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中興之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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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白馬寺東邊緊挨著的河東營。

營中軍士全員出動打掃積雪,馬廄旁剛清出的空地上典廄軍吏帶著人手曝曬馬糞以充作取暖燃料。就材料特性來說,幹馬糞也是可以臨時製成擾敵武器的。

河東營最值錢的就是編制中近兩千匹雄健戰馬,這些戰馬每日吃的豆料,夠現在的河東營將士吃飽七天。

魏越與軍司馬韓浩,主簿杜畿一同檢查馬廄避寒、清潔工作。戰馬比人精貴,用的心思也多,軍中近半軍吏實際上是圍繞著戰馬養護進行工作。軍士之間監護不力出現疫情不會死人,若戰馬之間出現疫情並擴大,絕對會死人。

“魏侯,我軍營壘臨近河渠,溼寒霧氣滋生侵擾,不利於馬匹養護。故,職下相關諸人提議,請魏侯上奏更換營區。若不能,還請為馬匹另擇養護地。”

杜畿聲音洪朗,手裡攥著一卷竹簡,找出相關的建議,並說:“否則馬匹長久積溼患病,問責相關人員多有不公。”

“也好,往來營區與北郊之間,我也多不便。今日回去就上奏此事,請調河東營於北郊。”

隨後,又抽籤檢查了幾隊士兵的營房衛生和個人武備保養,以及什伍配合使用相關器械的完整度。

後又檢查營中儲備物資時,魏越對杜畿道:“伯侯,東方戰事有反覆之象。我軍隨時可能東調參戰,營中相關軍械若不足務必統計清白,臨戰補充就是;另一點是多多采買藥材,製成便於攜帶之散、丸,最少一人三副。寧濫勿缺,莫要吝嗇錢財。”

說著看向韓浩:“元嗣,各曲新編,更不可短缺操訓。”

韓浩抱拳:“魏侯,營中近日點卯、操訓,已惹得白馬寺中諸多長老不快。”

“休要管他如何說,我也不瞞爾等,青徐黃巾大叛,此正是朝廷大用兵之時。”

杜畿本來還想提議有序購買藥材一批批製作,以避免藥價飛漲。現在一聽這話立刻息了這心思,等這一條訊息擴散開,雒都之中的物價必然飛漲,藥材也會嘩啦啦直線上漲,發軍隊財的權貴可是很多的。

韓浩還是為難道:“魏侯,張侯常來白馬寺禮佛。白馬寺中諸多長老以張侯來壓,末將恐會因此惡了魏侯與張侯的情面。”

白馬寺除了是安置番僧,翻譯經卷之地外,還是雒都權貴討論、研習思想的聚會清修場所。

“在我軍遷移營壘之前,一切操訓該如何就如何。若白馬寺滋擾操訓,以鼓譟、惑軍之罪就地懲處。”

魏越說著眯眼,詳細囑咐道:“切不可恣意亂殺授人以柄,轅門便是我軍的底線。敢闖入轅門鹿角三丈範圍者,不論高下,悉數射殺送其往登西天極樂。”

韓浩這次露笑,抱拳沉聲壓抑著點點亢奮:“喏!”

杜畿有心規勸,可見韓浩及其他曲將、功曹、從事都是一副‘就該如此’的樣子,不由暗歎。有些想不明白,魏越這麼積極的刺激雒都貴戚圖什麼?先是一首補全的《憫農》令雒都貴戚、公卿猜忌魏越,在皇帝正式表態前沒人再來親近魏越,擔心引火燒身。

白馬寺是無根之木,所有的榮盛、影響力都是建立在雒都貴戚的喜好上的。魏越抓住理由砍掉幾個白馬寺長老,白馬寺只能咬碎牙自認了,可雒都貴戚的面子被魏越駁了,還是狠狠踐踏兩腳那種,自然不會給魏越好的風評。

午時,魏越在營中與一眾將士就餐,這種全營就餐的時候有兩種人是不吃的。一種是執勤的崗哨,另一種是魏越的親兵隊。

親兵隊不止特殊在這一點,執勤的親兵幾乎只吃自己隨身的乾糧,就連親兵隊的馬匹都是餵食自帶的馬料。不是魏越的親兵隊如此,幾乎有點素養的親兵隊都是這種嚴密作風。

這也是魏越不管在外面還是家裡,自己進餐時從來不給執勤親兵、親衛將賜食的原因。哪怕最開始入雒身邊只有賀彪一人時,也秉持這種來自血腥經驗教訓的家傳習慣。

面目俊朗氣度沉穩的趙雲在平樂觀閱兵之後因其獨樹一幟的造型,被雒都稱之為‘白羽郎’,魏越重建的河東營也因為特殊的白色負羽被簡稱為‘白羽騎’,跟赤羽的羽林騎做區別。

銀價白袍的趙雲左手按著劍柄,疾步來到魏越身側,壓低聲音:“主公,黃門侍郎曹純前來宣詔。領有一班節從虎賁,並有小黃門抱劍而來。”

