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雙響(1 / 1)
當先零羌遭遇破羌軍、義從聯軍前後夾擊艱難抵抗時,眨眼間又是月餘時間過去,對雒都上下貴戚、百姓而言一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遠不如前線將士那樣煎熬。
臨近冬月,在北邙山守孝的曹仁、曹純兄弟悄悄回到落水南岸的燕丘園,他們的姐姐寡婦曹氏竟然在孝期內臨盆生子,讓這對兄弟倆頓時無措。這不是追究孩子生父的問題,而是如何照顧好曹氏並掩護這個孩子。
燕丘園,曹仁一襲粗麻短衣,雙手負在背後來回踱步,他的小跟班牛金就左右扭頭看著曹仁從面前走過去,又走過來。
牛金是曹仁老鄉,也是世代部曲。牛金這一系來源與曹氏來源一樣都是宋國子姓公族演化,即殷商王族後裔,夏侯氏也是如此來源,宋氏也大抵如是。
曹仁沒等多久,與姐姐關係最好的曹純從門中走出,曹仁趕緊迎上去問:“阿弟,阿姊如何說?”
曹純現在的身高已經略略超過曹仁,曹仁個頭與曹純眉梢齊平,曹純垂目略略沉吟:“兄長,阿姊想讓這孩子入繼宋氏。”
聞言皺眉,曹仁拉著曹純離門遠了才說:“來歷不明,貿然引為宋氏嗣子,恐遭人笑。”
曹純眯眼:“兄長,此事阿姊早有準備。京中有扶風宋氏旁支庶流,多貧寒之家,迎取其家中一子過繼宋氏並無不妥之處。”
曹仁卻不回答,緊緊皺眉神情憂慮:“此子繼宋奇宗祧,恐天子不滿。”
宋皇后這一支的男丁被徹底殺光,現在曹氏又推出來一個嗣子,不是和皇帝對著幹麼?
曹純也有這般憂慮:“那兄長何意?”
“別無他意,此我曹氏子,焉能過繼他家名下?”
曹仁說著握拳,神態堅決盯著曹純:“待臘月一過,你我兄弟二十五月孝期圓滿,我無意留京。此子先養育在阿姊這裡,待為兄立穩根腳後再引此子為子,絕不虧待於他。”
孩子是曹氏生養下來的,可今後當家做主的是曹仁。他執意要把外甥當兒子養,曹純無法硬阻,唯一的阻力就是曹氏了。
曹純張張口停在那裡,還是忍不住問:“兄長,是引此子為庶子,還是嗣子?”
見曹仁啞然,曹純繼續說:“若是庶子,阿姊那裡絕無應允之理。可若是嗣子,今後兄長必然家宅不寧,必出禍端。”
以曹仁的身份,結婚物件必然出身大族。那麼妻子一系有強盛的母族依靠,生下的又是嫡子,怎麼可能坐視家產被曹仁早前弄出的‘庶長子’拿走?這不僅僅是曹仁一家的事情,說不好會牽扯更多的家族進來,鬧到最後姻親、兄弟之間必然反目成仇。
曹仁陷入沉默,片刻之後曹純又開口:“兄長執意要留這孩子在家中,那過繼兄長膝下與弟膝下並無差距,皆我曹氏子。不若向阿姊說此子過繼於弟,弟以嗣子相待。”
雖然曹仁、曹純是嫡親兄弟,可曹熾的家產大部分由曹仁繼承,曹純能得到多少要看曹仁的心思,根本沒有能力去爭奪,強搶。與曹熾的遺產相比,宋氏一族男丁被殺絕後,遺留的固定資產都由曹氏繼承,這些固定資產已打上了曹氏標籤,曹仁怎麼可能讓這筆龐大的財產重新姓宋?
