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釜底抽薪〔中〕(1 / 1)
南宮,嘉德殿外廊下。
魏越紅袍武冠掛著中興劍,與一眾等候皇帝傳見的官員一樣閉目養神。
皇帝處理政務的速度有快有慢,所以這類來嘉德殿外等候的官員就有的煎熬了,運氣好一兩天就能得到解決,運氣不好每天都要跑過來捱餓等上一天。
一名虎賁中郎趨步而來,看一眼魏越不由神色不安,走近袁術處後附耳低聲。
袁術瞬間雙眸瞪圓,兩撇八字鬍都翹了起來,顫聲:“當真?”
不等著虎賁中郎回覆,袁術轉身健步入殿。
殿中三轉後,來到皇帝處理政務的小廳前,隔著帷幔,袁術聞到淡淡藥味兒不敢抬頭:“陛下,白馬寺又生事端。”
蹇碩緩步而出,姿態從容問:“何事?”
“黃氏貞姬於白馬寺前……遇刺。”
蹇碩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過來,皺眉不快:“誰遇刺?刺……她怎會去白馬寺?”
“據雒陽令來報,黃氏貞姬得聞白馬寺之事,受人所邀,特意前去調解糾紛。”
“究竟是何人所邀?”
“荊州名士蔡諷二女,同行者還有蔡邕小女蔡昭姬。”
袁術說著抬眉看蹇碩麵皮上肌肉條顫動,繼續說:“行刺者乃白馬寺信眾,一擊重傷黃氏貞姬。”
“行兇者是生?還是死?”
“兇徒頑隅負抗,為黃氏部曲重傷,現在扣留河東營中,與黃氏貞姬一同醫治。”
袁術說著眼皮抬起,正視蹇碩:“魏揚祖宣武別館屯有強弓五百張,其部曲搬運強弓入營時,為雒陽令周異所阻。而雒中白馬寺信眾自各方匯聚,至今已有兩千之眾。就西郊事態來說,已到了調兵彈壓之地步。”
“五百張弓也拿來說事?”
蹇碩轉身甩袖而去,他還知道魏越宣武館中儲有三百餘杆馬槊,一杆馬槊造價二十萬到百萬不等。就馬槊形制來說,平時應該封存在武庫中,可誰能保證魏越的這批價值高昂的馬槊能安安全全躺在武庫中?
小廳中,剛用完藥的劉宏正吃著一枚酥,聽蹇碩說完此事,劉宏神色平靜:“依你之見,背後主謀者何人?”
“各方都有嫌疑。”
“那誰的動機大?是袁氏?還是蔡氏?又或者是黃氏自身?”
劉宏放下黃綠瓷勺,向後仰躺在榻上,頗感疲憊語氣無力,眼眸幽幽:“雒都之中,已開首惡。既然有人忍不住要殺,那就殺去。”
蹇碩不敢確信,靠近木榻,低聲詢問:“陛下,難道讓魏侯?”