坐在魏越身側的韓浩聞言皺眉臉色糾結,隨即放下筷子看向魏越,沉聲:“魏侯?”

一眾就餐軍官、軍吏見魏越、韓浩沉肅神態,就默默先後放下碗筷,扭頭看來。

上次張讓帶著三口中興劍和一壺酒出來宣詔,已經把魏越這幫掌握實際兵權的人嚇了一跳。

魏越微微眯眼,是曹純來宣詔,要麼是大事,要麼是好事:“無礙,擺案接詔。”

若是大壞事,要弄死自己可不是一道手詔就能辦到的,必須要調兵圍堵河東營才行,再說也沒有理由收拾他。就現在這種亂局,殺了他幷州必然會反,這才是最大的麻煩。

營中校場,小小高臺前鋪著氈毯,魏越赤袍武冠領著河東營大小軍官、軍吏百餘人跪拜。

他面前小高臺上擺著香案,曹純鋪開帛書,目不斜視:“上詔,前平樂觀諸將論武,武都侯越料敵於先,籌謀計略冠亞諸將。因是,賜中興劍,望卿自勉。”

“臣武都侯,武勇都尉越接詔。”

魏越行大禮,起身上前接住曹純遞來的帛書,帛書隨即又轉身放入趙雲端著的木盤中,這類詔書可是要供奉好,無故損毀都是麻煩,更別說還有賜下的中興劍。

小黃門解下魏越的佩劍換上中興劍後,宣詔儀式算是完成。

魏越故作不快:“子和啊子和,孟德兄定下小兒婚事,何不早言?”

曹純苦笑不已,搖著頭:“身不由己。若細細算來,本該是揚祖虧欠於弟,怎的歸罪於弟了?”

魏越抬手拍拍曹純肩膀,笑著:“此事的確是我莽撞了,不提此事。詔中讚我冠亞諸將才賜中興劍,不知還有何人得賜此劍?”

一側垂手侍立的小黃門開口:“回魏侯,至尊盡賜中興劍。魏侯所得乃北中興劍,中軍校尉袁紹得東中興劍,典軍校尉曹操得西中興劍。”

聞言,魏越感慨不已,手掌撫在冰冷的劍柄:“猶記的六年前魏某單騎入雒時寄居侍中山陰韓公處,當夜孟德兄與蔡德珪醉酒至宵禁,故借宿韓公處。當時夜朗月圓,與孟德兄談論天下名劍,就談及中興名劍。前後六載倏忽而過,蒙至尊信愛,今日我與孟德兄得賜中興名劍實在是感慨之多心緒繁複,難以細言呀!”

抬頭看曹純,魏越將剛才解下的佩劍遞去:“此劍名定邊,於我手中雖不曾殺賊,卻也意義非凡。”

魏越低頭看著漆亮的紅木劍鞘與擦洗明亮的銀飾:“九十六年前魏某太曾祖任職越騎司馬,出征北匈奴凱旋而歸,孝和皇帝造此劍賜予出征將校。此劍,當夜就曾與孟德兄鑑賞過。今時今日,山陰韓公……哎,就勞煩子和轉贈此劍於孟德兄處。”

好端端的給什麼劍,魏越的狀態明顯不正常。

曹純雙手接住定邊劍,稍稍片刻為難道:“此揚祖家傳百年寶劍,轉贈家兄或有不妥。”

想到那月華如霜的夜,當時那一絲絲絕望情緒纏上此刻心尖,想起對自己各種照顧、期望的韓說,魏越嘴角翹起笑意寡淡:“無礙,孟德兄見了自然知我心意。若是孟德兄也覺得不妥,就以此劍做他女兒嫁妝吧。”

