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難以調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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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靠近北邙山的承德園在傍晚時分已有些寒涼浸骨。

時刻有人維護的承德園始終少了些人氣,主要的門客都豢養在宣武館,承德園只留下幾戶僕僮維持基本的清掃工作,對於能住四百人左右的承德園來說,幾戶僕僮真的太少。

庭院中自己栽植的果木多已落葉,但枝幹長勢良好,讓魏越看著心中踏實,親近感漸漸恢復。

這是他一手置辦起來的產業,相對於其他地方,承德園對他的意義非常不同,就如杜氏那般無法替代。

“主公,蔡公來信。”

成廉小步進入庭院雙手遞上一盤竹簡,魏越一掃正好十卷,大概五千字左右的長信,不由笑道:“蔡師還是這般節儉,不願用紙。”

紙張所謂的昂貴也只是相對而言,相對於使用成本來說寫五百字的一卷竹簡大約八十錢,而寫五百字的三頁紙還不到四十錢。文字記載量、便捷方面來說,同樣價格的紙張有優勢。可有兩個問題,第一是紙張不如竹簡好儲存,第二是書寫錯誤,竹簡寫錯字用刀刮掉就行,可紙的話就整張報廢。

魏越使用紙張是深入骨髓的,對竹簡十分不適應。

可蔡邕眼中紙張承載重要資料的載體,文字是神聖的,紙張這種神奇的載體也是神聖的,不該隨意使用。就一些書信、筆記來說,蔡邕是以竹簡書寫為主,十分的不方便。

回到客廳,廳中杜氏正領著侍女燒著木炭驅寒,坐在火塘前魏越盤坐鋪開竹簡閱讀起來,神情專注,不時沉思。

蔡邕給他說了很多注意事項,今時不比往日,魏越一舉一動都將被人解讀或過分解讀。

反覆翻閱十卷竹簡,等他徹底看完,看透後已到深夜,面前的火塘上熬煮的一鍋小米粥散著香氣。

見魏越看完竹簡,杜氏取碗卻被魏越制止:“不吃了,一些話蔡師不便在信中說,也不便見我,讓我先行拜訪崔氏。此事不可拖延,明日一早就要入宮,一舉一動不能亂了先後、方略。”

明天入宮先拜訪誰,該怎麼表態,都是一系列的問題。

隔壁崔氏四時園,魏越在崔氏老僕領路下來到崔州平所在的庭院。

崔州平此時正坐在庭院一叢竹林旁,面前石桌上熬煮著一鍋鮮湯,桌上擺滿了肉片、菜葉、水果,抬頭看著步履沉穩姿態軒昂的魏越笑道:“武都侯何來遲也?”

“釜中湯正美,兄何謂來遲?”

反問一聲,魏越落座將手中狹長禮盒遞給崔州平,崔州平一愣接住,開啟禮盒見是一柄摺扇。

取出來撫開,看著摺扇兩面題詞與所繪仕女圖,崔州平大感興趣又折起扇子,又展開來回玩了幾次,笑道:“此物大妙,如何稱呼?”

左伯紙柔韌性還是差了一些,所以扇面是白絹做的,十分精美。

“摺扇,軍中閒暇時所作。”

魏越說著挽起袖子,在崔氏老僕端來的木盆中洗手,擦著手問:“蔡師特意囑咐,小弟不敢耽誤,不知兄長有何教誨?”

崔州平拿著摺扇給自己扇了扇,遺憾道:“可惜來遲了,炎炎夏日正缺此物。比之羽扇、蒲扇,多出了不少曲折、剛毅。”

隨即小心翼翼收好摺扇裝入禮盒木匣中,崔州平上下打量魏越見他往鍋中加菜,露笑:“明日事多,不知揚祖原本如何計劃的?”

“入宮途中先見張讓,見至尊出宮後先後拜訪青木園、溫園,至暮歸來時再拜四時園。後日依情況而定,要麼拜謁蔡師求教,再要麼拜見大將軍。若無多的變化,其後再與虎賁中郎將袁術吃杯酒,並與北軍中熟識者小聚一二。”

魏越也不做隱瞞,他的人際關係在雒陽方面來看是十分簡單的,他與大量的貴戚不存在交際,與大量的名門子弟更不怎麼熟識。人際關係簡單的令人髮指,幾乎只與有歷史交情的人打交道,唯一一個沒有歷史交情的強力人物就是袁術。

另一個與他相熟的雒都名人曹操現在還留在沛國募兵沒有回來,數遍現在的雒都中上層,與魏越有舊交的寥寥無幾。某方面來說,雒都只是魏越的踏腳休息點,他並沒有積極融到雒都的各個圈子中。

若沒有魏真夫妻兩自作主張給魏越向於夫羅求婚,以及蔡邕、蔡琰安排與黃氏的聯姻的話,一切按魏越的意思來,那麼現在的他很可能已經透過萬年公主這個通天捷徑進入貴戚交際圈。

崔州平稍稍分析後,對夾菜用餐的魏越道:“明日入宮沿途先見張讓是該有之意難以避免,見張讓也無損什麼。就是要有兩點揚祖要注意,見了張讓便不要去見大將軍,這會讓大將軍與張讓為難。其次,揚祖不該單獨與袁術會面,時至今日揚祖也該和袁基、袁紹把酒言歡,座談天下局勢了。”

嚼著柔韌的筋腱,魏越搖著頭:“不見大將軍也可,蔡師如何說我便如何做,如此不見大將軍也好。至於袁氏,我與袁術有舊,也只識得袁術。至於袁基、袁紹,我不曾認識。”

“揚祖不可意氣用事,即便有爭也是私爭,豈可作廢朝廷大事?”

