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三長制度下(1 / 1)
審配沒有久待,不多時兩名高窕侍女就端著餐盤走了出來。
出於好奇,審配掃了一眼餐盤,一個餐盤裡面裝著碗碟筷子,一個餐盤裡面裝著陶壺,粗粗一看大約只有兩碗飯,兩碟菜和一小罐湯,而且還都吃的很乾淨沒有遺留,審配不認為這是在向他作秀。
原因有兩個,他們這批地方縣令長舉薦上來的人都是排隊等候魏越問話,前一個問完後下一個才會頂上去。就用餐時間來說,剛才魏越抓緊時間吃一頓飯是合乎情理的。
第二個原因更簡單了,審配不認為自己值得魏越特意作秀。
堂中,審配施禮直身跪坐在炭火盆旁,一側司馬朗捲開竹簡:“魏郡陰安縣令宗植舉薦審配審正南,薦詞曰審正南剛直善斷。”
很簡單的四個字評語,剛直是對一個人秉性很美好的評價,有剛直評價的人固然脾氣不好,但絕對廉潔;善斷就更了不得了,是認為審配有很高的洞察力,能根據情理做出讓人找不到疏漏的處置辦法。
陰安縣令宗植的四個字,就在性格、能力上肯定並讚揚了審配。
魏越細細打量審配,審配直身跪坐目光下垂不敢對視。
為了在封公立國儀式時更有威嚴,魏越蓄了兩撇細細的八字鬍,這完全是他母親呂嫦的意思。
戴著軟尺唐巾,魏越問:“正南先生年歲幾何?”
“回大將軍,老朽四十有五,尚可用事。”
魏越輕輕頷首,道:“宗植對先生讚譽頗高,不知先生早年又有何造詣?”
“說來慚愧,老朽年十七時為繁陽縣吏,厚顏添為漢太尉下邳陳公故吏。後零陵李研、朱蓋作亂,朝廷遷陳公為零陵太守,老朽年少氣盛隨陳公往零陵平亂。之後,陳公遷魏郡太守,老朽身還鄉梓,蒙陳公器重,擔任郡曹。數年之後朝廷徵拜陳公為將作大匠,老朽賦閒至今不曾做下什麼大事。”
魏越靜靜聽著,摸清楚了審配的履歷,這個人是下邳陳氏的故吏,卻不是陳氏門人。論羈絆,審配與陳球有主從羈絆,或許還摻雜一些授業恩情,但這一切隨著陳球十年前與司隸校尉陽球、司徒劉郃一起謀劃誅殺宦官政變事洩死亡而消散。
從學說派系來算,下邳陳氏精於《律令》,不攪合古文經、今文經之間的爭鬥。
從家族、師承仇恨上來說,司徒劉郃、司隸校尉陽球,時任少府的陳球這些人是一個集團,他們企圖發動政變清洗宦官是一回事,陷害殺死衛尉蔡質,迫害蔡邕流放又是另一回事。
審配是陳球的故吏,也沒有追隨陳球入雒,算起來是被陳球放棄了。畢竟也只是故吏罷了,還算不得下邳陳氏的骨幹成員,論仇恨也牽扯不到審配身上。魏越還不知道,陳球葬禮上,審配只出了三百錢意思了一下,屬於那種可有可無的陳氏故吏。
待審配說完,魏越詢問:“下邳陳氏精於《律令》,先生想來也有相關造詣。不知先生如何看待魏某所陳《戶調法》?”
審配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魏越,面露微笑:“亂世將至,群雄逐鹿。牛羊在野,怎及一兔在手?大將軍所推《戶調法》,退可握持一兔以觀天下之變,進則氣吞中原橫掃天下。只是,老朽以為戶調雖妙,卻有遺漏之處。”
魏越笑著攤開雙臂,彷彿富有四海:“哦?還請先生明言相告,若於國大有裨益,我豈會吝嗇卿候之位?”
“大將軍英明神武平黃巾以來猶如天助,老朽豈敢不效死力?”
審配拱手,提高語氣聲音洪朗:“戶調之法,根基在於地方三長。三長任用不當,戶調徒有其名。既不能為國收取財稅,也不能擴充丁役為國所用。比之時下漢法,更不如也。還請大將軍推《三長任選法》,防微杜漸,以礪戶調新法。”
魏越點著頭:“三長乃漢之根基,自然也是我魏公國之根基,先生所言切中要害。”
眨眨眼,魏越笑問:“那先生以為《三長任選法》,該如何擬定?”
