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避難(1 / 1)

加入書籤

大雪之後,天色藍的透心。

等魏越再次醒來時,透過窗戶觀望著舒心的蔚藍,屋頂的積雪在明媚燦爛陽光照耀下緩緩融化著,雪水從屋簷滴落,連成珠簾。

院中還在清理積雪,杜氏端著米粥來到寢室遞給魏越後,又取出拜帖:“主人,王凌來訪。”

“他本人親至?可知大概何事?”

是來訪,魏越也不看拜帖,一心忙活自己肚皮事,就盤坐在木榻上,左手扶著大木碗,右手握著木勺往嘴裡灌了一勺,不由緩緩點頭,對杜氏露笑:“好吃。”

剁碎的肉粒肥瘦相間,加上胡蘿蔔細條、粳米混合糯米熬煮出來的肉粥格外爽口,香甜。

杜氏坐在床榻邊,看著寢室中足足三十八根燒了三分之一的大蜡燭不由暗暗咋舌:“妾身也不知因何緣故,只是聽說王凌氣色不好,且……著裝粗鄙,僅有健僕一人相隨。”

魏越聽了心中思考,繼續吃著肉粥:“可引進來了?”

“是,就在客廳中。”

杜氏說著猶豫:“或許,是王允事敗了,王凌要逃?”

魏越口裡含著粥一愣,嚥下後道:“誰敢殺王允?當初沒人敢殺盧植就是忌憚士族手握兵權,今王允不過是棋子,殺王允不傷士族根本,只會大失人望令士族上下齊心。這不值得,不殺王允,那王凌又有何罪?”

杜氏垂頭分析,魏越的胃口也不怎麼好了,隨意吃著心中卻在思索王允與張讓之間的這場戰鬥。典型的田忌賽馬以中對上,犧牲一個未來計程車族領袖,幹掉現在十常侍中最有威脅的智囊、首領,怎麼看都是很划算的。

說的難聽了,死的是太原王氏家主,又不是汝南袁氏,也不是陳郡袁氏,這件事情怎麼看都是袁氏大賺。

如果王允不死,太原王氏、王允名望進一步抬高,這就是冒險後的回報。

士族以袁氏為尊,只是個有共同奮鬥目標的盟主而已;袁氏不行了,自然會有其他家族站出來頂替盟主之位;若其他家族發展速度超過袁氏,那也會取代袁氏成為盟主。

士族之間是合作、競爭關係,又不是主從關係。故而魏越以現在的形勢來分析,能決定王允生死的那幾個人現在並不願意殺死王允,活著的的王允還有用,若如王允這一類的中年領袖先後被殺,那誰還能從內部牽制袁氏?

魏越的態度明確,杜氏起身道:“那妾身這就安排下去,厚待王凌。”

杜氏款款離去,魏越幾口喝完粥,披了一領外袍走向浴室,心中揣摩各方心思。

不能簡單的把這個世道歸納為統治階層和被統治階層,這不是二元對立的,應該是層次有序的,是一個金字塔。除了帝室是依靠血統外,其他一切家族、人物都是可以透過奮鬥向上攀升。庶民又如何,學問、軍功都是晉身之道,一代代積累下來,誰都有爬上去的機會,上面的人自然也會跌下來。

只不過上面的人底蘊豐富,有著非常高的人丁儲備和容錯率,如扶風宋氏,宋皇后一族男丁被皇帝殺一百多口,可扶風宋氏依舊站立在那裡。僅僅是內部嫡庶變換一下,根據血脈淵源以繼承法為鑑照,以血脈最近的庶脈旁支頂上去成為嫡脈,依舊能團結本族、姻親,繼續撐起宋氏郡望大旗,鎮壓著扶風內部蠢蠢欲動的豪強家族。

再如汝南袁氏,幾代人前就一分為二,汝南袁氏跟陳郡袁氏,兩支袁氏各行其是互不影響,又能在對方危難時保住對方血裔。這樣的名門望族,只要有血脈流傳下去,就能把影響力傳承下去,門生故吏幫襯之下,想要二次崛起非常的容易。

太原王氏也是如此,分支遍佈,只是沒有幾支達到郡望級別,但豪強一級的分支倒是極多;如汝南袁氏、陳郡袁氏這樣一分為二,又能保證郡望名號的家族實在是太少,否則當世士族也不會以袁氏為尊。

汝南袁氏基本盤在汝南郡北部的汝陽,汝陽緊挨著陳國;陳郡袁氏在陳國北部的扶樂,與汝陽相距……二百里距離而已。陳郡袁氏,類似於汝南袁氏的影分身,是一道預防滅族的保險,是汝南袁氏破門之後重新崛起的底氣所在。

袁氏佈局深遠是十足的老狐狸,王允帶著王氏一族跟袁氏合作,又能佔到多少便宜?就如這次,王允就是拿命在混資歷、攢威望……魏越突然覺得蔡邕非常幸運,什麼風險也不冒,躲在江東誰的臉色也不看,就靠一手書法就成了海內鴻儒。起碼在名望上,看起來蔡邕對士族有著非比尋常的號召力。

蔡邕睡在家裡就能擁有並不斷增長的號召力,對王允來說卻要拿命去換,王允的心情應該不怎麼平靜。

袁氏是老狐狸,難道王允就傻乎乎的會在袁氏指揮下冒險?那麼如此一來,今天‘著裝粗鄙’僅有一名親隨護衛,又是在大雪之後行路艱難來北郊找他的王凌……這用意就值得推敲,應該不僅僅是來尋他庇護的。

身著素白衣袍,魏越從側門進入待客後堂,拐過屏風見王凌穿著粗麻舊衣在壁爐旁縮成一團,雙手抱著木碗喝著緩緩喝著什麼。

魏越幾步來到壁爐旁也蹲下盤坐解下裹頭青巾,準備將頭髮烘乾;王凌扭頭打量魏越,見魏越扭頭看他神色平淡如舊,王凌倍感委屈,張張口只是一嘆,眼睛發酸,只吐出二字:“揚祖……”

“唉……”

也跟著王凌一嘆,魏越扭頭看壁爐中火焰:“如今到了何種地步?”