曹純不清楚其中內情,想一想這劍轉一圈回到曹雄手中也就釋然。

他怎麼知道,可能就連曹操都不清楚,當夜的魏越已經做好拿定邊劍與曹操戰鬥至死的心理準備。

另一處,顯陽苑西園軍校場,曹操領詔後挎著西中興劍,甩著膀子邁著螃蟹步,在一眾同僚、部屬的起鬨、恭賀聲止不住的得意大笑。

就劉備、關羽、張飛三人的品秩、資歷還沒資格擠到曹操身邊恭賀,只能遠遠看著中興劍過過眼癮。

中興劍,寓意非凡。

同在顯陽苑另一處西園軍駐地中,袁紹捧著東中興劍久久難以釋懷,對周圍部屬感慨道:“大將軍舉薦袁某提兵赴青兗之地平亂,至尊又賜我東中興劍,委我重任於危難之際,知遇若此,殊榮如此,某又豈敢不效死力?”

深夜,顯陽苑外曹操別宅中正大肆慶賀,走在宅外街道上都能嗅到酒味,更別說那鼎沸的喧囂聲。

回宮交職後的曹純一襲便服下車,懷裡夾著長木匣闊步入宅,看見曹洪抱著酒罈在廊下與人牛飲,曹純不由皺眉輕輕搖頭。

在曹嵩特意扶持下,早孤的曹洪攢下了很龐大的財富,故而與曹操十分親近。畢竟,曹洪和曹操可是血緣上的堂兄弟,而非名義上的從弟,曹休可是曹洪、曹操的堂侄。

從祖輩來算,曹操、曹洪、曹休,這是一脈;另一脈就是曹熾留下的曹仁、曹純兄弟。

性格文靜的曹純並不喜歡少年暴富鋪張無度,行為放浪又跋扈的曹洪。

曹洪也不是委屈自己看人臉色的人,看老一輩曹熾臉色是應該的,沒道理看曹純的。故而這還未出五服的族兄弟也僅僅是打了個招呼,再無他言。

“子和,何來之遲乎?”

堂中氣氛熱鬧,曹操一張臉都喝紅了,穿的也是鮮豔的喜慶嶄新紅袍,手裡端著一杯酒對曹純打招呼,曹純的性格是很討長輩喜歡的。

曹操身旁兩側,喝的肚子圓滾滾的夏侯惇打著酒嗝也對曹純打招呼,曹操身旁另一側是神態沉肅的夏侯淵,只是對著曹純頷首示意。

五年前平黃巾時,夏侯淳就是曹操的副將,履歷順暢人也就樂觀隨意的多;而夏侯淵在黃巾之亂時因為動亂帶來的貧瘠無法養活家庭。妻子餓死留下孤兒,弟弟夏侯令夫婦一同餓死留下孤女,夏侯淵放棄兒子養了侄女,經此之後夏侯淵性情內斂,不復年青時的張揚。

曹純徑直來到曹操面前跪坐下,雙手將長木匣遞上:“大兄,此魏揚祖所贈。”

“子和竟然還帶了賀儀……來,先飲一杯驅寒!”

曹操左手將長木匣從桌案上掃下去,另一手握著酒杯遞上來,左手又舉起攬住曹純的肩膀往自己身前拉了拉,感慨道:“得中興劍,兄平生未有之大喜事也!子和,陪我暢飲就是!”

“大兄,匣中之劍乃武都侯魏越所贈,另有深意。”

曹純又說,夏侯淵則伸手解開木匣,取出定邊劍掃了一眼,又拔出半尺細看,不由搖頭。畢竟是大批次製造的表功劍,質量也就與軍用五十煉戰劍差不多。

曹操這才扭頭,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熱鬧的客廳隨著曹操情緒而冷寂下來,外面飲酒的曹洪也抱著酒罈出現在門口探望。

“大兄?”

“子和勿憂。”

曹操伸手接過定邊劍,緩緩拔出鞘,漲紅的臉露出笑意:“這豎子還在記恨。諸位只知我與蔡伯喈交情莫逆乃知音密友,也知我與魏揚祖同輩論交頗有默契。只是沒有幾個人知道,當年魏揚祖與顧元嘆入雒時,我險些斬殺此子。”

四周之人無不變色,俱是驚駭不已。

曹操歸劍入鞘一聲脆響,嘆道:“本有轉機,只是至尊賜下中興劍後,斷無可能了。實乃我平生以來之大憾也。”

北中興劍賜下,魏越政治地位穩固,誰還會在意魏越同情百姓,惱恨豪強壓榨無度這類事情?

本想等風頭過後再去勸魏越收斂行跡,可現在真的沒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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