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三請賈詡〔中〕(1 / 1)
次日天色啟明時,雄偉高大平城門正對著的雒水石橋處。
淡淡的水霧混雜著冬日煙塵,值守的亭卒或在火堆旁打轉,或舉著火把在各自轄區中巡遊。
一輛輛乘坐鹿車、驢車的官員不斷過橋,也有的官吏步行而來,有的自己提著午餐食盒,有的則由親隨提著。
魏越領著十餘名甲士在橋邊火堆處取暖,這處亭長又多加了一些柴木,火焰熊熊而起,溫暖著魏越一眾人身心。
如往常一樣,賈詡提著食盒沿著雒水向東而行,寒冷的清晨中早起的官吏如冰雪消融匯成的小溪一樣,沒有隨從的賈詡顯得勢單力薄,也沒什麼人與他搭話。
石橋邊一眾甲士引人側目,賈詡經過時也扭頭看了兩眼,突然見此處亭長抬臂指著他側頭說著什麼,就見幾名甲士走來,賈詡不由頓足,心中略略不安。
見甲士出動,途徑的官吏也多放慢腳步,很快這幫人倒吸一口氣。
原本坐在火盆旁的魏越起身,頭戴武冠的魏越看著身影高度絕對過丈,京中這麼高個頭的人寥寥無幾,出入甲士簇擁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魏越。
認出魏越,大多數官員的腳步更慢了,賈詡心中一定,輕呼一口氣,雙手提著食盒做拱手狀要行禮,魏越速度更快,大步而來抱拳:“文和先生,可教某家等的好苦呀!”
“魏侯,此言何解?”
魏越伸手拉著賈詡一臂來到火盆旁,指著馬紮道:“實不相瞞,昨日正午陛下拜某為中壘將軍,開府金印紫綬,執掌北軍重建事務。”
“此事賈某亦有所聞,恭賀魏侯得有用武之地。”
魏越擺著手,拉著賈詡一起坐下,擺著手卻是苦笑:“可文和先生也知,魏某不善交際,與雒中英傑鮮有交流。今府中掾屬、令史堪堪湊夠人手,可還缺長史一人,某思前想後,唯有文和先生這等大才可擔此大任!”
如此直接的交流方式,賈詡眼珠子晃了晃,臉上笑容斂去:“十分遺憾,賈某此時身不由己,去留、任用皆在嘉德殿中。”
“陛下至今未決先生之事……或許陛下也是在為難如何任用先生這等大才。不若,文和先生先答應魏某徵辟,魏某再去嘉德殿說服陛下。”
面對如此直接的邀請,賈詡還是搖頭:“難怪武都侯在雒都鮮有交際,如此直率行舉,的確不討人喜。”
這點挖苦不算什麼,魏越抬手摸著自己下巴沉吟:“先生乃某家平生所見稀世英傑,王佐之才當世罕有。若做比喻以袁紹為例,曹孟德才幹兩倍於袁紹,先生最少也是三倍。”
賈詡臉色黑了黑,左右配一眼就見四周甲士環列,唯一的一名外人是本亭亭長,這亭長一副專心燒火的樣子。
就魏越這話傳出去,曹操日子頂多就是不好過,可他賈詡小胳膊小腿絕對經不起袁紹的折騰。
乾咳兩聲,賈詡斟酌語氣:“魏侯,賈某此前乃太尉府西曹掾,此次委任必是兩千石。魏侯無兩千石之位待我,因諸多計較,還請寬恕賈某不能答應。”
觀察魏越神態,賈詡頓了頓又補充道:“雒都上下皆知魏侯與袁本初不合,今魏侯以袁本初為例吹捧賈某,賈某不勝惶恐。”
魏越毫無氣惱之色,賈詡可沒那麼容易拉上船,努嘴攤手問:“文和先生,某三更而起來此處等候先生,難道先生就如此絕情,不留一點餘地?”
賈詡苦笑,分明是你不懂交際好不好,哪有這麼突然就半路劫人的道理?
按著規矩,應該是魏越放出風聲,需要部下推薦一名德才兼備的賢良之人來當長史;然後魏越的東曹掾會去拜訪一大幫名聲在外卻沒有出仕的人,大家先相互吹捧一下。大概的吹捧過程是這些在野名士宣揚魏越求賢若渴的賢名,魏越的東曹掾再以相對官方的身份認可、讚揚這些名士的才幹、品德。
最後這幫在野、淡泊名利的大賢會一個個推薦一些人給東曹掾考核,有順眼的就算是介紹成功,不成功也是相互讚揚一下。如果魏越看重賈詡,也會由這些在野大賢做中介,促成、撮合這件事情。
可一開始就亂了規矩……賈詡之前看魏越的意思,已經把掾屬、令史湊齊,這還怎麼敢跟魏越一起共事?
你想,昨天皇帝拜的中壘將軍,不到晚上就把掾屬、令史湊齊,這意味著那麼多的崗位,都讓魏越的親信瓜分一空!撇下雒都那麼多人自己關起門來玩……這種行為實在是危險。
就現在,魏越又這麼直白的發問,好像是賈詡不通人情,不留餘地一樣。
賈詡苦笑不已,可形勢比人強,總不能直接告訴魏越,說你的行為方式等於自尋死路,我不敢跟你玩?
