衣服，來鎮上的胡辣湯攤上吃一頓早餐而已，頂多就是新衣服招別人注意一些。
他們卻沒想過，開著一輛新麵包車，身上還穿著南方最新潮流行款的衣服，在這個現在還是很閉塞的農村小鎮上，是多麼的吸引眼球，再加上大姐鄒娟本來就是很漂亮的，配上一身新潮衣服，有種都市麗人的風範。
很多人都把他們當成了外地來的城裡人，遠遠的駐足觀看，還對著那輛麵包車指指點點。
鄒凱只顧著吃油條喝胡辣湯，幾十年的饞蟲讓他化身成為了吃貨，兩斤油條他一個人吃了一大半，到最後又讓老闆加了一斤油條，才真的是吃到滿足。
只是等到把碗裡的胡辣湯喝完，鄒凱看著有些發黑的白瓷碗內壁，心中原本的那點滿足和興奮一下子都破滅了。
這種白瓷碗的汙垢，鄒凱是知道，就是每次刷碗的時候，並沒有把油刷乾淨，留下的那點油汙，在天長日久的積累之下，就會慢慢的黑起來，這種必須要用鐵刷子加上強力去汙的試劑才能刷掉，想用普通的刷子根本刷不掉。
發現了白瓷碗裡的汙垢之後，鄒凱下意識的轉過頭看向其他食客面前的飯碗，發現所有的碗裡幾乎都有這樣的汙垢，他這才意識到，根本不是他這個碗髒，而是所有碗都這樣。
鄒凱忽然有種反胃的感覺，可是打了個嗝，又是美味的胡辣湯味道，看了看其他神色如常的食客和根本不覺得碗髒的老闆。
他猛然明白過來，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大家對這種事情早已司空見慣，早已見怪不怪了。
而此刻，鄒凱也忽然明悟到，所有人記憶深處的那些美好，其實都是帶了濾鏡的，就像後來網路上討論，為什麼某些食物沒有了兒時記憶中的美好味道，那是因為那些關於味道的記憶，是有情感在其中的，並不是它真的有多麼好。
對別人來說，發現這一點可能只是童年的美好記憶破滅而已，但是對鄒凱來說，卻意義非凡。
他重生之後，一直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哪怕經歷了那麼多，他心底依舊有種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但是在此刻，童年的美好記憶幻滅，讓他意識到，這世界是如此的真實，甚至自己記憶中的很多資訊都是虛假的。
他現在需要做的，是放下心中的那種疏離感，真正的投入這個時代的浪潮之中，去搏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鄒娟和鄒玲玲此刻也已經吃完了，起身想要招呼鄒凱離開，卻發現鄒凱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麼，在連聲催促之後，鄒凱終於回過神來：“哦，走走走，咱們逛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