“中山人,侍中張鈞已死獄中。”

王凌語氣緩慢、沉重:“太平道造逆之初,張鈞上奏面陳天子十常侍之罪,將太平道造逆之罪皆推諉於十常侍,欲殺十常侍以謝天下。”

當時嚇得張讓、趙忠等人魂飛魄散,擔心皇帝被張鈞說動,做出景帝殺晁錯之類於事無補的事情來,紛紛向皇帝請罪。然而皇帝並沒有聽從張鈞的建議,只是安撫十常侍,並罵張鈞是狂徒。

“然後呢?”

“然後……呵呵,自二月時就清查與太平道有染官吏、軍士、百姓,令誤信太平道者與之脫離。八月各地黃巾軍頹敗,太平道書信多有繳獲,朝廷又以廷尉、侍御史追究與張角私通者。伯父以侍御史調豫州刺史,也依詔稽查境內通賊者。”

王凌呵呵冷笑,扭頭看魏越側臉,見他不為所動繼續說:“搜得張讓門客通賊文書,而京中也在追查通賊者……不說張讓之事,卻說張鈞通賊並收掠獄中。前幾日詔令伯父回京,前日張鈞死於獄中。崔公遣人來報,讓我兄弟幾人早做準備。”

魏越沉默之際,杜氏端來熱茶,魏越接住放在一旁,對王凌擠出笑容:“對此事,王兄如何看?好事,還是壞事?”

“是好是壞我也不知……十常侍擅權亂政,顛倒黑白無人能制,我兄三人不願離京避禍令家門蒙羞,就強令家僕攜我來揚祖這裡避禍。”

王凌說著搓搓臉,對魏越露出難看笑容,恨恨道:“可笑我信袁氏,值此奸邪亂世之際,竟垂眉側觀,大失我心!”

“王兄終究是王兄,又非袁兄。即便是袁兄,袁氏五世顯貴豈是無謀、莽撞之輩?”

魏越端起茶碗吹著,頓了頓道:“依我看,這倒是好事。”

袁家的四世三公,是不包括袁基、袁紹、袁術這一代,這兄弟三人不中年夭折,怎麼也能混個三公噹噹。別說二十年,十年後就能改稱呼為五世三公。魏越在京中待得越久,越感覺到袁氏的可怕,遊俠之尊袁紹,氣俠之尊袁術,兩個人顯名於世,是引領輿論的風雲人物。可他二人的兄長袁基在袁氏資源下步履穩健,已是兩千石清貴重職,遠遠領先袁紹、袁術。

魏越只聽說過袁紹、袁術之間鬧情緒,彼此相輕的傳言;而袁基那裡,就沒聽過袁基的負面風評,更沒聽過袁紹、袁術與袁基有什麼不快風評、流言。

某些時候,魏越甚至覺得袁紹、袁術在外面這麼招搖就是吸引目光,為袁基保駕護航。乃至情勢危急時,袁氏會犧牲袁紹或袁術,來保證袁基的安穩。應了那句老話,咬人的狗不叫。

王凌目光疑惑,魏越進一步解釋道:“十常侍早有殺張鈞之心,也有殺王公之心,但如今地方豪強起義兵者數之不盡,朝廷自不敢做令豪強離心之事。張鈞因年初進諫殺十常侍一事深得眾望,名傾天下於一時,卻遠不及王公根基深厚。故而,十常侍有心殺王公而無膽,那就殺張鈞洩恨並企圖行那殺雞儆猴之事。”

說著露笑:“是故,王公入京,有驚無險而已。”

魏越的分析,令王凌臉色變化,良久之後,待魏越喝完一杯茶後,王凌才感嘆道:“揚祖大才,某大不如也。”

“王兄過譽了,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而已。”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此言甚妙。可揚祖又何必自謙,不如揚祖就是不如,王某又何必自欺?”

見魏越自始至終反應平淡,王凌猶豫再三,開口:“揚祖可是怪罪愚兄當初強邀入京一事?”

聽這口氣要面對這個問題,魏越扭頭看王凌,輕輕點頭:“自幼,家姊對魏某十分寵愛。新婚之際,我求學江南不能親至,臨產之際表兄在外,我本能、也該留在身旁,可因王兄強迫,我不能陪伴姐姐,至今還沒見過我那外甥女一眼,這可全拜王兄所賜。”

王凌神色悻悻,垂頭看著盛裝薑湯的木碗,語氣幽幽:“要怪就怪郭淮,若非這豎子哄騙我妹,我又怎會自絕家門?弄得現在有家難回,寄居伯父家中也飽受怨氣。”

就郭淮那小個頭?貌似這小子比自己還要小一兩歲,竟然也能下的去手……

魏越眨著眼睛上下打量王凌,王凌勉強露笑:“原本有意成就小妹與揚祖好事,可郭淮這豎子膽大異常!”

我跟你妹就不熟好不,說的好像郭淮給我戴了帽子,有奪妻之恨似的。

魏越斜眼瞥著王凌撇撇嘴,王凌腦袋埋的深深不敢抬起。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