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古今之爭何時了(1 / 1)

加入書籤

鄴城,南門外左右各立著一座石砌闕臺,石壁上張貼告示、政令。

審配披著青色斗篷神色匆匆正要出城回莊,昨日就在這南門外的一對石闕上,大將軍魏越發布了兩道石破天驚的政令:《戶調法》、《爵位職官法》,以及告示《告魏郡吏民書》。

明明白白的告訴魏郡吏民,天子盛情難卻,他即將接詔成為魏公國的國君。作為魏公國的開創者,他要改革稅法、爵位法,請魏公國的吏民選擇。究竟是留在魏公國尊奉他為君,還是選擇外遷他郡。

至於舉兵叛亂也是可以的,不過三族貶做奴隸而已。

當然了,想要外遷他郡,土地一律抄沒收歸公田,而且不論男女主僕,外遷一人就要交一個人的贖金,一人一萬錢。只有縣府開具文書後,外遷的家族才能透過一道道封鎖,從魏郡範圍內遷移出去。

沒有了土地,再加上龐大的贖金支出,外遷之後誰還有餘力能發展起來?

審配作為家族中最有威望、見識的人,他不能不著急。

其他縣的豪強還有那麼一點猶豫,作為世居鄴城的大族,審配很清楚他們這一類大族只能乖乖拆分大戶為小戶,將多餘的田產在宗族內部進行再分配,還要忍痛遣還部曲、僕僮自由,奴僕則由縣府贖買。一名健僕價值一萬,少年半之,十歲以下免價。

就連門客、妾室也要遣散,因為沒有第六級大夫以上的爵位,養士、蓄妾者以抗法論處,終身不得入仕。

但凡幽州有個強主,或中原、雒陽有個明主……一個能與魏越擺開陣勢過兩招的人物就好了,審配寧願咬咬牙出錢贖買自由,也要帶著宗族、部曲去投奔幽州、雒陽或中原明主。

很可惜,幽州劉虞,雒陽董卓以及關東黃琬,怎麼看都比不上魏越集團有戰鬥力。

路過石闕時,審配聽到軍吏在朗誦新的政令,不由上前觀望。

《戶調法》、《爵位職官法》交織形成的一張大網籠罩在身上,由不得審配不絕望。

如果虎踞河北的大將軍能給各縣豪強、世家一點回旋的餘地就好了,可偏偏要趕盡殺絕,讓人懷怨積恨。

石闕上,張貼著今日的告示,審配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一目十行看這道《求賢令》後狠狠的撥出一口濁氣:“果然,天無絕人之路。大將軍胸懷吞併宇宙,橫掃八方之心,豈會自絕於天下英傑?”

審配目光落在石闕牆壁上,張貼其上的五尺長帛書字跡韻味都顯得豐富、美麗起來,不由露出笑容唸誦起來:

“自古受命及中興之君,何嘗有不得賢人君子與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賢也,曾不出閭巷,豈幸相遇哉?乃上位之人求取之耳。今天下群雄造亂,此特求賢之急時也。”

原鉅鹿廣平,現魏郡廣平縣,城中縣府外的告示木牌上,兩名披甲軍吏塗抹漿糊,將一張新送來的《求賢令》帛書貼上,撫平。

沮授與弟弟沮宗剛從縣府中出來,沮宗垂頭喪氣,沮授也是一副皺眉不解的樣子。

“兄長與袁本初、曹孟德有舊,不妨舉宗相投,必見重用。”

沮宗咬牙切齒:“我等敬仰大將軍功高益國,懷投奔之心久矣。然而天子分割魏郡以酬大將軍功勳,大將軍卻視我等為草芥恣意踐踏,我等豈能如草木一般任人割取?”

沮授搖著頭:“此言不可復說,依我看來大將軍謀定而後動,必然有後招。”

語畢,就聽張貼告示的軍吏握著馬鞭指著告示牌上的帛書大聲唸誦,並不時停頓講解其中的典故。

“自古受命及中興之君,何嘗有不得賢人君子與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賢也,曾不出閭巷,豈幸相遇哉?乃上位之人求取之耳。今天下群雄造亂,此特求賢之急時也。”

沮授及弟循聲來到告示前,沮授撫掌輕笑:“果不其然,先行威嚇令大族震怖,今大族惶恐猶豫之際,又舉仁政收攬人心,小小手段卻有大效呀。”

他看著告示上的《求賢令》,細細研讀起來,不由連連點頭面容展開濃濃微笑。而張貼告示的軍吏,依舊大聲念著下文,並不時解釋其中典故:

“孟公綽為趙、魏家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無有被褐懷玉而釣於渭濱者乎?又得無有盜嫂受金而未遇無知者乎?”

