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文和亂武(1 / 1)
“帝姬之事,文和先生如何看?”
夜風呼嘯,堂中魏越與賈詡盤坐在火塘邊,兩人面前各擺著一張小桌案。
就取暖來說,承德園中的主要庭院、廳堂、起居室都鋪埋了陶製排水管,水管互通,從低處起火就能供暖各處……就實際作用來說,無法達到人體適宜的溫度,不過也好過沒有,起碼人躺著、坐著時能有效溫暖身子。
就尚公主一事,看得見的好處很多,看得見的壞處也很多。
考慮到兵權以及皇帝患病的風聞,賈詡權衡再三,緩緩道:“想來,君侯並無拒絕的餘地。”
“是啊,我退不得,這是一個機會,也將斬斷我等的退路。”
魏越說著眯眼:“就何進、蹇碩之事,其中次序萬萬不可顛倒,否則我等將痛失大好機遇。”
賈詡緩緩點頭,疑惑問:“君侯,今魏氏一門兩侯,父子典掌內外兵馬,榮耀可謂盛矣。而君侯少年高才權重一方,為世人所仰慕。值此動亂之際,君侯何不退保一方士民,今後何愁公卿之位?”
魏越聽了摸著下巴,稍稍想了想。
他目前有割據的本錢,安排好路線帶著軍隊出逃,只要與幷州軍匯合,那現在的朝廷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前有孫堅擅自跨郡擊賊而封侯,今有董卓公然抗詔卻不損皮毛,別說魏越,魏越麾下的將士心氣開始空前的高漲……朝廷的控制力不行了,不是以前那種幾個公吏上門就能逼殺、鎖拿宿將的年代了。
賈詡還遠遠沒有預見今後可能出現的那個慘烈世道,只有楚漢、新莽兩場亂世參考的情況下,幾乎預見亂世這批時代精英,沒有一個人會認為這場動亂會持續三代人。
對魏越……不,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對整個魏氏集團發展來說,爭奪雒陽大義中所冒的風險遠遠高於收益。現在魏氏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地位,在高度權勢環境下加速家族底蘊的累積。
只要魏越在雒陽保持中立退守幷州,做一個劉表、陶謙、張魯、劉璋這樣的自守之賊,今後統一的趨勢明顯後,再帶著土地、百姓、軍隊依附,作為榜樣人物,從此可躋身新朝超一流、或一流之列。
這是穩拿的果子,對魏氏而言幾乎沒有什麼風險可言。
哪怕魏越現在威懾力十足,只要收斂銳氣專心研究學問,也不存在必死的結局。
動亂幾年時間,新的劉氏英傑上位,幾乎不可能過度逼迫魏越這樣功勳累累,又能征善戰的軍方大佬。當然了,這是動亂幾年,以及劉氏再續大漢的情況。
當下社會的矛盾是豪強太過強大,導致上邊的朝廷和下邊的百姓都活不下去。幾年動亂之中死大量的人,讓出土地資源後,就能緩解當下的矛盾……運氣好,能延續一兩代人。
死的主要是自耕農,不想死的自耕農只能依附豪強成為部曲,一場全國各地有默契的行動,足以血淋淋的一口將自耕農吃幹抹淨。而朝廷也只能乾瞪眼,沒有威懾力的中樞,就是這麼可憐。若有前漢開國時的威懾力,對付這類陰謀家不需要朝廷動手,地方上的酷吏早就一擁而上將豪強屠戮一空。
殺豪強,可是前漢初期官員升官的主要政績所在,從不手軟。一個地方有問題,解決的辦法往往最先是從清除豪強開始,殺光豪強留下自耕農,基本上也就沒啥問題了。
一批批的豪強坐大,一批批的豪強被誅殺或強制遷移到關中,結果是很明顯的,各地都有充足的餘地重新進行分配,若再崛起一批豪強,殺了就是。看看前漢的開國功勳外戚家族,幾乎是一茬一茬的換,雖說沒有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可封侯犯法絕對難逃制裁,因各種原因被削爵的家族數之不盡。
前漢中期以前解決內外矛盾就是如此簡單粗暴以及高效率,而後巫蠱之禍這場傷筋動骨的大政變中儒家公羊派與法家聯合的執政理念垮臺,直接導致豪強坐大,結果就是不死心的豪強為了可持續發展推出王莽進行復古自救。
於是,這場豪強、儒家自救的行動,成了儒家不願提及的黑歷史之一,另一個黑歷史就是重用儒學的魯國被齊國輕易吞掉……
當下,雒陽可能發生的變動不會如巫蠱之禍那樣慘烈,也不會發生王莽這樣的事情,所以很有可能會在短時間內恢復上層秩序,其他的時間應該用在鎮壓各地叛亂中,將自耕農一批批的逼死。
至於以後自耕農死絕後的社會矛盾……那無非豪強變身成卿大夫,各地以學閥起家的門閥成為諸侯而已,進入另一個似是而非春秋戰國。至於這個時候的問題……這已經與他賈文和沒關係了,到這個時候他賈文和早就應該死了,子孫的問題子孫去頭疼就行了,與他何干?