“雒中各營緊閉轅門,無令擅動者重懲。你告訴魏越,朕圓他心願,也望他能知恩回報,不負朕心。”
“奴婢這就去。”
嘉德殿外,蹇碩、袁術引著魏越來到臺階下漫步,緩緩提及,時刻注意魏越的情緒。
沒有暴怒,也沒有驚恐,魏越面容平靜倒有些緬懷神色,目光帶著一股讓蹇碩、袁術膽寒的柔和。
“蹇上校,我還記得當年隨蔡師南下吳郡避禍時,黃公亦然在黨錮之列,與蔡師可謂同為天涯淪落人。”
“當時黃公攜貞姬來吳郡,那時候貞姬體壯,在一眾孩童中爭首,自詡女將軍。我自然不服,因體虛之故,被貞姬一掌推翻成了門中笑談。”
“相較於各家閨秀,貞姬天性率真不失豪氣,縱算此生不為我妻,也會成為好友。”
魏越聲音漸寒:“可恨我名高一時,卻為小賊所算。不論賊身所屬,我先屠白馬寺以洩恨!今日至尊成全、袒護之恩,魏越此生不忘。”
蹇碩神態也是冷肅無情:“待天明時,魏侯務必入宮請罪,如此至尊也好迴護一二。”
“越明白。”
魏越轉身,看著嘉德殿前一層層石階,長嘆一聲雙膝跪下,叩首行大禮。
起身,對蹇碩、袁術分別抱拳施禮,袁術突然說:“揚祖,各營兵馬不可調動,河東營亦在此列。我門下有士三百,盡皆雄壯,還請揚祖驅策。”
蹇碩見此,也開口:“河東營中,魏侯所屬部曲可出營行事,數量不可過多。”
魏越欠了皇帝那麼大一個人情,也不在意再欠蹇碩、袁術一個人情,抱拳應下。
看魏越大步離去,袁術忍不住嘆息:“可恨,不能與揚祖並肩殺賊。”
蹇碩眯眼,皮笑肉不笑:“不急於一時。今夜漫長,虎賁軍枕戈待旦,以備不測。”
“喏。”
蹇碩回到嘉德殿小廳中時,虎賁僕射王越侍立一旁,呼吸平穩綿長,武學修養高深的蹇碩卻察覺到了王越狀態的不正常:“陛下,魏侯行大禮叩拜而去。另,袁術遣其門客供魏侯驅使,義憤填膺,奴婢觀袁術言舉,不似主謀者。”
“不是袁術,那也就不是袁氏了。”
劉宏端著茶小飲一口,瞥向王越:“卿與魏揚祖有舊,當遣門客臂助才是。”
“臣明白,臣這就去。”
一路趨步小跑過來,王越又這麼走了,走的很迅速。
蹇碩靠近劉宏,神情疑惑,試探著說:“不是袁氏,難道是荊州蔡氏?”
“勿要心疑,此事王越準備不足,並非其所為。”
劉宏把玩著指間戒指,神情玩味笑容淡淡,興趣盎然:“細細想來,連朕也推斷不出主謀了。閉目一想,嫌疑者遍地皆是。”
魏越本身就一個軍事集團的領袖,等魏真坐穩幷州梳理各郡後,魏氏父子自然而然的會成為一個派系,還是手握一州軍政大權的強勢派系;可魏越還是蔡邕的親傳弟子,衣缽傳人;另一面又與黃琬的女兒訂親,一旦成婚就意味著黃琬、蔡邕兩個派系全面聯合、開始融合。
就這三個派系集團來說,黃琬是荊州士族精神領袖,本人又是豫州牧;蔡邕是兗州士族精神領袖。算上魏越的幷州,這將是一個能影響四州士族立場的大盟!
日後群雄討董時大量的州郡中立,就參戰兩方來算,關東聯軍才有多少力量?與關東聯軍對壘的朝廷軍也才有多少力量?
如果一切不出意外,雒陽政變後魏越這邊能直接代表四個州,不管政變中誰上臺,只能極力安撫魏越、黃琬、蔡邕派系。
黃琬這樣一個能控制豫州、荊州士族意志的大佬缺的正是魏越這樣的一方武人領袖;而有豫州、荊州做依靠,魏越手裡的武人就可以合理的避開‘三互法’,成規模的在豫州、荊州安置、升遷。
再加上蔡邕的兗州士族集團,這樣四州集團相互把持官位壟斷上升渠道,那麼四州境內計程車族只能更加深入的依靠四州集團。三方聯合,幾乎是優勢互補。魏越有武力,而且年青代表著可靠;黃琬有遍及天下的人脈和衝擊士族領袖的資格;蔡邕海內第一大儒,擁有對輿論的高度引導力量……還有最後一個大優勢,黃琬、魏真是州牧,對州內各郡的掌控力極高,這是豫州、幷州迅速被整合的基礎。
故而,此時此刻,魏越哪怕與蔡邕的女兒成婚,也只是錦上添花,不足以改變天下平衡。
可若是與黃琬的女兒成婚,那麼會出現一個令無數人恐懼的巨無霸。
這樣一個種種偶然下出現的巨無霸,會極大的衝擊現有格局,那麼預防這個巨無霸就成了保守派的共同目標。所有目前既得利益者,都不願意看到這個巨無霸的產生。
所以幷州士族會參與刺殺黃貞姬,一旦魏氏、黃氏聯姻,得到黃氏支援的魏真,將牢牢把握州牧大印,幷州士族順者上升,不順服者被打壓、凋落。若是服從一個傳承自春秋、戰國或兩漢開國元勳名門,幷州士族並不會有太大的反彈,可魏氏不過豪強之家,門第不高。
荊州也有反抗份子,自黃氏在黨錮中元氣大傷以來,荊州以諸蔡為雄。幾乎,蔡氏有取代黃氏,成為荊州士族領袖的趨勢。這種情況下,黃氏死灰復燃,蔡氏怎麼想?
