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虎皮(1 / 1)
鳳凰裡,呂氏宅院。
呂布領著一眾軍官、文吏遊覽自己的書房,這些人的驚詫讓呂布十分的滿意,並得意洋洋的說:“諸君還未見某家內弟魏揚祖藏書,據說不下五千卷。”
張遼聞言瞪大了雙眼,遺憾道:“奉先兄,魏兄置業於雒都,我等也只能望而興嘆。”
其他人也是期盼之餘空有遺憾,呂布則笑吟吟道:“雒都之中,某不知揚祖藏書多少。光是這陽曲,就有三五千卷之多。知此事者尚少,然知之者,皆去借閱,姑丈慷慨大度,無有不允。”
張遼等一眾人聞言大喜,齊齊向呂布拱手,請呂布出面借書。
真的是借書看?不,是借書來謄抄,經呂布之口,這些人都清楚魏越是蔡邕的親傳弟子,手上有最正統的原版石經。石經版本,是今後朝廷徵舉孝廉、賢良、方正等人才時的考試綱領,是今後官吏選拔的思想準則,誰敢不上心?
別說整個幷州,就說太原郡中,能有原版石經的絕對不會超過五個人!光是陽曲縣中,郭家能否湊齊原版石經還是兩說。
儒生喜歡在謄抄經文時對某個字採用通假字或異體字,這樣一來就可以做出利於自己的解釋。這是古文經、今文經爭端的由來,現在石經也有這樣的標準:用楷書謄抄的,一字不差的才是石經原版!
不是你重新把家中的舊書校準一下就能自稱石經版本的,這需要投入人力、物力進行謄抄,還不能出錯。
文字,對除魏越之外的所有人看來都有一種神聖性,這是溝通自然的媒介,從上古時期巫師掌握文字專司祭祀以來,是否能學習文字,完全是定義人上人,人下人的最高標準。
正是因為文字的特殊性,創造出楷書的蔡邕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朝野的說法‘如蒙神授’,這是一種誇張,也是一種解釋,不是蔡邕努力鑽研創造出來的,彷彿是神人傳授的,是蔡邕靈機一現創造出來。
楷書的出現,主要原因不是蔡邕多努力多有天賦,而是有靈機。
靈機何來?神人所授。
石經出世至今,楷書已有神化的趨勢,那麼多的書法家都認可蔡邕‘如蒙神授’的說法,並推動說法。原因很簡單,他們不努力麼?他們也很努力,之所以不如蔡邕創造出楷書,是因為蔡邕‘如蒙神授’,而他們沒有。這些書法家中,有一個人叫做劉宏……所以,蔡邕如今名振海內,依舊待在江東釣魚度日。
借書比借錢還要困難,有錢的人家不一定有書,有書的都是講究人,別說借書,見不見你都是一個問題。
呂布所謂的藏書五千卷是一種誇張說法,如果嚴格來界定,五千卷指的不是五千冊書,而是文字數量。竹簡一卷大約五百字,五千卷文字數量為二百五十萬。這個文字數量,對用竹簡、絲絹為載體的人來說,是難以想象的負擔。
而魏越喜歡用紙,不僅僅是魏越有錢能大批次用紙謄抄,更因為魏越手裡有顧家生產的優良左伯紙。以紙為載體,二百五十萬字,還裝不滿一座書架。
呂布拿著魏越的資源給同僚、部屬做人情時,魏越披著熊皮斗篷,懷裡抱著呂玲來到隔壁宅院,也就是呂布的宅院。
宅院前拴著幾十匹馬,魏越不由多瞥了幾眼,都是神駿好馬,不比涼州邊軍的馬匹差多少。
呂布領著這麼多的同僚、部屬回家,可以說是風風光光來的,此時呂氏奴僕忙的到處跑,籌備稍後的宴席。
魏越聽到灶房處傳來姐姐的聲音,就抱著呂玲走過去,卻見七八名呂氏健僕一擁而上,正拿著麻繩捆綁兩頭肥碩家豬,一旁魏姚指揮家中健婦取出夏日晾乾的菜,分門別類泡軟,一副忙碌的樣子。
呂玲嚶嚶呀呀叫著,魏姚才看到魏越,趕緊迎上去要抱呂玲,解釋道:“阿越,奉先領一眾袍澤前來,家裡初來如此多的賓客,姐姐一時忙碌,沒給奉先說阿越在,也沒通知阿越,這……”
魏越、呂布之間的紛爭,魏真頭疼糾結,魏姚也糾結,呂嫦也是糾結。呂布不會讓一步,魏越也不會讓一步,兩個人中若有一個人肯讓一步,魏真這三人也就不會頭疼、糾結了。
估計不是忘了給呂布說自己在,而是下意識的不願意說,免得刺激呂布。
魏越不會在意自己姐姐這點小疏忽,抬手扶著呂玲貂裘小帽,道:“禮記有云,君子不食溷豚。阿姐,今日所來賓客,皆表兄親近之人,宴席之中不可無酒肉。這酒肉,就交由阿弟來籌備吧。”
魏姚不知道魏越口中的禮記‘君子不食溷豚’是真是假,可魏越煞有其事的樣子應該不會騙她。再看看兩頭被捆好、嘶聲掙扎的圈養豬,的確這豬的外形很髒,用來待客的確不太好,就勉強點點頭:“勞煩阿越了。”
