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遇伏〔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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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陽城北二十里處馳道邊,魏越與行軍中的隊伍匯合。

一個意外,幾乎是不應該發生的失誤在前軍發生了,導致魏越一回營就被統率後軍的裨將宗承傳去。

宗承與後軍軍吏團隊還在前方,魏越抵達時已是下午,行軍佇列沿著馳道從隊尾開始收縮,馳道兩側的山坡上都已立下崗哨。

低階軍官與軍士行軍中已乾糧果腹,條件好的話還能燒些熱水泡開乾菜,調拌一下口味;宗承這類人自然有條件的話會享用點像模像樣的餐點。

魏越抵達時,宗承、黃奎、韓浩、趙風、共昭等人並無胃口,燒好的肉湯和帶骨肉、麵餅都完完整整擺在面前,肉湯冷卻表面上甚至形成淡淡的油脂浮層。

“揚祖,前軍受困烏支開頭山。”

落座後,宗承揹負雙手踱步到魏越面前,神色焦慮含怒聲腔顫抖、壓抑著情緒:“叛羌退卻時曾燒烏水橋,偏將軍馮芳以為叛羌喪膽不顧丘力居勸阻,派遣軍士伐木大修烏水橋時竟不想叛軍於背後出現。馮芳指揮不力,所部驚慌時竟讓叛羌劫走牛馬兩千餘!更為可恨的是,馮芳部未能據險而守等待援軍,而是拋棄輜重輕裝潰逃。”

魏越臉色微變,感覺到很不可思議,雙目睜圓詫異之極:“馮芳未戰而逃?”

宗承頭疼,糾正魏越:“是進戰不利,攏軍自保。”

其他人就當沒聽到,跟魏越進來的典韋忍不住別過頭去,逃了就是逃了,還找什麼說辭。

前軍沒道理會這麼不濟事,一路行軍地勢險峻,雖然利於埋伏……但也只適合小規模的阻擊、伏擊,想要進行大部隊迂迴包抄根本不可能,因為地形不支援。道路本就險峻,道路兩旁的山嶺更險峻,根本埋伏不了多少人,就算埋伏下人馬也掩藏不了多少馬匹、軍械、糧秣。

險峻的山路區域,軍隊作戰因為地形蜿蜒,根本不會有足夠的寬度;卻有大的驚人的作戰縱深。只要有作戰決心,那三千人跟一萬人是一樣的,因為作戰接觸面就那麼寬,投放兵力也就五百人左右撐死,龐大的作戰縱深支援可以不斷輪替軍隊。

只要接觸面上的軍隊有戰鬥力,那就是一道血肉長城,你沒法越過去;更不可能打出追擊、殲滅戰。

哪怕前軍不戰鬥,執意要跑,也不能被搶走那麼多牛馬!

瞪著眼,片刻後魏越問:“丘力居部如何了?”

見魏越臉色不善,宗承尷尬的揉揉額頭:“追擊叛羌時,被困開頭山(六盤山東)。”

宗承和馮芳都是朝廷塞過來的人,馮芳表現的不僅僅是差勁這麼簡單,這個人完全發揮出了負面效果!為了追求功績趕快修好烏水橋,竟然膽大包天罔顧安全隱患、行軍禁忌和丘力居勸阻!

馮芳有一營從張溫手裡帶來的騎軍,自然有發揮負面效果的本錢,起碼這一營騎軍會聽馮芳的。

可宗承呢?他來後軍時就被架空了,架空了不要緊,他可以忍耐,忍到戰後順利拿到功勳比什麼都重要,反正他年青等得起。

就怕因為馮芳的事情,後軍校佐連他宗承一起敵視。反正現在大軍在外,為了安撫保證後軍的戰鬥力,主將張舉出手換一個更合適的後軍統率也不算出格。

魏越發現宗承回答的事情有矛盾,扭頭環視其他人,問:“前軍究竟受困開頭山,還是被困開頭山上?”