三長,即地方鄉長、亭長和里長;有的則是五家一鄰設鄰長,五鄰一里設里長,五里一亭設亭長,以及後來保甲制度的保長、甲長都是一樣的,力求在縣之下鋪設鄉村兩級行政單位,保證國家對稅收、人力的統計和排程。
秦漢之際的地方三長握有實權,如今雖然惆敝,但遺威尚在,重新恢復三長體系的權威不存在多大的問題。如果是隋唐以後,兩宋以後,以及明清之時想要恢復地方縣以下的三長制度,簡直比宋軍鐵血強驅蒙元,明軍死磕破滅建奴一樣不可思議。
其實現在魏郡四十五縣的亭長、里長都已換血大半,勸服地方大戶、豪強自我分解、碎裂,註定是一項很困難的工作。工作不力的里長、亭長被撤換也就順理成章了。
至於鄉長,則是嗇夫、有秩、遊繳三種職位的融合發展,職權並沒有統一,依舊有跟鄉長同級的兩名年俸百石的官員。有秩對應鄉長,嗇夫對應市正,遊繳對應巡檢。這三個年俸百石的職位,對應爵位中的不更,正因為不用服役,也不使用者調納稅,同時領著一年百石的俸祿,他們才能專心處理政務。
魏公國執行的是軍中大石,年俸一百石,實際收入等於漢的比二百石。
魏越所問,正好也是審配有備而來的東西。
他的家族是個小家族,對魏公國分解大戶、豪強的律法並不是非常抗拒;這近十天的時間裡,審配根據自己的特長,研究魏公國推行新法的漏洞,借漏洞牟利、發家致富,也能以此作為進身之階。
前前後後,他發現了三個比較明顯的漏洞,可有必要一口氣說完?
當下就圍繞著地方三長選拔、建設、維護方面,審配進行了一番制度上的改革。其實這部《三長任選法》適用於推行新法的魏公國,也適應地方豪強、大戶兼併成風的漢帝國。或者可以這麼說,審配能短短時間內敲定一部關於地方三長的任選法律,與其早年做了深厚相關積累有著直接關係。
可他此前對三長制度有再多、再深入的調查、準備也是沒用,以漢帝國的臃腫,及地方豪強、大戶的強大,遠不是一部新法律能改善的。
看看魏越是怎麼壓服魏郡的,魏郡二百萬人口,不算冀州其他郡國的駐兵,光是魏郡各縣、各亭、各塞就有五萬左右的駐軍,這還不算鄴城這邊直屬於魏越的兩萬野戰軍。
別說鎮壓豪強,現在魏越要屠殺魏郡四十五縣二百萬人口也不存在多少阻力。
魏公國新法做好推廣工作,就能讓大戶、豪強自下而上消解。現在駐軍強行推廣,受到的壓力遠比想象中的小。
審配擬定的《三長任選法》很符合魏越的口味,里長、亭長都是以軍中退役軍士擔任,里長爵位跟良佐中士掛鉤,亭長則是元戎上士。這兩個爵位還是要服役的,每年有三個月要在軍中服役,那麼里長、亭長職務一年之中會空缺三個月,三個月的時間裡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安排即將退役的軍士來代理三個月時間,或者推舉其他同裡、同亭退役的軍士來代理,這樣勉強能達到基層自我清洗的效果。
而鄉一級的鄉長、巡檢和市正,爵位要求是不更,不更爵位又是郎官的基礎要求。
“正南先生有治國之才,不知可願在孤大理寺中擔任少卿之位?”
九寺少卿,就已經有被推選為中尉、御史大夫、國相的資格!
審配一瞬間有些窒息的感覺,頭顱微微後仰看著魏越,有些反應不過來。
少卿,爵位第十一級,給公田五百五十畝,撥五戶奴隸協助耕種;可以養士,養甲士兩名;可以置側室一人,妾室一人;子嗣襲爵時以第五級爵位不更起步,註定是郎官發展道路,前途光明;入軍能擔任名號校尉、雜號校尉!若被舉薦於漢天子,起步就是兩千石!
