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共昭(1 / 1)
十五日清晨五更時,郎朗夜空群星璀璨,一輪近乎圓滿的月亮高懸頭頂。
北郊,黃貞姬墓前。
盧植首級已清洗乾淨,出於對蔡邕感情的照顧,盧植的首級已重新紮好髮辮,戴著一頂梁冠。
蔡琰、衛仲道攙扶著蔡邕站在一側,魏越緩緩飲下一杯酒:“明日此時我再來看貞姬,要麼進位大將軍來與貞姬訴說喜事,要麼就是事敗出逃,前來與貞姬道別。”
蔡邕上前,他背後如霜月華籠罩的雒都宛若白晝,各方攻殺不止,已到歇斯底里的雙方已開始放棄底線,大肆縱火使得雒都處處燃火。
“揚祖,難道就不怕事洩後,為天下豪傑所攻?”
“蔡師,事已至此,弟子已無退路。自我打敗張舉穩定南匈奴局勢受封縣侯時,我就已經沒了退路,前路漫漫步步荊棘,不進則死,唯有上前而已。”
“這不是弟子一人好勝之心所使然,也是各家咄咄逼人所使然,其中陛下也推波助瀾,斷了弟子後路。今時今地,弟子只好做個權臣,再無他法。”
魏越說著看向衛仲道:“師弟,若我事敗,休要延誤,護持蔡師及大將軍府諸人家室前往河內,朱儁會做妥善安置。”
衛仲道一身麻衣,掛劍抱拳:“喏。”
親兵甲士高舉火把隨魏越下坡,猶如一條火蛇。
“報!”
一名掛兩條三尺鮮紅負羽的信使策馬而來,勒馬高呼:“君侯!大將軍所部突擊邰侯麾下郭汜部,郭汜部遇襲潰退,驃騎將軍府已被大將軍所部團團圍住,情勢危機!”
“報!君侯,西園軍如約放棄谷門,宋憲部已進佔谷門,正向上東門進兵!”
永安宮在雒陽東北角,而永安宮與谷門之間除了太倉之外,還有一座更為精良的武庫。西北角的武庫,是執金吾的武庫,是國家武庫中心,東北角太倉旁的武庫,是皇室的宮廷武庫。這裡,是宦官屢次政變時第一奪取的地方,是宦官敢戰鬥到底的勇氣源泉所在。
佔有東北角兩座城門,是魏越進兵雒都的根本條件,蹇碩迅速讓行。
此時此刻容不得蹇碩猶豫,袁術反戈加入何進陣營後,蹇碩對城中控制力大減,等到天亮說不好各門會先後失控。比起這樣,不如給魏越兩座門,賭一賭運氣。
畢竟,盧植這樣的大佬都死了,就跟投名狀一樣,是蹇碩、魏越之間的擔保依憑,也是魏越與袁氏之間的信用保障。魏越可以喪心病狂借宦官之手殺死仇敵盧植,可不敢揮兵進攻袁氏。
雖然袁氏有這個認知,可誰也不敢保證魏越會不會真的發瘋進攻袁氏,袁氏賭不起,認慫了三天,在最寶貴的三天時間裡看著何進所部流盡了血。
寬五丈的北郊石橋,全副武裝飽餐之後,精神飽滿的北軍正有序過橋,東邊天際已有了一縷魚肚白。
河內兵已被重編,剝出來的河內騎士營與原先的韓浩河東騎士營編入北軍體系,魏越只給呂布留了一營七百人的河內兵為本部,算上呂布的部曲、軍吏,此時呂布所部約近千人。
石橋南岸,北軍、董卓、呂布各部一字向南排開,面向雒陽,遇襲潰退而來的郭汜部正在陣前重整秩序。
陣列最南端,是孤伶伶的呂布本陣。
身披嶄新的鍍金明光甲,大紅披風垂落背後,呂布左臂扎著白色巾帶,右手提著一杆丈八長槊,對周邊部屬說著:“我部在此,非是求戰,而是監督董卓所部!”
“董卓所部若有異動,諸君莫要多疑,速隨某家進擊!”
“喏!”
呂布眉宇遍佈殺氣:“今我弟事成,休說是布為一郡太守,就是州牧也可做的!爾等與我兄弟皆邊郡男兒,事成之後,當共富貴也!兩千石之位倉促難就,卻可做得郎官、縣令長。三五年後,最次也可位及六百石,中人之姿本分行事,也當有千石之位!忠謹、勤勉之人,或許可期兩千石大位!”
“諸位平生,封侯有望也!還望諸君,與我兄弟共勉國事!”
“若有壞此大事者,某必誅之!”
南端董卓陣列,隨著郭汜部整編完畢左臂紮上白色巾帶加入後,董卓陣列依舊顯得單薄,遠不及魏越一半兵力。
董卓觀望著雒陽上空團團黑煙,身邊郭汜十分肯定:“我部突然後撤,驃騎將軍部曲措手不及已然大潰,其勢難收。想來,不久之後,驃騎將軍府可破。”
“此事若成,記你一功。”
董卓又招來李傕、李蒙,道:“羽林左監、右監響應何進而亂,今何進敗亡在即,你二人在羽林中多有故舊,可前往收斂其眾。”
兩人面有難色,李傕再自視甚高,也不敢觸及魏越的底線。
長史劉艾在一側道:“君侯,今人為刀俎,還望謹慎行事。”
董卓搖頭:“先收羽林之眾,再並虎賁,而後五部營、西園軍將依附而來。粗粗算來,最少也能得兩萬人,此皆精銳,據為我有,量武都侯行事時也會多些顧忌。”
“董公,武都侯本部開始過橋!”