魏越只是笑笑,扭頭看成廉:“子明,帶人去取兩車酒,近日所獵的獐鹿豬羊及魚也取兩車來。”
孔子所編的禮記中,並無‘君子不食溷豚’的說法,原文是‘君子不食圂腴’。即君子不吃圈養的豬、狗內臟、腸肚,因為圈養的牲畜吃的多是穀物,腸肚中的汙穢類似於人的,所以不去吃。
而這個年代,不在廁所養豬的房子不是好的宅院,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在廁所下養幾頭豬。這種豬肉……魏越是沒興趣的,越騎部本在塞外遊牧、屯耕戍邊,吃的肉食多是牛羊,對豬肉沒有多高的取食偏向。遷入塞內後,才學習了在廁所養豬這種生產習慣。
所以,魏越稍稍引申、篡改了孔子的話,將孔子的意思改為‘君子不吃圈養的豬’。
為了健康,魏越稍稍頓了頓,又說:“阿姐,上不食豬肉,下不會食豬,故此物肉價最賤。今後表兄必然躋身兩千石,家中的規矩也該向大戶看齊。這豬肉,就賜予下人烹用,家中不妨以牛、羊、鹿、魚與雞鴨鵝等禽類為主。”
魏姚本就是自幼吃牛羊肉的,也不會覺得牛羊肉貴,就笑著應下,反正誰騙她,她的弟弟不會騙她。
兩頭肥豬在魏越姐弟談話中,依舊被宰殺,賓客們不吃,也可以給賓客的僕從們吃。對這些人來說,外出拜訪能吃上肉,已經是對他們最大的認可了,自不會有什麼說辭。
魏越有偏見,純粹是吃飽了開始挑剔了。
對於讓呂玲目睹宰殺這種血腥場面,魏越、魏姚都不覺得有問題,魏越不清楚自己姐姐什麼時候學會的宰羊剝皮,反正他自有意識來,就常見這種場面,五六歲時就被教授如何宰殺小羊。
顯然,宰殺外形很難看,又顯得恐怖的豬,呂玲並無什麼不適,反倒是一副好奇模樣。
不打擾魏姚,魏越又抱著呂玲直接去書房找呂布諸人了,整個呂家宅院中,個頭比魏越高的只有呂布的,而兩人面目相仿,甚至魏越的氣質更肅殺於呂布。他行走於宅院中,一眾人的隨從、部曲只要認識的呂布的,見了魏越無不詫異。
還未走到書房,魏越就聽到一陣陣舒朗的笑聲,光是聽著這類笑聲,魏越心情就放鬆了不少,又不由陷入了思考。自己與自己的朋黨、部屬之間,似乎少有這種歡笑。自己這種沉肅、壓抑的御下作風,這會不會形成隱患?
可又該怎麼改?
即將面對一場將六千萬人殺到不足五百萬的大亂世,誰又能笑的出來,還能充滿情調的去尋花問柳?
在門前稍稍遲疑,魏越搖搖頭,露出自以為陽光的笑容,抱著雙臂鎖住他脖子的呂玲走了進去。
而他剛剛進入,擁擠的書房中笑聲戛然而止,一眾人立刻認出他的身份,幾乎連鎖性質的趕緊起身相迎,就連呂布也是臉上帶著笑,從主位上起來。
前一刻的呂布很風光,帶著一千多雁門邊軍路過家鄉,一路上浩浩蕩蕩的……可魏越經歷過河北、涼州大軍團戰役,並且是以指揮參謀身份參與其中,他眼中,一千人級別的軍隊,真的只是小場面。
不論河北平黃巾之戰,還是涼州平叛戰,統率千人級別的別部司馬、統率兩三千人的校尉,都沒有敢跟魏越鬧矛盾的。扯虎皮、借勢,已經是魏越的本能,而本人又有遠超年齡的眼界、手段,與他接觸過的人,自然不會輕易與他為敵。
而呂布呢,幷州刺史部主簿,跟著丁原督戰於上黨,看著呂布距離戰役指揮階層很近,彷彿就一步的距離。可問題是,與黑山軍的戰爭中,幷州軍只是輔助軍隊,不具備單獨發動戰鬥的資格,是配合河內兵的存在。河內兵馬是以朱儁右路軍餘部改編來的,驕兵悍將聚在一起,豈會給幷州軍好臉色?
某個意義上來說,平黃巾之戰以來,丁原、呂布這幫幷州刺史部成員並未參與過大軍團作戰,更沒有主動發動過大規模戰鬥。從何進推丁原當幷州刺史開始,丁原的任務就是督促各郡兵馬努力作戰,幷州的軍事任務主要是防守和牽制,並無主力軍團的說法。
所以……呂布,張遼,在魏越眼中,跟尋常的地方官沒多大區別,特殊之處就在於他們時時刻刻距離戰爭很近,並有更好的適應性和更高的成長。與自己最大的區別就是,他們還沒有經受過大軍團戰役的洗禮,更缺乏指揮大軍團戰役的眼界、經驗。
魏越本人都如此看,以呂布、張遼這等人傑的眼光,又何嘗看不出彼此差距?只是雙方情報存有代溝,以魏越的級別可以非常容易的獲知幷州軍的情報,而魏越參與的戰役情報,不是呂布、張遼這個級別能隨意獲知的。
正因為呂布、張遼這批人不清楚魏越的實際情況,在一些傳言襯托下,魏越的形象就越發的神秘、高大起來。以至於,給了他們很大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