只有渡過烏水,從東面才方便走開頭山;而烏水西岸向北,就是高峻險惡的六盤山,根本沒路走了才要渡過烏水。

宗承坐到主位,其實就是個小馬紮,他手裡握著馬鞭輕輕敲著面前草稈,斟酌語氣:“馮芳部在烏水橋以南約十里處,丘力居部在開頭山上。此時叛羌西渡烏水,已將馮芳部圍困,距離中軍尚有兩日路程。是否急行軍救援馮芳部,居庸侯那裡也拿不定主意。”

見他溫溫吞吞的樣子魏越就來氣,嚯的起身右臂舉起,厲喝一聲:“備馬!”

宗承詫異抬頭:“揚祖這是何意?”

“別無他意,想見見破羌將軍而已。”

魏越說著看向黃奎拱手道:“黃校尉,後軍抵達阿陽時,務必在阿陽東北十里處紮營,以虎步營,趙寵輜重營入駐;韓浩營入駐阿陽,與虎步營互為犄角。無中軍調令,不可妄動!”

阿陽縣是漢陽郡貼近安定郡的一個縣,此時中軍應該剛離開阿陽縣不久。

黃奎皺眉,他一起身一眾校佐都起身圍過來,黃奎問:“揚祖,莫非叛羌生出巴蛇吞象之心?”

魏越搖頭,忍不住輕嘆一口氣:“或許我等在上邽軍議時忽視了一點,那就是叛羌所劫錢糧絕非輕易能運到北地郡。中軍不懼正面來敵,就怕後路斷絕;若後軍以阿陽為關塞,可保中軍後背無敵。如此專心應對一面之敵,叛羌雖眾,尚不成大患。”

魏越說著神色複雜看一眼宗承,最後深深看一眼黃奎,黃奎會意對魏越輕輕頷首,魏越這才抱拳離去。

不管中軍選擇救馮芳還是救援丘力居,只要後軍守住阿陽縣,以現有的物資,完全支撐到臘月。

落雪前,外出劫掠的叛羌一定會迴歸部落。

落雪前是一種作戰態勢,落雪後又是另一種作戰態勢。簡而言之,前者相互運動屬於追擊戰,後者將是不折不扣的攻堅戰。

羌人多依山傍水而居,以寨落為主,建築風格偏向於石砌。從建築上,就可以看出羌人軍事文化為主的生活氣氛。

落雪前,吸引先零羌打一場決戰,殲滅、俘虜的青壯越多,後面落雪後的攻堅戰就越簡單。

半夜,阿陽縣東北,安定郡與漢陽郡的界邊。

一處視線稍微開闊的緩坡上,張舉至今還在猶豫救援問題。

馮芳犯了一個不應該出現的錯誤,丘力居更是追擊過火將自己陷入另一重危險中。更可笑的是,可能是烏桓義從表現出來的戰鬥力,讓叛羌全都圍攻馮芳去了,想要先弱後強逐個擊破。

殲滅馮芳部後,叛羌會得到大量的制式鐵甲,這才是最大的隱患所在。

魏越見到張舉時,三名浴血突圍而出的小校正回答著張舉提問,待問完問題後張舉才揮退這些勇士,見魏越來中軍也無意外神色。

這種意外變局下,魏越不來中軍才是怪事。

一路疾馳,馬累的夠嗆,魏越自己也累的夠嗆,他幾乎是從冀城一路驅馳沒怎麼停歇過,如今站在張舉面前兩腿內側火辣辣的疼。就是鐵人一樣的典韋,此時也是一步一挪走的不利索。

夜風呼嘯而過,魏越趴在氈毯上休緩,張舉就在一旁講述著自己的判斷和顧慮:“叛羌圍攻馮芳部之兵力、決心不可小覷。這是準備充分、用心良苦的一次伏擊,絕非偶然。馮芳部僅僅是稍稍遲疑便陷入進退維谷之地,可見叛羌之決然。”

馮芳本可以率部撤離,可見丘力居部衝潰爭搶牛馬的叛羌後騎馬橫渡烏水銜尾追殺叛羌而去,馮芳部竟然開始掃蕩戰場。於是浪費了這麼點時間,馮芳部就見更多的叛羌翻山越嶺而來,想跑都來不及了,只能斂眾自守。