豫州、兗州也就不必細說,二州士族力量強盛,歷代以來多向外州開拓。這樣進攻性強計程車族集團,怎麼可能都甘心屈服,看人臉色度日?
四州集團形成,第一件事情就是梳理內部奠定新的秩序,所以遭到四州現有強力士族反擊是非常正常的。
四州之外的各州,自然也不願意看到四州被整合在一起。故而,各方面都有拆散魏氏、黃氏聯姻的動機。
其中袁氏首當其衝,袁氏之外魏越又懷疑荊州蔡氏,也懷疑皇帝。但皇帝動機不大,若想政變成功將何進一黨清洗乾淨並執行新的黨錮,同時還要穩住天下局勢,那麼就要給劉協、蹇碩留下一股龐大的力量,唯有這樣才能鎮壓四方。
哪怕皇帝動機不大,可依舊有嫌疑,不能排除。
平城門外,魏越看著遠處明堂、靈臺,近處的太學,石經碑林。
“主公?”
趙雲迎上來,展臂指著身後跟來的人:“蔡公有書信來。”
魏越回神,緩緩扭頭去看,十餘名輕俠抱劍侯立,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兩個小孩。
十二歲的王粲面容粗陋身材矮小跟沒長開的八九歲孩子差不多高,另一個十歲的仲長統都比王粲高半個腦袋。
王粲上前,雙手舉著竹簡,有心緊張而顫音:“師兄,蔡師手書在此。”
“蔡師近來可好?”
“尚好。”
魏越接過竹簡,沉眉閱讀,不由緩緩搖頭:“非是我不敬蔡師,而是八方奸賊破牆而入殺我未婚良妻,辱我太甚,實乃不共戴天之仇。今番,縱是賠上官爵、性命,我也要出一口惡氣!”
“否則,人人可欺我辱我,我還有顏面御將統兵?”
“今夜,我與白馬不共存!”
即將過門的未婚妻被殺,自己一聲不吭不做反應……就這樣的作為,誰還敢追隨自己?
皇帝放自己出宮復仇,也是不得已,沒有更好的選擇。
皇帝就兩個選擇,軟禁,放出宮。至於殺魏越,別說皇帝,各地士族都不敢下手,眼前形勢尚不算艱難,可魏越被殺魏真帶著幷州以清君側造反,這才是大凶險所在。
軟禁魏越,又不能長久軟禁,這只是拖延而已,反倒會遭到魏越的記恨。如果軟禁一段時間後魏越放棄復仇,整個人頹廢下去,那活著的魏越對皇帝來說還有什麼意義?
只有放出來,狠狠殺一頓,對各方面予以警告。
就白馬寺來說,一日之間動員出兩三千的持械信眾,在雒都之中天子腳下,太平道前車之鑑,這事就像刺一樣紮在皇帝眼中。
深究此事,白馬寺能短短時間動員出這麼多的持械信眾,其實是有一點不正常的。
就河東營轅門衝突來說,軍隊惡意滿滿故意挑事,可白馬寺中的信眾未免彙集的太過,同時進行武裝的速度也太快,背後有太多的力量在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