“兄長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黃氏與袁氏之間難以善了,袁氏已成騎虎之勢,黃氏也是不進則退,到底是誰該進,誰又該急流勇退留一線生機?”

斜眼看為難的崔州平,魏越嚥下口中筋腱:“西有弘農楊氏,東有汝南袁氏,此二家根深蒂固即便首創也是死而不僵。今南有江夏黃氏,北方誰家能稱雄長?是安平崔氏,還是涿郡盧氏?”

崔州平無語,不知道魏越話題怎麼飛躍這麼快。

魏越自顧自說著:“天下如此之大,一家獨大絕非善事,不論是對這一家還是其餘各家來說都非好事。若依小弟來看,自涼州動亂不休以來西州士族疲憊無力,弘農楊氏外強中乾徒有其表而已,難以與關東袁氏並論。故,袁氏一家獨大其心惶惶也非長久之策,不若其退一步,給各州留一線餘地,彼此也好留有情面。”

崔州平皺眉:“揚祖明知袁氏今時今日絕不會退讓,又何必出此言鼓動愚兄?”

“呵呵,誠如大兄所言,汝南袁氏不會退,那難道就該由黃氏退一步?黃公健在時,黃氏還有那麼一線希望,若黃公不在了,江夏黃氏如何能爭?”

黃琬之後,黃氏一族再沒有一個人能有黃琬這樣的影響力和人脈。

魏越索性放下筷子,繼續與崔州平扯皮,他的要求很簡單,其實就兩點。第一是必須要保證陳留蔡氏在兗州的發展空間,汝南袁氏不能出面打壓;第二是荊州事情荊州人說了算,即由江夏黃氏來領導荊州士族。作為交換,可以推舉由安平崔氏來領導冀州士族。

第一點好說,蔡邕的母親出自陳國袁氏,與袁氏姻親的陳留蔡氏得到相應的發展是應該的,以蔡邕現在的威望,帶動陳留蔡氏發展也是難以阻擋的。難的主要是第二點,相當於將荊州士族集團從整個大聯盟中剝離出去,別說汝南袁氏,就是其他士族集團也會有所不滿。

這意味著荊州士族今天能集體在黃氏領導下退盟,明天就能跟跟著黃氏依附何進,成為皇權下強大的打手反過身來清算袁氏為首計程車族大聯盟。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何進是荊州人,何進麾下有大量荊州老鄉,幫助何進打趴下汝南袁氏,推黃氏成為士族領袖對整個荊州士族來說好處多多,收益高過風險。

到時候就不用擔心外州欺壓了,而是他們欺負其他各州計程車族,順應他們意志計程車族獲得上升渠道,反對的就打壓到底!

現在局勢還能穩住,士族集團組成的臨時大聯盟主要分歧就在於兩點,是否堅定的清洗依附宦官計程車族集團,以及解決這個問題後各個集團怎麼分蛋糕。

汝南袁氏現在是關東第一,甚至影響力是天下第一,可這並不是汝南袁氏能繼續當士族各集團盟主的理由所在!

黃琬一系反對,爭取恢復黃氏的歷史地位是派系首要目標,因此大量的荊州士族團結在這個戰旗之下,其次是維護荊州士族集團的利益,避免被外州士族欺負是根本利益。就這兩點來說,與袁氏的矛盾是很大的。

前者是要袁氏的老命,在魚死網破這個最壞選擇面前,這個追求的主張目標也是可以妥協的;而荊州士族集團不受外州欺壓……唔,其他士族跟著汝南袁氏衝鋒陷陣,自然不是一幫守家奴,他們都渴望、追求更大的舞臺,將其他士族集團打壓下去就成了必然選擇。

主張利益,與根本利益都有不可調和的矛盾,這種情況下與袁氏的友誼就是一種笑話。

黃琬一系代表的荊州集團與汝南袁氏為首的集團根本無法調和矛盾,而蔡邕一系又反對汝南袁氏提倡的暴力清算。作為黃琬、蔡邕一系今後的掌舵人,魏越此刻的態度實際上並不是非常重要,現在還輪不到他拿主意。

可問題在於他握著的武裝力量是黃琬一系、蔡邕一系的談判本錢,這也意味著黃琬、蔡邕與其他集團交涉的結果令魏越不滿,那麼魏越很有可能發出自己的主張,這會極大的打擊蔡邕、黃琬的威信。

沒有威信的派系領袖,顯然是很尷尬的。

只有充分考慮過魏越的意見後,才能保證派系集團的穩定。

送魏越離去後,崔州平忍不住長嘆一聲,去見他父親崔烈和兄長崔元平。

“此子氣勢如虎,反倒是老夫躊躇不定,難以成事。”

聽父親如此感慨,崔州平問:“父親可是動心了?”

“你兄弟二人又何嘗不是?”

崔烈說著搖頭苦笑:“可惜積累不足,不說涿郡盧氏,止是冀南博陵崔氏就非良善。”

崔元平對這類事情似乎不感興趣,只是呵呵笑了笑不做正面回應。

崔州平稍稍猶豫:“父親,那孩兒?”

“與黃氏不同,與蔡氏也不同,穩妥為要。”

“是,孩兒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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