這句話的意思是魯國人孟公綽清心寡慾十分廉潔,做晉國大卿趙氏、魏氏的家臣是完全沒問題的,可他的才能卻不能勝任滕、薛這樣小城邑的大夫。這個典故直接否定了當下用人以廉潔、品德為優的標準,為後來的唯才是舉奠定了理論基礎。

然後又舉了三個例子,一個是齊桓公重用管仲,管仲這個人很貪,和鮑叔牙早年一起做生意時會侵佔鮑叔牙的分紅,而且生活十分奢侈;第二個例子是拿姜子牙窮的在渭水邊垂釣時無人向周文王舉薦一事來說明民間有大賢因貧窮不能疏通門路而賦閒的實際情況;第三個則是陳平這種收受賄賂又私通嫂子道德極端有問題的人也有大才幹,道德高低與才幹大小沒有直接關係。

“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

廣平城外官道側旁石闕上,田豐在馬車上念著《求賢令》最後一句,心中不由安定下來。

魏郡由十五縣擴到四十五縣,破滅中鮮卑班師歸來的驕兵悍將駐紮冀州各處,冀州豪強都不敢忤逆魏越的意志,更別說冀州豪強的一部分,即魏郡上下這批豪強,他們一樣不敢忤逆魏越。

冀州外部的形勢對魏越越是險惡,冀州內部的豪強就越有底氣去跟魏越談論籌碼;反之,冀州外部的形勢對魏越越是有利,那麼冀州內部的豪強形勢就越危險,魏越可以專心的處置他們,而他們缺乏反抗手段。

《戶調法》、《爵位職官法》、《告魏郡吏民書》以及最新的《求賢令》不僅張貼魏郡四十五縣,整個冀州,冀州周圍州郡都有張貼,魏越有足夠的人力、物力將這兩部法律、兩部告示向河北、中原擴散出去。

《戶調法》與《爵位職官法》,可謂是血淋淋的屠刀高舉,引發了天下官吏、豪強軒然大波。

青州,北海高密,鄭玄講學之地,前來聽講者千餘人。

其中能時時待在鄭玄面前,被鄭玄看重的門人只有二十餘人而已,這些才是鄭玄一脈的嫡系門人。

“袁本初來書信詢問老朽,說魏公國違背漢律推行新律,是否亂政。就此事,爾等如何看?”

鄭玄年六十餘歲,語氣虛弱而平靜,目光來回打量著自己這二十餘名弟子,心中多少有些遺憾。自己寒門出身,待學業大成後開山講學不過二十年,門人弟子多年齡低微,現在都沒幾個出仕的,有所成就的就更少了。

遠遠比不上蔡邕一脈,蔡邕一脈不算魏越,光是阮瑀、路粹及顧雍,就能壓住自己的這二十餘名弟子。阮瑀文采不在蔡邕之下,路粹精於權變,顧雍有公卿之才,這些都是老一輩朋友公認的,鄭玄本人也是如此認為的。

至於那個妖孽一樣的魏揚祖,鄭玄真的不想討論這個人。

鄭玄的一眾弟子中,坐在前排的河內趙商,清河崔琰、王經,樂安國淵、任嘏,北海張逸、孫乾,魯國劉琰,汝南程秉,山陽郗慮及南陽許慈都是一副莊重模樣,相互看一眼,異口同聲:“亂政。”

鄭玄神色平靜不見喜怒,抬手撫須卻說:“既然魏公國亂政,袁本初可能討逆平亂?”

一眾弟子無有開口的,都不認為袁紹能打贏魏越,或逼迫魏越放棄推行《戶調法》和《爵位職官法》。

設身處地,《戶調法》足以將他們這些人的家族勢力分化瓦解,而《爵位職官法》的頒佈,會導致他們這些人只能適應魏越的爵位法來發展。至於現在這樣跟著大儒鄭玄求學,積養名望的入仕手段……將會失效。

《爵位職官法》最讓魏越舒心的一點就是爵本位的發揚光大,有爵才有一切,沒有爵位在身就什麼都不能幹。想要有所成就,就要死死圍繞著爵位法運轉,沒有爵位就沒有希望。

如果不願意屈身奉承《爵位職官法》,又想過自由自在充滿希望的生活,那麼就只有一個辦法能獲得希望:從軍事上擊敗魏越,徹底摧毀《爵位職官法》的運轉根基。

見一眾弟子對袁紹的未來持悲觀態度,鄭玄又問:“豫州牧黃子琰可能迫使大將軍放棄這二部新法?”