看著魏越,張舉眯眼:“馮芳是死是活,還不足以改變至尊對某的看法。我所慮,乃馮芳部盔甲。叛羌若得盔甲之利,決戰時將大大不利於我軍。”現在的馮芳部已經失去接應張舉援兵夾擊叛羌的勇氣,如果沒有馮芳部接應,那中軍上前無法迅速突破叛羌阻攔陣線的話……明天就是馮芳部覆滅之時。

張舉的顧慮就兩個,第一個是馮芳部的盔甲,第二個是叛羌織構的這張網究竟有多大。

聽到更詳細的前軍軍情後,魏越產生莫名的情緒,一方面是憤怒,一方面是覺得可笑之極,還有一種應該如此的宿命感。

稍稍考慮後,魏越笑罵一聲:“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嘿嘿冷笑兩聲,魏越道:“馮芳部歸路斷絕,在於烏水橋周邊山勢低矮,叛羌步兵自然可以翻越、迂迴斷馮芳部後路。若是中軍上前,兩翼山中布兵,叛羌又如何能斷我中軍退路?除非,早有伏兵掩藏峻嶺之中。”

從地形上來說,行軍山路兩側的山坳、山溝中的確可以隱藏不少的兵力;可這類地方都不適合人畜生存,而且大隊人馬在荒野移動、生活的痕跡幾乎是無法隱藏的。如果叛羌真有決心在原始峻嶺中伏兵,估計非正常減員大的驚人。

就說那傳說中的子午谷,是已經開發、走熟的道路,依舊會有很大的非自然折損,更別說未開發的原始峻嶺了。

就因為這地方以山為主,當全國都修通高速時,這裡卻不在高速網路中。

對於叛羌伏兵于山路兩側,魏越是持懷疑態度的,沒有否定這種可能性。

見張舉憂慮神色濃厚,魏越話鋒一轉:“來中軍前,我已安排後軍三營佈防阿陽縣。即便山中有伏兵,若三五千內,中軍反身揮手可滅。所慮,還在如何救援馮芳部。”

張舉聞言一嘆,輕輕點頭:“如此也好,阿陽縣不失,我軍便可進可退。”

這話是決定出兵救援馮芳了,張舉起身踱步片刻道:“待四更時中軍進發,後軍四營留三營在阿陽,餘下一營接應中軍,預防變故。”

眨眨眼,張舉又問:“我軍若被堵在開頭山,右賢王部到北地後,是該抄擊先零羌,還是南下接應我軍?”

匈奴義從的指揮權不在張舉,不在魏越,也不在右賢王於夫羅,而在匈奴軍司馬黃蓋手裡。

魏越重新衡量一下形勢變動與黃蓋的個性,肯定道:“孟起兄,對右賢王而言,活著的魏揚祖比數萬奴隸重要。右賢王非貪鄙之人,黃司馬又有大局,絕不會拋棄中軍不顧。”

得到肯定的答覆,張舉輕輕點頭眉宇戾氣瀰漫:“既如此,若叛羌想困死我軍,張某就成全一二。我軍可支撐月餘,一月有餘,若右賢王不來救,便是你我命數所在,莫要生怨。”

這話說的決然,完全要賭命,魏越詫異張舉的拼命態度。一軍主將懷了死心,這實在是不容易之極。

根據張舉的態度變化,魏越也就理解了這種變化的原因。

張舉有很大的財富,可他被部曲綁架了,部曲被朝廷猜忌,他本人也被猜忌。

可他有妻兒,有宗族,他與部曲都為國戰死,那朝廷就沒有猜忌張氏一族的必要了,反而要厚加撫卹,以示典型。

與張舉相比,馮芳的表現跟內賊沒什麼區別。

張舉要置之死地賭右賢王部的援軍,可決戰的區域在六盤山,魏越不清楚有沒有合適的決戰場地。如果因為地形限制無法擴大戰果,那將無法安撫遠道而來的右賢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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