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推心置腹〔上〕(1 / 1)
一個進入軍營避罪的逃犯,又正好落在魏越手裡,魏越有心庇護,典韋自然會接受魏越的好意,除非他自己想找不痛快。
於是,典韋以及十幾名與他一起投軍的壯士就以扈從的身份留在軍中,編在賀彪手下。因馬匹不足以及特長,典韋等人被編為重甲長刀突擊隊,魏越准許典韋在五千輕軍,及自己的百餘門客中物色合適人物,以求能建立一支以典韋為核心的突陣隊伍,以達到突擊、斬首、夜襲等高難度戰術效果。
在張舉、丘力居等人率兵過太原郡,至河內郡時,呂布因公幹之故來到雒陽,見過了承德園的風光後,在魏昂的率領下走邙山小徑來到了孟津大營。
呂布不是一個人,張楊跟他一起來的,倒是魏越一直掛念的張遼沒來。
孟津大營外軍市中,一處酒廬中。
頗有姿色的酒女一襲配色鮮豔的絲絹衣裳及圍裙,圍裙下是一雙素帛收緊長褲顯得腿型筆直、修長,走來走去身姿剽捷,將酒水、炙烤的河魚、羊肉不斷送來。
簡陋的遮陽草廬下,魏越放下酒碗打了個酒嗝,扭頭四看見幾張桌案上都已吃的差不多了,這才問及呂布來意:“表兄突然入京,可是幷州有變?”
這張桌案上只有魏越、呂布、張楊,呂布抓著酒罈繼續給魏越倒酒,因酒勁而紅撲撲的方正面容露笑,瞥一眼張楊笑問:“幷州能有何變,阿越不妨說說。”
“聽說匈奴屠各部素來不滿王庭,且與鮮卑中部首領多有勾結。如今幽州、涼州都需用兵,我擔心屠各部會藉機生亂。”
南匈奴王庭有五大部環繞河套而建,還有幾個從北匈奴演化過來的大部落名義上是南匈奴,但一直抗拒南匈奴王庭。這些部落,更為親近漠北的中部鮮卑,與漠西的西部鮮卑也有往來。
見兩人不反駁,魏越繼續說道:“八年前屠特若屍逐就單于與匈奴中郎將臧旻出征鮮卑重傷而死,匈奴各部折損丁壯萬餘人。其子呼徵單于繼位兩年,不能懾服國內,故光和二年時匈奴中郎將張修殺呼徵單于,立其弟羌渠單于至今已有六年。羌渠單于這六年來,匈奴每年出兵役少則三千,多則五千。匈奴騎士折損一應撫卹皆落入各部貴戚之手,不入陣亡騎士家屬手中,故而匈奴各部不願為朝廷出征。說來可笑,朝廷所給撫卹讓各部貴戚拿了,現在各部貴戚又鼓動部眾向王庭施壓。”
“張修坐鎮王庭,他當年能殺呼徵單于立羌渠單于,自然也能殺羌渠單于立其幼弟去卑。故而,羌渠單于要麼殺張修與朝廷反目,要麼在張修監督下,強迫各部出兵役。如今涼州要用兵,幽州也要用兵,徵募漢家兒郎所費軍資甚巨,故而幽州也想徵募五千匈奴義從。”
魏越說著露笑:“現在的匈奴,最多出五千騎,這五千騎是我與黃公覆從酸棗拉出來的,就該留在西路軍去涼州平叛,絕無道理去幽州。可幽州絕不會善罷甘休,若朝廷順應幽州那邊的心思繼續強徵匈奴義從,恐怕匈奴國人暴動,那羌渠單于、張修都要死於王庭。自然而然,匈奴王庭生亂,各部無人統轄,必然擾亂、劫掠周邊,北地郡、上郡、西河郡、河東郡、太原郡、朔方都將受到波及。甚至,匈奴會與涼州叛軍相呼應,形勢惡劣時鮮卑三大部或許也會入寇。”
呂布、張楊神情一凜,神情狐疑不已,他們很優秀,可只是幷州刺史部的主簿和從事,他們工作的重心是監督幷州各郡官員,不是去分析局勢。想分析,他們也沒有足夠的情報。
如果匈奴失控,那幷州的防守壓力頓時大增,河套那麼肥美的地方讓給匈奴,就是讓匈奴充當邊防藩籬的,可不是讓匈奴去那裡作威作福的。
看兩人似乎沒有這方面的認知,魏越難免好奇:“表兄,稚叔兄,難道丁原就無這方面的顧慮?”
呂布嘿嘿做笑:“阿越所言乃是朝中公卿該考慮的事情,丁原連公務都嫌麻煩,又怎會自尋麻煩?”