眼前魏越等待時機,從這個風暴漩渦的中心跳出去,那麼就可以安安穩穩做個封疆大吏,不論中樞怎麼變動,魏氏父子都能獲得各種優待。
賈詡的疑問是很多人的疑問,按理來說現在的魏越少年得志,要麼張揚跋扈鋒銳凌人,要麼開始保守一退再退,退到一個足夠安全的距離開始積累家族聲望,便於跟社會主流對接。
身為蔡邕的弟子,不提魏越在經義方面的先天優勢,光是本人的兵法、書法,就能成為一流世家的奠基物。
主流社會是學閥、學統發展來的門閥,某一地區計程車族主流學統一致,所以地區門閥領袖就是地區士族集團的領袖。而魏越有成為學閥的潛力,可問題是身為軍方大佬之一,在變身軍閥這一方面魏越有天然的優勢。
一流的門閥,不見得能變成一流的軍閥;孫堅、董卓、魏越、皇甫嵩就是目前能迅速變身為一流軍閥的種子,其他人在變身軍閥的過程中不見得能順風順水。
摸著下巴,魏越沉吟良久,自己始終不願意離開雒陽,到底是為什麼?
不可能是宋貴人和那個孩子,這只是各方面巧合所使然,孩子的出現更多的因素是偶然,他與宋貴人彼此之間欣賞、愛慕情緒……根本沒有這類東西,到現在這一步,他對宋貴人、那個孩子的感情已經很淡了,甚至已經對其他可能出現的子嗣缺乏足夠的……熱情。
或許是當前壓力太大,也可能是張舉的理念影響了他,總之魏越已經對可能出現的孩子缺乏期待感。畢竟,感情是需要沉澱的,沒有一同經歷過成長的父子之情,是很脆弱的。
也不是在做力挽狂瀾之類的美夢,現在的天下已經爛到根子上了,這是一種徹底的腐爛,幾乎無法從上到下進行深入改革。幾乎所有的官職都握在士族、豪強,真正的寒門子弟不成氣候,企圖靠這樣的朝廷來削弱豪強,簡直是做夢!
所以,救世之英雄目前是做不了的,自己體量不夠,即便自己體量足夠,救的也是劉家的天下,與他魏氏何干?這不是簡單的自私,這是一層很大的隱患,成功之後身死族滅似乎就成了理所應當?是的,理所應當,在漢天子的旗幟下重新恢復秩序,舊有的體系盤根錯節頑強生存著並汲取著帝國血液,而功成之後,魏越很有可能,幾乎是必然會被漢天子為首的舊有體系撲滅。
與其這樣,不如讓各方打起來,打的越亂越好,反正這個時代就算勉強維持好也好不到哪裡去。唯有徹底打亂,魏越才能從容的建立自己的秩序。
對,應該就是這樣……
冒風險留在雒陽搞事情,不是為了救世,也不是為了當士族的英雄,而是為了推動亂世的發生。
認清自己心中的執念後,魏越面露微笑:“文和先生,會稽山陰韓公擅長風角、讖緯之術,我入射聲部前與韓公檢驗石經,當時曾為我做卜,得出‘文和亂武’。”
賈詡聞言眼眸微縮,就聽魏越緩緩說道,語氣輕鬆:“本以為張純字文和,應在此人身上。只是後來深交以來,才覺得自認膽氣有餘缺乏謀略,不過爾爾。後,我舉孝廉入太尉府,觀先生舉止,才認定韓公所卜,應在先生處。”
賈詡苦笑連連,原來是因為這個才被魏越看重,心中難免生出敬畏之心,又有一種莫名的使命感。
雖然乾的聽起來不像是好事情,可這是天意呀!豈能違背?
天意讓他賈文和行亂武之事,做壞事一般都是挺痛快的一件事情,就邊郡出身看慣生死的豪傑來說,死不死人不重要,關鍵是有沒有展現自己的舞臺。
魏越吸一口氣,轉而回應賈詡之前的問題:“就先生之前所問,魏某看來如今雒都兇險無比機遇重重,甚至有鯉魚一躍化龍之大機遇。我如今不求什麼機遇,故而身在險局,心無所求自不會為人所算,是為無險。”
看著賈詡的眼睛,魏越緩緩道:“今後天下局勢如何變,誰也無法預算。只是有一點我很明白,若是袁氏獨霸朝中,那麼我魏氏休說是一退再退積蓄底蘊,恐怕有滅族之禍。我留在雒都,與袁氏聯手也好,還是與蹇碩聯手,所求不過是令袁氏分崩離析而已。唯有如此,我等才有一線生機。”
目前魏越缺乏救世的體量,可袁氏有呀!
後世有幾個人知道董卓是袁隗一把手扶植起來的?沒人,彷彿董卓是魔王一樣的人物,可董卓為什麼有底氣背叛他的老主人?
很簡單,蹇碩、何進同歸於盡後,兩人的舊部不是傻子,殺累了總要想一想前後問題。所以董卓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獲得了雒陽各派系的軍隊擁護,直接把他老主人一家殺狗一樣給殺了。
袁隗可以死,可不能死在董卓手裡,這意味袁氏今後將空有政治影響力,而缺乏軍隊支援。
董卓殺袁隗,意味著董卓徹底從袁氏底下獨立出來,無緩和餘地,一個龐大的集團就此分裂,隨著董卓、袁術、袁紹的先後死亡,而徹底消失。
不,袁氏沒有死,汝南袁氏名聲臭了,可還有陳郡袁氏。繼承汝南袁氏人脈、影響力的陳郡袁氏,今後將扛起汝南袁氏的大旗,繼續擔任一方門閥。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眼前促成何進、蹇碩同歸於盡,再促成董卓獨立一件事情,魏越就可以帶著部眾功成身退回幷州種田、生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