他一個淪陷區計程車族至今還沒安排新的職務,不正是因為沒人敢擔保他麼?誰也不清楚賈詡的親族、友人有多少人參與到叛亂活動中去,也不知道參與的深度和所造成的破壞力度。
就現在,沒人敢擔保賈詡,就他的任用來說,只好一直拖著。否則堂堂主持太尉府日常運轉的西曹掾被任命成一個可有可無的職務,會開一個很壞的例子,會對現在所有的公府曹掾前途造成負面影響。
稍稍沉默片刻,賈詡開口:“非是不敬魏侯,而是涼州叛軍未滅,賈某實乃是非之人,不便出面做事。為魏侯前程計較,為賈某清閒時日計較,此事就此作罷,可好?”
魏越只是挑眉,笑道:“如文和先生這樣的大才,我自不會以為僅靠一番言辭就能說動。此處非深談之所,改日魏某登門拜訪。”
說著,從腰間錦囊中取出一枚鐵鑄的名刺,雙手舉著遞向賈詡。
賈詡已駁了魏越的顏面,現在魏越又這樣以謙卑的姿態奉上名刺,要不要拒絕,的確是個大問題。
再拒絕,真的就是撕破臉不死不休了。
賈詡相信,以魏越的暴戾,說不好會偽造一個天冷路滑他不小心墜入雒水凍斃的事情出來。
他只是一條人命而已,還是那種沒有鄉黨幫襯的孤寡匹夫,看看白馬寺事件中被屠滅的白馬寺諸多長老,以及那三千餘背景關係錯綜複雜的豪強部曲。還不是讓眼前的魏越一口氣殺光,而且還好端端坐在他面前?
甚至,不需要魏越動手,要給魏越出氣的人,要抹黑栽贓魏越的人,都會弄死他賈文和。
“魏侯,可真是禮節下士呀~!”
賈詡擠出不帶掩飾的諷笑,魏越只是眨眨眼,笑道:“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暮時,某可就上門叨擾了。”
“寒舍粗陋,實在是不便招待貴客。”
“無礙,那文和先生先收拾幾日,那三日後本侯登門,可好?”
見魏越笑容斂去,賈詡只能應下。
這下魏越笑容更勝,洋溢著貌似他天真的笑容:“耽誤了先生不少時日,先生不妨乘我良駒入城?”
說著扭頭看一名親衛:“魏九思,你來牽馬,務必送文和先生入南宮朱雀門。”
“遵令。”
甲士應命時,賈詡連連擺手:“魏侯這是要逼殺老夫呀!”
見魏越笑而不語,賈詡又說:“自魏侯入雒至今,賈某就整日徘徊於嘉德殿外,前後已有兩月餘,此進退兩難之境也。”
“既然為難,何不來將府與我一同做一番事業?”
賈詡聞言不語,只是搖搖頭輕嘆,抱拳施禮離去。
魏越摸著下巴沉思,回憶、判斷賈詡的真實想法,笑了笑,起身扭頭對趙雲說:“子龍,燒了人家此般多柴,不能白燒。”
“雲明白。”
趙雲取出一串銅錢遞給亭長,二十四都亭的亭長自然不缺這百錢,可不拿不行,感謝聲中魏越上馬離去,在甲士簇擁下前往蔡邕的教學莊園。
魏越終於確定了一點,那就是賈詡這個人其實是所有頂級謀士中最容易獲取的。雖說黃巾之亂時賈詡被徵辟為太尉府西曹掾,地位清貴前程遠大,可涼州叛軍導致賈詡並不受當朝公卿信任。
比如家族背景、人脈深厚、充足的荀攸,就很難得手。荀攸擁有非常多的選擇,隨時可以跳走,不怕沒地方施展才華;也因為深厚的家族底蘊,這讓荀攸有硬氣的本錢,有膽魄說‘不’,大不了同歸於盡,以死亡捍衛名門子弟的聲譽。
而賈詡沒有那麼多的選擇,要說動賈詡的難度遠遠比荀攸要簡單,只是自己的政治派系比較危險,趨利避害的賈詡不願意來而已。賈詡趨利避害的同時,也是個兩害相權取其輕的人,這就是賈詡最容易拉上船的原因所在。
莊園之中,蔡邕還在呼呼大睡,昨夜一同宿醉的曹操正在夏侯淵協助下穿甲。
魏越打著哈欠進來,讓曹操一愣:“揚祖這是何故?”
“昨夜與諸校尉、司馬議事到二更,稍稍用餐後,待宵禁解除就來了南郊。”
“如此匆疾,揚祖又所為何事呀?若是力所能及,操豈會推辭?”
魏越看著金盔金甲紅披風的曹操,眨眨眼,直愣愣道:“孟德兄,弟昨日喜悅之下,已將身邊舊人悉數委任為諸曹掾屬、令史等等,如今尚缺長史、佐軍司馬及從事中郎。不知,孟德兄處可有賢才薦我?”
曹操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的躬下身子捂著肚子,抬頭眼角泛著淚花,止不住笑聲:“哈~不愧是……哈哈哈哈,揚祖這事做的……妙!哈!實在妙!”
夏侯淵垂下頭,也是強忍著笑意,前番白馬寺事件中魏越本就大大的得罪了雒都貴戚、公卿,這回更直接,甩開各方吃了一個滿嘴流油。
估計,此時此刻很多人還在想著走通蔡邕的門路向中壘將軍府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