張楊也是乾乾做笑,對呂布說:“阿越久居京都,目光自然高於我等。也確如阿越所說,朝廷若執意強徵匈奴,說不好匈奴會發生動亂,適得其反呀。”
魏越笑了笑,舉起酒碗向張楊示意,兩人對飲半碗,魏越以嘲諷口吻道:“如今朝中公卿只認錢了,匈奴義從最低廉,也最通漢化,上下圖謀歸化為漢籍。羌渠單于之父為徵鮮卑而死,羌渠單于之兄因掌國不利為張修所殺,而羌渠單于又歷來乖順,以至於朝中公卿以為匈奴可欺,能再欺。中郎將張修知匈奴內情,訴於朝中無人重視,反遭恥笑。可見,朝中碌碌之公卿,逼反匈奴就在數年之內。”
呂布臉色不自然,現在他和張楊是丁原的人,丁原這類人在朝野看來完全就是粗鄙武人。被評為粗鄙之人的丁原崇尚武力的同時,對朝中公卿、名門望族十分的推崇、敬畏……這些丁原敬畏的存在,在魏越口中就是蠢貨的代名詞。
張楊反倒沒呂布那麼敏感,聽著微微頷首:“阿越言之有理,幷州方面應該早做準備。即便匈奴生變,也能有預備手段應對,免得倉促之際徒損吏民。”
呂布輕輕搖頭:“難。我等雖監督各郡,卻無實權。譬如阿越所言,朝中公卿尚且如此偏視偏聽,就別說涉及切身厲害的地方豪強了。”
深吸一口氣,呂布從懷中口袋中掏出幾封信遞給魏越:“這裡有姑舅家書,還有丁原、雁門太守郭府君及一些致謝書信。”
張楊也取出厚厚一疊書信放在桌案上:“這裡也有轉呈少府黃公的,都是些感謝書狀。終究是兩萬丁壯,落入幷州之地家家有利好,自不會相忘恩情。”
魏越拿起自己父親的家書看了起來,足足十餘頁,魏真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魏越靜靜看著字裡行間的囑咐,不由一笑:“父親還當我是孩童一般叮囑……表兄,怎麼陽曲分了六千人?”
他覺得兩千人遷移到陽曲,自家吃掉一千就了不得了,沒想到幷州刺史部吃相更難看。
“兩萬降軍分作十部軍屯,原則上是一縣或二三縣分配一部。可陽曲乃門戶之地不可不防,昔年匈奴中郎將臧旻遷移安置我部在陽曲也是出於如此考慮。故而,太原郡該分的五部,兩部在陽曲,一部由縣君分管,一部歸陽曲塞分管,以協助防守。另有一部是從雁門遷來的,雁門郡人口雖多,卻地少人口稠密,無法安置過多人口。又不能將這些將降軍置在邊塞一線,只能向內遷移,自然就落到了陽曲。”
呂布的解釋聽起來有一點道理,魏越只是裂了裂嘴角,將雁門太守郭縕的書信翻開看了看。呂布在郭氏求學時郭縕就賦閒在家,但那時候的郭家還看不上塞外遷來,作風蠻橫的越騎舊部,故而呂布與其他求學郭氏的寒門、豪強子弟一樣跟著郭氏子弟進學,並沒有享受到郭氏長者的小灶,自然與郭氏一族的情誼深厚不到哪裡去。
雁門郡的五部,讓雁門太守郭縕硬是把一部遷到自己老家陽曲。所以陽曲有三部降軍進行軍屯,按著呂布話裡轉述的意思,一部由縣裡豪強、寒門瓜分,一部歸陽曲塞障即魏真管轄,還有一部是郭家從雁門搶來的,自然歸郭家分配。
整整六千人遷移到陽曲,這是郭家、魏家、陽曲豪強能吃下去的?吃不下去,幷州刺史部可以幫著吃一點,幫著分攤一點外部壓力。
呂布、張楊以及跟他們來京的人員都在觀察魏越的表情,如果魏越不願意分擔危險,這個計劃只能更改。一個縣得到六千丁壯,實在是太招人惦記了,關鍵的是魏越還是降軍遷移的發起人之一,現在對降軍安置仍有一定影響力。朝廷若追究起來,其他人可以說是瀆職,魏越必定要吃一個損公肥私、貪腐的罪惡名聲。
“丁原、郭縕不過爾爾。”
魏越看完兩人書信諷笑,見呂布、張楊臉色都不好,魏越也不會給他們面子。整個刺史部將他魏越掛起來當靶子,已經做下了這種事情,那就沒必要給丁原面子。呂布、張楊沒有為自己考慮,那自己又何必為他們考慮?難道就憑呂布是自己表兄、姐夫?
“若依我的心思來弄,為國事計較,這兩萬降軍一律安置在上郡龜茲(重鎮榆林)。這兩萬壯丁能軍屯自足,足以震懾匈奴。”
“可朝中有人作梗,說是擔憂這批降軍譁變作亂。就半推半就遷往太原、榆林執行軍屯,其實朝中公卿已經默許了各家蠶食降軍一事。否則降軍成營安置早晚是隱患,落入豪強之家有人節制,對朝廷來說消除隱患,終究不算什麼壞事。”
魏越拿起酒罈給自己倒酒,周圍桌案上的人都停下喧譁,跟魏越一起過來的典韋見氣氛不對,已瞪大眼睛審視幷州來人,賀彪見到不少熟人,不敢如典韋這麼放肆、張狂的用目光去打量、侵掠對方。
倒滿一碗酒,魏越小飲一口:“酸棗之事是我與黃公覆做成的,朝廷酬功,我魏氏吞掉一部又有何妨?這部我魏氏所並降軍今後生亂,朝廷追究下來,自然是我魏氏罪責,罪有應得無話可說。可如今呢,明明是朝廷默許了的事,丁原呆愚看不明白卻心存貪念,郭縕怯懦也賊心不死,這才推我魏氏出來,當真可笑。我魏家殺的牛都想吃最肥美的那塊兒,追究殺牛罪責時,卻由我魏氏承擔責任……未免欺人過甚!”
隨後一口氣飲完酒,魏越看呂布:“表兄,既然丁原、郭縕要拿我魏氏做盾牌,那這六千丁壯,我要三千。”
呂布劍眉緊皺,怒容隱現:“這不可能,按著部裡規劃,至多一千二百人歸姑舅,若阿越這裡能在少府黃公處為丁原美言幾句,能撥一千五百人給姑舅。再多,餘下的不夠分,會招來共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