陣前鼓號聲都開始激盪起來,魏越親率八百甲騎,白甲白袍白色負羽,猶如一條銀龍一樣踏過石橋,經過一座座陣列,當經過河內騎士營時,很多軍吏、軍士沒見過魏越,人人爭相墊腳觀望,更有人騎在夥伴背上觀望魏越風采、甲騎雄風。
“彩!彩!彩!”
魏越則展臂示意,引得河內騎士營陣列中發出一聲聲喝彩聲。
連帶著,董卓三個千人陣也開始搖曳,軍士紛紛扭頭向北觀望眾將簇擁下的魏越。
“收羽林之事,就此作罷,是老夫心急孟浪了。”
甲騎當面,萬軍齊呼,董卓笑容有點難看。
董卓在雒中各軍中有各種錯綜複雜的人脈又如何,可面對宛若戰神的魏越,作為無數軍士仰慕的物件,魏越甚至比董卓更有號召力,很容易取得軍隊自下而上的擁護、追隨。
沒有打過敗仗,幾乎百戰百勝,面對這樣的統帥,當兵的誰不想追隨?
不斷有身掛鮮紅負羽的斥候從雒中疾馳而來,中央陣列,甲騎列陣後也不下馬,好不體恤馬力,靜靜等候,如果不出意外,這一戰是不需要甲騎衝陣的。
握在手裡的王炸,才是威力最大的牌。
魏越的幕府掾屬在陣後設立一座布幔圍起的方陣,處理著各種緊急軍情進行篩選,不斷將選出來、大致辨別真假的資訊送到魏越這裡。
中央陣列,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主簿路粹親自小跑過來,笑容滿面透著紅光:“君侯!驃騎將軍董重自殺!”
“我軍即將入城平叛一事,加速流傳,務必讓何進軍心潰散。”
“是!”
路粹重重抱拳,只要按著計劃打贏,那麼他們陳留人就成為僅次於邊軍的勝利者。
隨著太陽昇起,視線大好後,城中何進與蹇碩形勢對比明顯,優勢是昨日清晨難以想象的大優勢,可現在養精蓄銳已久的北軍、董卓部、河內軍就要前來平叛,別說是尋常中下層,就連何進也感到了絕望。
魏越閉目養神,賈詡靠近:“君侯,蹇碩驅使武庫守兵進擊,已破何進屯駐金市之軍。另,右中郎袁基前來詢問,我我軍何時出擊。”
“袁氏急了,傳令宋憲,令其佯攻中東門。告訴袁基,請袁氏配合攻奪中東門,中東門得手,我軍自會入城助戰。”
城中流言大作,袁氏人心惶惶,若魏越此刻真的來平何進的叛,那麼袁氏自然也在此列。
可魏越若殺了袁氏一族,豈不是站到了天下的對立面?
這條流言明顯不靠譜,可袁基也沒辦法,受制於人全面被動,只能繞道回城組織各家僕僮、私兵配合攻打中東門。中東門裡頭是東明都亭延熹裡,外面正好對著魏越的中軍陣列。
而袁基出城、入城一趟,則要走西南的津門,整整繞了半個雒陽城,還要防備亂兵、盜賊劫殺。
延熹裡,袁氏老宅,袁氏一族共聚堂中,商議對策。
一個大膽的想法出現在袁基腦海中,可是不敢確認,猶豫時一名老僕疾步而來:“家主、君侯,北軍有人來,持此令節。”
老僕手中,是一枚尋常的袁氏鐵牌,袁基上前接住問:“來者何人?”
“乃一少年,自稱汝南共都。”
“速速請來。”
袁基坐到袁隗身側遞上鐵牌:“叔父,想來這是本初手段。”
袁隗緩緩點頭,袁基能明顯察覺到袁隗舒了一口濁氣。
很快,共都揹負兩杆赤色負羽做斥候打扮,入堂後單膝跪地,雙手舉著一封信:“汝南共都奉家兄北軍佐軍司馬共昭之命,送信於此,請袁司徒當面審視。”
信很快到袁隗手中,袁隗一目十行掃完,又重新看一遍,放下心:“爾兄之功,袁氏銘記於心,必有厚報。”
袁基則囑咐道:“贈共壯士一匹寶馬代步。”
老僕領命,帶著共都出去選馬,袁隗則怒笑道:“這賊子利慾薰心,竟然要殺大將軍。”
袁基恍然,果真如此,皺眉之餘:“叔父,若魏越執意如此,我袁氏將進退兩難。”
“傳告張子云,讓他轉告諸人,捨棄何進。”
袁隗迅速做下決斷,一名家將拿了信物,領著十餘名健騎火速馳往何進所在的西園。
西園,何進正親自給潰兵鼓舞打氣,而北面從武庫殺來的死囚兵正在猛攻。
城外進攻董重的軍隊得手後正在回援,東面袁術領著虎賁軍正嘗試進攻南宮,於朱雀門外製造簡易的器械。
唯一一股援兵是正在休整的吳匡部,吳匡所部的任務是攻打雒陽十二城門中最顯目,最高、最龐大的平城門。
只要平城門攻下,就可以從複道發起進攻,配合地面的袁術強攻南宮朱雀門。
見何進無意調兵要賭一把,周毖進言:“大將軍,請速調袁術、吳匡部前來增援。”
何進稍稍皺眉,道:“賊軍不過重賞之下逞一時之勇,尚未到絕路。不過朱雀門堅固,非袁術所能下,可調袁術來援,使吳匡依舊攻奪平城門。平城門在手,勝利可望,必然軍心振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