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士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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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如共昭預料的那樣,次日一早郭氏奴僕送來拜帖。

沐浴之後的魏越吃著木耳粥,賀彪坐在下首轉述魏真的囑咐,無非是一些縣中人物的注意事項,格外叮囑魏越不要與縣令王直髮生衝突。王直也是黨錮中人,因脾氣剛烈而聞名,被選拔為陽曲縣令主政三四月來對縣中豪強多有抑制。

這讓魏越詫異,問:“王縣君強抑豪右且手段酷烈,難道就不怕逼反豪右大家?”

賀彪又不在陽曲,這個問題由魏真派來的家將成矩回答,成矩蓄著修剪精緻的細密環嘴短鬚,頭戴赤幘,左臉頰一條疤痕增添三分精悍氣質:“縣中郭氏得授雁門太守高位;郭氏之下以欣亭秦氏名望最高,秦亭長受鄉老擁戴又是本份人;縣君又提舉主公統率塞障守軍,縣中縱有人不滿,卻無從發難。”

還有其他豪右,一里之中三五十戶人,總有富裕的那麼幾戶,這就是最低範圍的‘豪右’、‘良家子’,這類豪右之族正處於事業上升期,一旦衰落就跟尋常百姓無異,所以這類人的進取心十分的強烈。這類人是組成寒門士子的絕對主力,如魏越這類豪強子弟起點要比這類真寒門高出不少。

百姓、寒門、豪強、高門,這就是大致四種出身差別,每一種身份之間都有一道很難邁過去的門檻兒。

早晚要跟縣令王直打交道,魏越追問:“王縣君是真心抑制豪右,還是故作姿態以安撫民心?”

成矩右半張臉露笑,笑容冷冷:“王縣君豪強出身,所抑不過寒門庶族而已。”

魏越瞬間就明白了,縣君王直是友軍,是不能起衝突的;王直在任期內會保證境內豪強的利益,豪強則要支援王直。

成矩不屑縣君王直的原因也簡單,他是魏氏的家將不假,但也是寒門之家出身。

原校尉呂良病逝後,魏真被推舉為‘校尉’,不同於作風包容的呂良,魏真手段強硬,完成了內部的整合。魏越雖沒參與到這場整合中,可過程決然不會和諧。

士族、庶族的矛盾已經發生,越騎舊部本是五原豪強,是四個軍官家族及戍邊越騎士後裔組成的武裝集團,內遷入塞後有衰落到寒門的風險,這才造成魏越這一輩人不得不積極進取。不求更進一步,能保住豪強身份就行了。

百姓到寒門最難的一點就在於教育,有文化傳承,子弟能接受教育就是尋常百姓與寒門的根本區別;而不是財富上的差距。知識是寶貴的,有知識傳承的寒門,想在經濟上領先尋常百姓,是個簡單的事情。

寒門與豪強的區別就在於武裝力量,因為豪強有武裝力量,所以往往能拿部曲武裝作為資本換取一些低階武職,從而邁過門檻兒,有資格攀爬體制的階梯。

寒門與豪強的主要矛盾就在這裡,豪強需要更多的經濟能力來蓄養部曲,寒門也需要擴充套件經濟,直到能蓄養一支部曲為止。

一個地方的經濟是有限的,寒門多一點,豪強就少一點;而豪強獲取官職的難度小於寒門,出現外地來的官員與本地豪強一起聯手打壓寒門,也就不足為奇了。

從治安方面來說,豪強之家普遍以莊園經濟為主,具有成長性;而寒門沒有獨立的經濟,要發展只能先開荒或圈地,這會造成一系列的治安波動。被寒門奪取田地、生產工具的百姓要麼依附於寒門,要麼餓死。

顯然沒人願意等死,那就劫掠過日。

太平道之前,各地都在發生持續性的流民造反事件,原因就在這裡。

打壓寒門的瘋狂發展勢頭,是維護社會穩定的重要舉措:這是豪強、高門的共同認知。

為安撫寒門情緒,豪強、高門又會招納寒門子弟做門人,以更多的羈縻方式穩住寒門,維持各自的優勢地位。

豪強與高門都是士族,彼此之間的差距很簡單,就一道‘世歷兩千石’而已,彼此之間的互動更多,普遍以聯姻為主。

所謂的黨錮,就是‘毫無道德’的寒門士子攀附群閹,對所謂計程車族、黨人發起的一次反攻。

而現在太平道發動黃巾軍造逆,豪強、名門眨眼間奪回朝廷軍政大權,是不是也該反攻、清算一下寒門士子?