兄弟兩人討論的是孩子去處,實際上這個孩子代表的是姐姐曹氏手中的固定資產。
孩子有夭折的風險,可曹氏已經生了一個,那麼就會生第二個、第三個;而且也有給宋氏立嗣子的心思,情況惡劣到曹氏自己無子時,也有可能真的收養宋氏一族的孩童為嗣子。
這個孩子不處理好,那麼曹氏手中的資產必然外流。
至於殺曹氏兼併資產?即便曹家兄弟能狠心這麼幹,也得不到多少。因為曹氏是以宋氏寡婦的身份執掌這筆資產,收養宋氏一族男童為嗣子幾乎是一種預設的結局,只是迫於皇帝的態度,一直沒有動手而已。
若曹氏未立下宋氏嗣子而死,那麼手中的財富會被扶風宋氏瓜分一空。這事無法阻擋,這是京中貴戚預設的規矩。
皇帝殺光皇后宋氏一系外戚男丁時會收走賜下的財產和一應浮財,可宋氏一族自己祖輩積累的財富就是個敏感的東西,皇帝沒有動手也不願還給扶風宋氏一族,就落到了寡婦曹氏手中。
如何將寡婦曹氏手中‘代管’的資產轉移到曹氏,是一個大工程。曹熾生前因為愧疚而不願讓女兒再吃虧,現在這個任務落到了曹仁、曹純兄弟身上。這個轉移過程需要曹氏的配合,否則過於明顯會遭到京中貴戚的恥笑。
曹仁陷入了一個為難的地步,如果自己收養孩子為嗣子,保證這個孩子的優先繼承權,那今後這個孩子幾乎能繼承兩家財富;若不立為嗣子,那曹氏就很難答應下來,因為這樣一來她的孩子將與她手中的財產無緣。
如果把孩子過繼到曹純膝下做嗣子,姐姐答應後自然會配合轉移手中財富,那麼這筆財富依舊與曹仁一系無緣,會落到曹純手裡代管一陣,然後最終落到曹氏的孩子手中。
在曹氏兄弟為姐姐手中財富頭疼、憂慮之際,皇帝劉宏也開始頭疼起來。
與宋皇后酷似的宋氏,一直是他所惦記難以釋懷的存在。因宋皇后的死,他心中或許有愧意和遺憾,可看到與宋皇后酷似卻更為年青的宋氏,他有一種回到過去、又年青了的感覺,這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青春感覺。
可宋氏一族男丁被斬殺一空時宋氏已經有了記憶,自始至終對他這個姑父皇帝懷有敵意,一副冷冰冰的樣子,遠不如柔情似水的宋皇后,讓他索然無味。當他得知宋氏與宋氏遺孀曹氏一起氾濫春情後,便開始躁動起來,結果釀成了禍患。
宋氏……宋美人給皇帝生下一個兒子,這件事情終於在劉宏的憂慮中發生,還是最不幸的結果。
對於殺了妻子全家,又娶妻子侄女這種情況,輿論上並沒有什麼壓力,畢竟這是風氣開放的兩漢,是寡婦都可以當皇后的時代。宋美人生下的這個皇子,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繼承權還在董侯劉協之上,因為宋美人與宋皇后的姑侄關係。
隨著這個孩子的出生,宋美人與董太后之間的關係也開始微妙起來。董侯劉協幾乎是董太后一手養大的孫子,劉協最親近的絕對不會是皇帝、皇后或萬年公主,必然是董太后。宮中,會隨著這個孩子的出生變成三方角力,皇帝捋順的兩極對抗關係會重新混亂,這才是劉宏頭疼的所在。
解決這個問題最直接手段非常的簡單,要麼殺了宋美人,要麼殺了這個孩子……殺宋皇后已經讓劉宏後悔了,至於殺自己的孩子,劉宏還沒那麼大的決心。
既然不願意宋美人和自己的三皇子死亡,那就要做出保護措施,於是跟宋美人關係親近的程夫人入宮,負責宋美人的日常起居。擺明了就是防備、警告皇后何氏不要再學過去那樣下毒,這番動作自然會讓皇后何氏、大將軍臉上無光。
可皇帝不這麼做,何氏一族依舊會敵視宋美人,誰讓她是宋皇后的侄女?而且手中還掌握著一支耳目力量,這可比王美人要難對付的多,也更為危險。
雒都皇城之中,東北角的永安宮是董太后的,北宮是皇帝的,南宮是皇后何氏的。除此之外還有南宮兩側修建的兩座小宮東宮和西宮,西宮靠近金市和西園,也是皇帝常常踏足的宮室。
於是,生產不久,宋美人就與孩子從東北角的永安宮轉移到西南角的西宮。
隨著這個孩子的出生,以及皇帝表現出來的重視程度,以及自身與宋美人的親近關係,讓程夫人、王越又多了一重選擇。
皇帝正值壯年,看皇帝的手段再活個二十年不在話下,二十年後宋美人的孩子未必沒有爭奪帝位的可能性。這只是預估,但全面的預估後,值得程夫人、王越在宋美人身上下大本錢。
因為皇帝的有很不好的殺外戚先例,竇氏一族、宋氏一族外戚都讓皇帝殺光了男丁,對付外戚,皇帝格外的狠辣。以這種殺伐外戚十分酷烈的作風,何氏一族的前景堪憂,程夫人樂觀估計,何氏一族活不到五年後。至於十年後,基本是妄想。
誰讓史侯劉辯的歲數越來越大了呢?若不是現在大將軍何進手握兵權,若不是各處都在用兵……可能何氏一族早讓皇帝剷除一空。
若何皇后倒下去後,誰能成為皇后?誰又能成為太子?
董侯劉協的生母王美人已經遇害,不可能成為皇后,那劉協也就無法轉正為嫡子;與此相對,宋美人有極大的可能接替何氏成為新的宋皇后,那宋皇后的孩子必然就是嫡子、太子。
宋美人有一個巨大的優點,那就是家中男丁已經被皇帝殺光了,宋美人當皇后、當太后不會出現龐大的外戚勢力掣肘皇權;也因為沒有所謂的外戚勢力,被皇帝打壓計程車族不可能借外戚的旗號與宦官爭權奪利,自然也就避免了進一步的黨爭,能維持基本的穩定。
所以,程夫人眼中何氏一族是死人了,殺光何氏一族,那史侯劉辯自然不可能繼承皇位,董侯劉協希望也不大。
她沒有想到,宋美人生下一個皇子後,會引發這麼大的變動,魏越也沒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