孫乾見無人開口,就抱拳施禮:“弟子以為黃公不會與大將軍交惡。大將軍所推行《戶調法》及《爵位職官法》,非無的放矢。前者以酷烈手段遏制豪強,後者意在恢復郡國兵役鼓勵耕戰。以弟子淺薄之見,私以為此乃太傅蔡公欲借大將軍之手,以魏公國試行新法,若有成效或許會推廣天下。”

鄭玄輕輕頷首:“就變法而言,蔡伯喈、黃子琰皆乃大將軍援助。蔡伯喈、黃子琰自上而下推行新法,難如撼山;若是大將軍自魏公國自下而上推行新法,又在亂政之屬。如今之天下,已不比靈帝之前,大將軍錄尚書檯事,於魏公國試行新法,怎能算是亂政?”

一名名鄭學弟子垂頭不語,摸著良心來說,大將軍魏越錄尚書檯事,完全有資格攝政,憑什麼不能在自己的封國立試著推行新政?

作為靈帝的女婿,魏越大將軍之位很穩,替年幼的天子攝政也是合情合理的,封公立國一事連帝室、天子都贊同,他們這些臣屬、外人又有什麼好指責的?

可魏越推行的新法無異於在斷他們的根基,會斷絕他們的財路,堵死他們輕鬆的上升臺階,會禁止他們納妾,會限定他們的住宅規模,會像驅使牛馬一樣鞭策他們,讓他們勞碌終生後卻只能吃一口本就屬於自己的新鮮草料?

很多事情是不能講道理的,不然魏越也不會被洶湧的暗潮從雒陽趕出去,黃琬也不會被關東群雄推搡著成為盟主。

如果道理都能講得通,一切都按照法律和道德來運轉,那麼還要佩劍做什麼?還要黨同伐異做什麼?

鄭玄一聲中肯的質問,沒有一名弟子開口認錯,或與鄭玄反駁。

站在他們的角度來看,魏越在魏公國推行新政,就是亂政禍國!

鄭玄輕嘆一聲:“我雖不喜大將軍行事酷烈,但卻欣賞其心性。昔年在河北平黃巾時,少年高功卻能做《憫農》,今歲為天下所迫憤然出塞,竟不想天命所鍾一戰破滅中部鮮卑,俘斬五十萬。如此不世之功,他卻入塞時能做詩《閨怨》,道盡邊軍健兒苦楚。”

“蔡伯喈曾對老朽說天下有大義,人心有良知。為良知而斬天下大義,這就是魏揚祖的道路了,爾等可能想明白自己的道路?”

眾人聞言面有慚色,沒人表示支援蔡邕、魏越的良知論,也沒人反對。

知道他們在顧忌什麼,鄭玄看向崔琰、王經:“今清河國併入魏郡,不日爾等宗族將成魏人。可持老朽書信往見大將軍,留在大將軍左右,學一學良知之道。”

“鄭師?這……”

崔琰一眾人色變,不是因為鄭玄派人向蔡邕一脈服軟,而是承認蔡邕、魏越的良知新論很有可取之處。

“這沒有什麼好為難的,老朽雖學慣古文經、今文經,所著鄭學幾百萬字而名動海內。但比之蔡伯喈今文經造詣,尚有不足。”

鄭玄緩緩說著一些私密,是比豪強之爭還要重要的學說之爭,崔琰、王經兩人也是連連點頭聽著……作為鄭玄的親傳弟子,他們比誰都瞭解自家的學統是什麼。

古、今文經綜合大成的鄭學?

抱歉,不是的,鄭玄的所謂古今文經合體,只是說明鄭玄對古文經、今文經有很深的瞭解罷了,可沒說他能博兩家之長!鄭玄繼承、宣揚的還是古文經那一套!

而蔡邕、盧植、韓說、馬日磾捉刀修訂熹平石經則是今文經內容,今文經成了今後天下經學的模範正經!

也和鄭玄的套路一樣,蔡邕這些人也是學慣古文經、今文經的大儒,也是博兩派之長而成的。

可熹平石經之後,官方考試用的正經模本是刻在石碑上的今文經,你學的古文經過時了,是錯誤的,自然是不能做官的!

換言之,崔琰這幫人跟著鄭玄學習古文經,今後漢朝廷徵拜他們做官進行考核時,考的卻是今文經的經義,這些人該怎麼回答?自然是用今文經的解釋來回答,這才是官方正確的答案,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做官。

可為什麼要這麼執意的學習古文經?

原因很簡單,古文經的各種解釋,更能保護豪強的利益!

就熹平石經來說,靈帝生前已將天下豪強打敗了一次……然後就是黃巾之亂立刻爆發,魏越自吳郡北上參軍。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