魏越清楚審配的疑惑,笑著解釋:“如正南先生這般看出地方三長制度有缺者,不下十人,皆是盛名之士,具備實幹之才。然而此類人擬定三長人選之法時,多懷私心,不知是體會不到我的用人本意,還是故意不恤我心。”
他拍拍手,司馬朗進來微微躬身:“主公?”
“帶正南先生去書房看一看李歷等人所擬三長之法,稍後以少卿之爵選官宅賜正南先生。”
司馬朗笑著拱手:“臣恭賀主公新的大才!”
“上下同喜而已。”
魏越說著扭頭看向審配,笑問:“審少卿,意下如何?”
審配起身,行叩拜大禮:“臣審正南拜見主公!主公知遇提攜之恩,臣當效死力耳。”
“審少卿毋須多禮,明日一早可尋國相邊讓,協商擬定三長人選之法,這就是審少卿立足魏公國之戰役,還請全力以赴。”
“是,臣謹遵公命。”
司馬朗帶著審配離去,鄴城的官宅、新的官服、印綬及相關符節都會一一辦妥。
魏公國的官服與漢帝國的一樣,漢帝國有赤袍武冠,黑袍進賢冠班列官服,這並不是簡單的文武職官分類,而是根據職位性質來用色,赤袍武冠以彰顯雄壯威武,黑袍進賢冠則顯示的是莊肅儒雅。
魏公國今後的官服,也分為赤袍武冠和黑袍進賢冠兩種。區分在於赤袍武冠者是魏公廷臣,黑袍進賢冠是魏公朝臣。
從官員服飾上做出區分,如司農寺,其正卿、少卿就是黑袍進賢冠,他們處理的是國政公務;大理寺、衛尉寺、鴻臚寺也是如此;如少府寺、太僕寺、光祿寺、太常寺、宗正寺則是魏公廷臣,使用黑袍武冠。
丞相、御史大夫、國尉,是朝臣,自然使用黑袍進賢冠。
黑袍為魏公國效力,赤袍為魏公室效力,這就是唯一的區別。
很快,田豐、沮授也得到了魏越的接見,分別予以重用。
這兩個人跟審配一樣都是謀定而後動,都是經過長時間分析後,提出了對新法的改進、增益,因此獲得了魏越的重用。
魏公國新法,有三個明顯要改進的方面。一個是審配提議的地方三長制度,一個是沮授提及的爵位宅院相關法規;最後一個則是田豐對商稅的相關改進提議。
秦漢軍功爵位制度,每一級爵位之間除了待遇差別之外,還有能否養士、蓄奴,田地數額等方面的限定,最關鍵的一個是不同爵位的宅院等級。沒有爵位的人,只能居住在三十步見方的一宅小院中。一宅的面積,是周長三十步的小院子,可不是指周長三十步的建築面積。
而現在《戶調法》和《爵位職官法》只是限定了無爵小戶的田產上限,對其現有的宅院等級並沒有做出限制。而且,大多數豪強、大戶被分解後,其宅院不會跟著被分解,這是一筆不小的財產,而且過於龐大的宅院有悖於爵位法的等級觀念。
所以沮授提議,根據爵位高低做出宅院大小範圍限定,使用高過自己、及父兄爵位等級的宅院,則額外增稅,超一等罰一倍,超二等罰兩倍;第三就是向百姓抽住宅稅,以彌補稅收流失。
畢竟戶調法之後,只抽兵役、徭役和絹布,商稅方面才徵收五銖錢,不利於貨幣流通。
住宅稅這東西按照宅院等級和數量來收,負擔是平攤到戶的,高爵位多宅院的多繳納,低爵位宅院面積小的,少繳稅,簡直沒有比這個還有公平的稅法了。當然了,無爵卻有很大的宅院,那宅院稅率基礎高,爵位差距大造成倍數也高,必然會形成一個現象:宅院的價值可能抵不上宅稅。
正好,收歸公國所有,當做官宅安置官員。
這就是搶劫,不服的話你可以來造反。
田豐所提的商稅也有考慮貨幣流通的因素,而且魏公國推行的新法中只是對土地做出了嚴格限制,卻沒有限制經商。商業、工業方面,沒有任何一點的限制,無爵位的人可以做生意,沒人一點點的相關障礙,這無異於在鼓勵商業和工業。
所以商稅要更為全面的收繳,不能流矢太多。