魏越有充足理由爭取與郭氏對等的地位,哪怕郭氏已經家中世歷兩千石,距離名門就差一代人的積累;哪怕郭氏與太原王氏一樣,魏越也要爭取一定的地位。因為魏氏不是尋常的豪強,魏氏的部曲具有很強的戰鬥力,就該獲取與戰鬥力相符合的地位。

故而,他收下郭淮的拜帖,並確定了一個時間以回帖的方式送到郭家;同時他又寫信給自己的父親,讓他多派一些老人來,他需要這些精熟越騎士訓練的老人對他手下的部曲進行一次排查。不僅要檢查出這些部曲的習武天賦,還要考校他們的各方面素質以及……真正的身份。

從遣散俘虜中招募的二百部曲,都是二十歲出頭,並無家室羈絆之人,在身體素質方面也進行了初步的篩選。魏越懷疑自己這種募選部曲的方式,很容易將黃巾軍頭目吸納進來。

其他將領、軍隊招募俘虜時,都是挑選同郡,有家室羈絆的為主,為了排除這些人的嫌疑,會從其同鄉、親屬方面進行二次確認。

與之相反,魏越則是挑選羈絆少,身體素質優秀的俘虜,沒有親屬羈絆,與魏越又非同郡,那就很難確定這些俘虜的真正身份。魏越沒工夫耗在這方面,也不願打草驚蛇。從俘虜中辨別太平道骨幹,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魏越並沒有殺死對方的意願,那這件事情只能在自己的地盤進行,還要由自己信得過的人來檢查。

盛夏之後多雨,到魏越回帖約定的那一日時正下著小雨,而天上黑雲滾滾隨時可能會有瓢潑大雨。

這種情況下,郭家的奴僕反對郭淮出行;奴僕也是要面子的,天氣這麼惡劣還要去拜訪魏氏,有一種我不如你,我不敢爽約的味道。

這令郭淮遲疑,說到底他也不想在這種天氣下出行,可又不願揹負爽約的惡名,以此事詢問王凌。

王凌披著蓑衣,就在庭園水池旁的六角亭下垂釣,他的妹妹雲姬及笄未久,生的小巧可愛,今日裝扮也令郭淮眼前一亮。

雲姬碎花粉紅衣袍雙袖紮緊束在小臂,素絹長褲,腰臀之間圍著貂裘以紅黑兩條絲帶緊束,整體著裝風格偏向幹練,充滿活力。

她站在王凌身後,手中抓著細碎穀物不時拋入池中,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這樣偷食,王凌今日手氣格外不好,至今無所收穫。

輕嘆之際,就聽雲姬驚喜道:“兄長,郭世兄來了。”

王凌望去,見郭淮撐著雨傘一襲蓑衣,腳踩木釘履踩在青石小路上走來,王凌故作睏乏起身,打著哈欠一副索然無味姿態,明知故問道:“賢弟錦衣正裝,難道要出行?”

郭淮低頭一看,果然蓑衣下是準備好的青色絹袍,抬頭露笑無奈道:“弟與人相約今日登門拜訪,可天色不美,不知主人家是否有備。若無備,弟此去豈不是令主人難堪?”

見郭淮連魏越的名字都不願對自己提及,王凌以魏越常用的努嘴抬眉表情上下審視郭淮,狹促笑道:“分明是賢弟無心前去,卻要借我之口欺人……小小伎倆,焉能瞞我?”

郭淮悻悻做笑,坦然坐在一旁馬紮上,伸手在炭火盆上烤著,垂眉看著火盆:“不出大兄所料,弟今日確是無心前往,可又不願背約。身能往,而心不願,身心不符倍感躊躇。”

雲姬倒了一杯熱茶遞給郭淮,十三歲的郭淮已長開身子,他的側臉有著同齡人鮮有的剛毅;雖說著自己糗事,可郭淮毫無悔意、懊惱、低落情緒,完全就是一副不想去,就缺一個藉口的無賴模樣。郭淮具有一種世人少有的磊落精神,起碼雲姬看來是如此。

想到魏越的那臭脾氣,王凌可不想夾在郭淮、魏越之間左右為難。

什麼是好朋友,你朋友就是我朋友,大家有一樣的興趣愛好,有著類似的奮鬥目標、理想;很能談得來,又沒有歷史舊仇,那就是朋友。

這是一個復仇思想瀰漫的世道,為親友復仇是一種道德提倡的義;對待敵我關係,自然沒有那麼多的包容、忍耐說法。有的就是以直報怨,非敵即友,愛憎分明。

故而,王凌好奇道:“稀奇,何人經過陽曲,竟需要賢弟去拜會?”

“此人名叫魏越,聽鄉野之談,此人乃北路軍功曹,受盧中郎將徵辟於孟津,征戰河北三月餘,盧中郎將遭難後,此人率部曲護送盧中郎將至河內汲縣,後兩日內率三百部曲自汲縣飛抵陽曲,堪稱神速。”

略帶疑惑,郭淮口吻略帶不滿、氣憤道:“聽其鄉人口說,似乎這魏越與大兄一般年紀,竟然能受盧中郎將器重,實乃咄咄怪事,令人費解。如安平國顏良,朝廷徵辟為虎賁郎,未曾大用實在可惜。”

天才是有的,比如安平國堂陽縣人顏良就是一位少年成名的英傑。少年時就以聰慧、機敏折服鄉老,稱名於一時,當世名士稱讚顏良‘才氣宏達’。成年後的顏良在武學上展現出了極高的天賦,組織鄉人防備冬匪年年都有卓越戰績。這樣文武雙全的青年不重用,卻重用魏越這樣的少年,這是郭淮所不能理解,或諒解的。

他不知道朝廷在想什麼,也不知道盧植在想什麼,言語之際神情含怒,眉目凌厲銳氣十足。

見他這模樣,王凌心中斷定,若沒有自己,秉性、才幹酷似的郭淮、魏越絕對不會走到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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